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到青石峪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他把車停在村口,沿著那條石板路往裡走。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些石頭壘的房子,還是那棵老槐樹。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
上次來的時候,他心裡裝著三個人。這次來,他心裡只裝著一個問題——
我到底想要甚麼?
老槐樹下,陳姨在等他。
“陸先生。”她微微躬身,臉上帶著那種老派人特有的客氣,“小姐在後山畫室等您。”
“畫室?”
“嗯。她在那邊搭了一間小屋,平時畫畫、彈琴,都在那兒。”陳姨頓了頓,“她說,那兒清淨,能看見整片山谷。”
陸鳴兮跟著她往後山走。
山路比進村的路更窄,兩邊是竹林,風一吹,沙沙響。走了十幾分鍾,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小小的山坡。坡上有一間木屋,不大,但很精緻。屋頂鋪著茅草,牆是原木色的,門前有一條木廊,廊上擺著幾盆菊花,開得正好。
木廊上坐著一個人。
柳如煙穿著一條素白的棉布長裙,外面罩著一件淡青色的開衫。長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散落下來,在風裡輕輕飄著。她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有一壺茶,兩個杯子。
她看見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揚起嘴角。
“來了?”
“嗯。”
“坐。”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
她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嚐嚐。我自己採的野茶,就在後山那棵老茶樹上。”
陸鳴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湯清亮,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有一股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茶本身的,還是旁邊那幾盆菊花的。
“好喝。”
柳如煙笑了。
“你每次來,都說好喝。”
陸鳴兮愣了一下,也笑了。
“因為真的好喝。”
柳如煙看著他,目光很靜。
“你比上次來,瘦了。”
陸鳴兮沒說話。
“也黑了。”
他還是沒說話。
柳如煙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那幅畫,”她指了指木屋裡面,“在裡面。你想看的話,隨時可以進去。”
陸鳴兮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
“不急。”他說,“先坐一會兒。”
柳如煙點點頭。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喝茶,看山。
山谷很靜。偶爾有鳥叫,啾啾兩聲,又安靜下去。
遠處的山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一重幾乎和天色融為一體,分不清是山還是雲。
“陸鳴兮。”柳如煙忽然開口。
“嗯?”
“你有心事。”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陸鳴兮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靜,像一潭很深的水。但此刻,那潭水裡映著他的影子。
“誰都有心事。”他說。
“但不是誰的心事,都寫在眼睛裡。”她頓了頓,“你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
陸鳴兮沒說話。
柳如煙看著遠處的山。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她說,“你眼睛裡也有東西。但那東西是向外的——你要查甚麼,你要證明甚麼,你要改變甚麼。那時候的你,像一把刀。”
她轉過頭,看著他。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眼睛裡的東西,是向內的。”
陸鳴兮心裡動了一下。
“向內的?”
“嗯。”柳如煙說,“你在問自己問題。你在找答案。”
她頓了頓:“但有些問題,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
陸鳴兮看著她。
“那要靠甚麼?”
柳如煙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木廊的邊緣,看著遠處的山谷。
“你看這片山谷,”她說,“你知道它為甚麼這麼靜嗎?”
陸鳴兮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因為沒有人?”
“不是。”柳如煙說,“因為它不爭。”
她指著遠處的山。
“那些山,高的高,低的低,大的大,小小。但它們不爭。高的不覺得自己了不起,低的不覺得自己卑微。大的不擠兌小的,小的不嫉妒大的。它們就那樣站著,一站就是幾千年。”
她轉過頭,看著陸鳴兮。
“人不一樣。人總想爭。爭高下,爭對錯,爭輸贏。爭到最後,連自己想要甚麼都忘了。”
陸鳴兮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些山,靜默無聲。
但他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甚麼嗎?”柳如煙問。
陸鳴兮看著她。
“你太累了。”她說,“你背了太多東西——雲州的事,礦難的事,妍書記的事,祁幼楚的事,還有蘇玥的事。你把這些都背在身上,以為揹著就是負責。”
她頓了頓:“可你從來沒問過自己,這些東西,哪些是該你背的,哪些是不該你背的。”
陸鳴兮沒有說話。
“蘇玥為甚麼走?”柳如煙問。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接刺進他心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你在揹她。”柳如煙說,
“你把她背在身上,像背一個責任。可她不想成為你的責任,她想成為你的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愛她。我知道。你到現在還愛她。但你的愛,太重了。”
陸鳴兮喉嚨發緊。
“重?”
“嗯。”柳如煙說,
“你把愛和責任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愛,哪些是責任。你對蘇玥是這樣,對妍詩雅是這樣,對祁幼楚也是這樣——你總想對得起所有人,最後,誰都對不起。”
她頓了頓:“尤其是你自己。”
陸鳴兮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山谷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
柳如煙看著他。
“先把身上的東西放下來。”
“放下來?”
“嗯。”柳如煙說,
“你背的那些東西,有幾件是真的需要你背的?雲州的事,是妍詩雅的責任,不是你的。礦難的事,已經查清楚了,你還要繼續背嗎?妍詩雅和祁幼楚,她們是成年人,她們能照顧自己,不需要你負責。”
她頓了頓:“蘇玥已經走了。你再怎麼想她,她也不會回來。你要做的,不是揹著她,是讓她走。”
陸鳴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那枚戒指,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那她呢?”他問,“她怎麼辦?”
柳如煙看著那枚戒指。
“她?”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她已經走了。你要問的,是你怎麼辦。”
陸鳴兮抬起頭,看著她。
“你知道你現在像甚麼嗎?”柳如煙問。
他搖搖頭。
“像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手裡拿著地圖,卻不知道該往哪走。”她說,“因為你的地圖上,全是別人的路。”
她走近一步。
“陸鳴兮,你該找自己的路了。”
陸鳴兮看著她。
陽光下,她的眼睛很深,很靜。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期待,不是渴望,是一種很乾淨的東西。
像山裡的泉水。
“自己的路?”他問。
“嗯。”柳如煙說,
“不是妍詩雅的路,不是祁幼楚的路,不是蘇玥的路,更不是我或者任何人給你的路。是你自己想走的路。”
她指著遠處的山。
“你看那些山,每一座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朝東,有的朝西,有的朝南,有的朝北。它們不跟著別人走,只走自己的路。”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也要這樣。”
陸鳴兮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很涼,但很乾淨。
“柳如煙。”他忽然開口。
“嗯?”
“你為甚麼跟我說這些?”
柳如煙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想。”她說,“因為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她頓了頓:“也因為——”
她沒有說下去。
陸鳴兮等著。
很久之後,她說:“因為我也在找自己的路。”
她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山。
“你知道我為甚麼躲在這裡嗎?不是因為我想躲,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往哪走。回去,是父親安排的路。不回去,是自己找的路。可自己找的路,在哪裡?”
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
“所以我等。等你來,等一個答案。等不來,就繼續等。”
陸鳴兮看著她。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神秘的大小姐,不再是那個讓人看不透的女人。
她只是一個站在山邊,不知道往哪走的普通人。
和他一樣。
“柳如煙。”他叫她。
她轉過頭。
“謝謝。”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在陽光裡,很輕,很暖。
“不客氣。”
傍晚的時候,陸鳴兮終於走進那間畫室。
屋子不大,但很亮。四面都有窗,光線從不同的方向照進來,在屋裡交織成一片柔和的光。
牆上掛滿了畫——有山的,有水的,有樹的,有人的。
最顯眼的那幅,掛在正對著門的位置。
富士山。
山頂的雪被夕陽染成淡淡的粉色,山腰有云霧繚繞,山腳是一片楓林,紅葉正盛。天空是漸變的,從橙紅到玫瑰紫,再到深藍。
而在山頂,有一個背影。
很小,很小,幾乎看不見。但仔細看,能看見那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遠方。
陸鳴兮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那個人是誰?
是他嗎?
還是她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幅畫裡,有她全部的心事。
他轉身,看著她。
柳如煙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
陸鳴兮走回去,站在她面前。
“柳如煙。”
“嗯?”
“等我忙完這陣,”他說,“我來陪你爬山。”
柳如煙愣了一下。
“爬山?”
“嗯。”他說,“你不是想看日出嗎?我陪你去。”
柳如煙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在暮色裡,很輕,很暖,像夕陽最後的那一抹光。
“好。”
從青石峪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鳴兮開著車,在山路上慢慢往下走。
窗外,夜色很深。但今晚有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邊開車,一邊想著她說的話。
“你該找自己的路了。”
自己的路。
他的路是甚麼?
繼續在雲州待著?跟著妍詩雅幹下去?等任期滿了,調走?或者……換一條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揹著所有人,對不住所有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月光裡很淡。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愛她,到現在還愛。但你的愛,太重了。”
太重了。
他忽然想,如果當初,他輕一點呢?
不那麼忙,不那麼累,不那麼把甚麼都背在身上。多陪陪她,多說說話,多聽聽她的聲音。
她會不會就不走了?
他不知道。
但這個問題,已經沒有答案了。
車子駛出山路,上了回城的大道。
前方,雲州的燈火越來越近。
那座城市,有妍詩雅,有祁幼楚,有他沒處理完的工作,有他必須面對的人。
也有她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方向盤。
往前開。
帶著她的影子,帶著柳如煙的話,帶著那枚戒指,帶著那七年。
往前開。
後視鏡裡,青石峪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那裡有一盞燈,還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