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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第486章 山中有真意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陸鳴兮到青石峪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他把車停在村口,沿著那條石板路往裡走。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些石頭壘的房子,還是那棵老槐樹。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

上次來的時候,他心裡裝著三個人。這次來,他心裡只裝著一個問題——

我到底想要甚麼?

老槐樹下,陳姨在等他。

“陸先生。”她微微躬身,臉上帶著那種老派人特有的客氣,“小姐在後山畫室等您。”

“畫室?”

“嗯。她在那邊搭了一間小屋,平時畫畫、彈琴,都在那兒。”陳姨頓了頓,“她說,那兒清淨,能看見整片山谷。”

陸鳴兮跟著她往後山走。

山路比進村的路更窄,兩邊是竹林,風一吹,沙沙響。走了十幾分鍾,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小小的山坡。坡上有一間木屋,不大,但很精緻。屋頂鋪著茅草,牆是原木色的,門前有一條木廊,廊上擺著幾盆菊花,開得正好。

木廊上坐著一個人。

柳如煙穿著一條素白的棉布長裙,外面罩著一件淡青色的開衫。長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散落下來,在風裡輕輕飄著。她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有一壺茶,兩個杯子。

她看見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揚起嘴角。

“來了?”

“嗯。”

“坐。”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

她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嚐嚐。我自己採的野茶,就在後山那棵老茶樹上。”

陸鳴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湯清亮,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有一股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茶本身的,還是旁邊那幾盆菊花的。

“好喝。”

柳如煙笑了。

“你每次來,都說好喝。”

陸鳴兮愣了一下,也笑了。

“因為真的好喝。”

柳如煙看著他,目光很靜。

“你比上次來,瘦了。”

陸鳴兮沒說話。

“也黑了。”

他還是沒說話。

柳如煙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那幅畫,”她指了指木屋裡面,“在裡面。你想看的話,隨時可以進去。”

陸鳴兮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

“不急。”他說,“先坐一會兒。”

柳如煙點點頭。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喝茶,看山。

山谷很靜。偶爾有鳥叫,啾啾兩聲,又安靜下去。

遠處的山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一重幾乎和天色融為一體,分不清是山還是雲。

“陸鳴兮。”柳如煙忽然開口。

“嗯?”

“你有心事。”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陸鳴兮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靜,像一潭很深的水。但此刻,那潭水裡映著他的影子。

“誰都有心事。”他說。

“但不是誰的心事,都寫在眼睛裡。”她頓了頓,“你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

陸鳴兮沒說話。

柳如煙看著遠處的山。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她說,“你眼睛裡也有東西。但那東西是向外的——你要查甚麼,你要證明甚麼,你要改變甚麼。那時候的你,像一把刀。”

她轉過頭,看著他。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眼睛裡的東西,是向內的。”

陸鳴兮心裡動了一下。

“向內的?”

“嗯。”柳如煙說,“你在問自己問題。你在找答案。”

她頓了頓:“但有些問題,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

陸鳴兮看著她。

“那要靠甚麼?”

柳如煙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木廊的邊緣,看著遠處的山谷。

“你看這片山谷,”她說,“你知道它為甚麼這麼靜嗎?”

陸鳴兮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因為沒有人?”

“不是。”柳如煙說,“因為它不爭。”

她指著遠處的山。

“那些山,高的高,低的低,大的大,小小。但它們不爭。高的不覺得自己了不起,低的不覺得自己卑微。大的不擠兌小的,小的不嫉妒大的。它們就那樣站著,一站就是幾千年。”

她轉過頭,看著陸鳴兮。

“人不一樣。人總想爭。爭高下,爭對錯,爭輸贏。爭到最後,連自己想要甚麼都忘了。”

陸鳴兮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些山,靜默無聲。

但他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甚麼嗎?”柳如煙問。

陸鳴兮看著她。

“你太累了。”她說,“你背了太多東西——雲州的事,礦難的事,妍書記的事,祁幼楚的事,還有蘇玥的事。你把這些都背在身上,以為揹著就是負責。”

她頓了頓:“可你從來沒問過自己,這些東西,哪些是該你背的,哪些是不該你背的。”

陸鳴兮沒有說話。

“蘇玥為甚麼走?”柳如煙問。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接刺進他心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你在揹她。”柳如煙說,

“你把她背在身上,像背一個責任。可她不想成為你的責任,她想成為你的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愛她。我知道。你到現在還愛她。但你的愛,太重了。”

陸鳴兮喉嚨發緊。

“重?”

“嗯。”柳如煙說,

“你把愛和責任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愛,哪些是責任。你對蘇玥是這樣,對妍詩雅是這樣,對祁幼楚也是這樣——你總想對得起所有人,最後,誰都對不起。”

她頓了頓:“尤其是你自己。”

陸鳴兮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山谷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

柳如煙看著他。

“先把身上的東西放下來。”

“放下來?”

“嗯。”柳如煙說,

“你背的那些東西,有幾件是真的需要你背的?雲州的事,是妍詩雅的責任,不是你的。礦難的事,已經查清楚了,你還要繼續背嗎?妍詩雅和祁幼楚,她們是成年人,她們能照顧自己,不需要你負責。”

她頓了頓:“蘇玥已經走了。你再怎麼想她,她也不會回來。你要做的,不是揹著她,是讓她走。”

陸鳴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那枚戒指,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那她呢?”他問,“她怎麼辦?”

柳如煙看著那枚戒指。

“她?”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她已經走了。你要問的,是你怎麼辦。”

陸鳴兮抬起頭,看著她。

“你知道你現在像甚麼嗎?”柳如煙問。

他搖搖頭。

“像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手裡拿著地圖,卻不知道該往哪走。”她說,“因為你的地圖上,全是別人的路。”

她走近一步。

“陸鳴兮,你該找自己的路了。”

陸鳴兮看著她。

陽光下,她的眼睛很深,很靜。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期待,不是渴望,是一種很乾淨的東西。

像山裡的泉水。

“自己的路?”他問。

“嗯。”柳如煙說,

“不是妍詩雅的路,不是祁幼楚的路,不是蘇玥的路,更不是我或者任何人給你的路。是你自己想走的路。”

她指著遠處的山。

“你看那些山,每一座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朝東,有的朝西,有的朝南,有的朝北。它們不跟著別人走,只走自己的路。”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也要這樣。”

陸鳴兮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很涼,但很乾淨。

“柳如煙。”他忽然開口。

“嗯?”

“你為甚麼跟我說這些?”

柳如煙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想。”她說,“因為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她頓了頓:“也因為——”

她沒有說下去。

陸鳴兮等著。

很久之後,她說:“因為我也在找自己的路。”

她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山。

“你知道我為甚麼躲在這裡嗎?不是因為我想躲,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往哪走。回去,是父親安排的路。不回去,是自己找的路。可自己找的路,在哪裡?”

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

“所以我等。等你來,等一個答案。等不來,就繼續等。”

陸鳴兮看著她。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神秘的大小姐,不再是那個讓人看不透的女人。

她只是一個站在山邊,不知道往哪走的普通人。

和他一樣。

“柳如煙。”他叫她。

她轉過頭。

“謝謝。”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在陽光裡,很輕,很暖。

“不客氣。”

傍晚的時候,陸鳴兮終於走進那間畫室。

屋子不大,但很亮。四面都有窗,光線從不同的方向照進來,在屋裡交織成一片柔和的光。

牆上掛滿了畫——有山的,有水的,有樹的,有人的。

最顯眼的那幅,掛在正對著門的位置。

富士山。

山頂的雪被夕陽染成淡淡的粉色,山腰有云霧繚繞,山腳是一片楓林,紅葉正盛。天空是漸變的,從橙紅到玫瑰紫,再到深藍。

而在山頂,有一個背影。

很小,很小,幾乎看不見。但仔細看,能看見那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遠方。

陸鳴兮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那個人是誰?

是他嗎?

還是她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幅畫裡,有她全部的心事。

他轉身,看著她。

柳如煙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

陸鳴兮走回去,站在她面前。

“柳如煙。”

“嗯?”

“等我忙完這陣,”他說,“我來陪你爬山。”

柳如煙愣了一下。

“爬山?”

“嗯。”他說,“你不是想看日出嗎?我陪你去。”

柳如煙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在暮色裡,很輕,很暖,像夕陽最後的那一抹光。

“好。”

從青石峪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鳴兮開著車,在山路上慢慢往下走。

窗外,夜色很深。但今晚有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邊開車,一邊想著她說的話。

“你該找自己的路了。”

自己的路。

他的路是甚麼?

繼續在雲州待著?跟著妍詩雅幹下去?等任期滿了,調走?或者……換一條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揹著所有人,對不住所有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月光裡很淡。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愛她,到現在還愛。但你的愛,太重了。”

太重了。

他忽然想,如果當初,他輕一點呢?

不那麼忙,不那麼累,不那麼把甚麼都背在身上。多陪陪她,多說說話,多聽聽她的聲音。

她會不會就不走了?

他不知道。

但這個問題,已經沒有答案了。

車子駛出山路,上了回城的大道。

前方,雲州的燈火越來越近。

那座城市,有妍詩雅,有祁幼楚,有他沒處理完的工作,有他必須面對的人。

也有她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方向盤。

往前開。

帶著她的影子,帶著柳如煙的話,帶著那枚戒指,帶著那七年。

往前開。

後視鏡裡,青石峪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那裡有一盞燈,還在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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