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城區的時候,陸鳴兮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方向盤在手裡,車輪在路上,他只是機械地開著。
紅燈停,綠燈行,轉彎,直行,再轉彎。城市的燈火從車窗外掠過,一排一排,像倒流的時光。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在山路上了。
這條路他來過。上次來的時候,是去找柳如煙。那時候天還沒亮,他心裡裝著太多東西——蘇玥的粥,祁幼楚的訊息,妍詩雅的背影,還有那個藏在山裡的女人。
現在再來,是深夜。
一個人。
山路越往上越窄,越往上越黑。路燈早就沒了,只有車燈照著前面幾米的路。
兩邊是黑黢黢的樹林,偶爾有風吹過,樹枝搖晃,像無數隻手在黑暗裡招手。
他不知道開了多久。
等他把車停下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山頂。
熄火,關燈,整個世界瞬間陷入黑暗和寂靜。
陸鳴兮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一動不動。
窗外甚麼都看不見。沒有城市的光,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像刀子。
他爬上車頂。
車頂的鐵皮很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種刺骨的冷。
他坐在那裡,蜷著腿,抱著膝蓋,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遠處,山腳下有一片微弱的燈火。
那是雲州。那座有她痕跡的城市。
他看著那片燈火,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開始抖。
他哭了。
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哭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車頂上,
七年。
七年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
大一剛開學,圖書館門口。她抱著一摞書,走得太急,書散了一地。他蹲下來幫她撿。撿完,抬頭看她——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有點慌亂,但眼睛很亮。
她說:“謝謝。”
他說:“不客氣。”
就這兩個字。
可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也失眠了。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牽手。
也是在銀杏道上。秋天,滿樹金黃,地上鋪滿了落葉。
她穿著白裙子,他穿著白襯衫。走在她旁邊,心跳得厲害,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很自然,像握過很多次。
他轉過頭看她。她沒看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但嘴角微微翹著。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抓住了全世界。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說“我愛你”。
她二十二歲生日。他攢了很久的錢,給她買了一條項鍊——很細的銀鏈子,墜子是一片銀杏葉。送給她的時候,他手都在抖。
她戴上,問他:“好看嗎?”
他說:“好看。”
她說:“那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他看著她,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愛你。”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她笑了。那個笑容在燭光裡,比蛋糕還甜。
“我也是。”她說。
他想起她每次送他去車站。
他在北山,她在省城。兩百公里,每個月見一面。有時他來,有時她去。
每次分開,她都會送他到車站。看著他過安檢,看著他進站,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
他回頭,總能看見她站在那裡。
一直站著。
直到車開走,直到甚麼都看不見。
有一次他問她:“你怎麼每次都站那麼久?”
她說:“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不管走多遠,都有人在等你。”
他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現在他懂了。
她等了他七年。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每次他忙,她說“沒事,你忙”。
每次他累,她說“沒事,我陪你”。
每次他甚麼都不說,她也甚麼都不問。
她只是等著。
像一盞燈,永遠亮在那裡。
可他呢?
他在幹甚麼?
他在雲州,和妍詩雅並肩,和祁幼楚談心,去青石峪見柳如煙。
他在深夜的茶樓裡和趙遠航交易,在凌晨的辦公室裡批檔案,在常委會上和人唇槍舌劍。
他把她一個人扔在招待所裡,一扔就是好幾天。
他讓她一個人面對那些漫長的夜晚,面對那些沒人說話的日子,面對那些“他在忙,不要打擾”的自我安慰。
他以為她會一直在。
他以為七年都等了,再等幾年也沒關係。
他以為等他把事情忙完,等雲州的事告一段落,等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事都處理完,他就可以回去好好陪她。
可她沒有等。
她走了。
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她走了。
不是因為她不愛了。
是因為她太愛了。
她走的那天,在看守所裡待了三天。
三天。
她一個人,在那個冰冷的地方,會想甚麼?
她會不會想,自己等這七年,值不值得?
她會不會想,這個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這樣付出?
她會不會想,如果沒有遇見他,她的人生會是甚麼樣子?
他不敢想。
他想起她最後留給他的那封信。
“七年,夠了。你要好好的。”
七年,夠了。
不是七年夠了。
是她夠了。
是她等夠了。
是她終於明白,有些人,等不到了。
陸鳴兮趴在車頂上,哭得渾身發抖。
夜風吹過來,冷得刺骨。但他感覺不到。
他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
她站在車站,目送他離開。
她坐在他旁邊,看他吃麵。
她站在窗邊,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說:“我在呢。”
她說:“別一個人扛著。”
她說:“我等你回來。”
她現在不在了。
他把戒指套在小指上,那麼緊,那麼沉。
那是她戴過的。戴了快兩個月,從沒摘下來過。
她摘下來的時候,是甚麼心情?
她把它放進那個舊盒子裡的時候,有沒有哭?
他不知道。
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一個人坐在這山頂上,對著滿世界的黑暗,哭得像條狗。
遠處,雲州的燈火還在亮著。
那麼遠,那麼小,像隨時會被風吹滅。
他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
“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不會記得我?”
那時候他怎麼說的?
他說:“別說傻話。”
她說:“不是傻話。是真的想。”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她在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不會像我想你一樣,想我?
他會的。
他已經在想了。
想得心都碎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風小了。眼淚也流乾了。
陸鳴兮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
不知道甚麼時候,雲散開了。
月亮出來了,很淡,像蒙著一層紗。星星也出來了,三三兩兩,在天邊閃著微弱的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說過的一句話。
“你看那些星星,那麼遠,那麼亮。但它們的光,走了幾萬年才到我們這裡。所以你看的,其實是幾萬年前的它們。”
他當時問:“那它們現在還在嗎?”
她說:“不知道。但它們的影子,還在。”
他坐在車頂上,看著那些星星。
她的影子,也還在。
在他心裡。
在他每一次想起她的時候。
在他每一次低下頭,看見手上那枚戒指的時候。
在他每一次走過銀杏樹下,看見滿地黃葉的時候。
她的影子,一直都在。
他從車頂上爬下來。
腿已經凍僵了,走路一瘸一拐。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暖和起來。
他看著前方的路。
山路蜿蜒向下,通往雲州。
那座有她痕跡的城市。
那座她已經離開的城市。
那座他還要繼續待下去的城市。
他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
車子慢慢往山下開。
後視鏡裡,山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他沒有回頭。
她說過,別回頭。
可他哭了。
那就哭吧。
哭完了,繼續往前走。
帶著她的影子,繼續往前走。
帶著那七年,繼續往前走。
帶著那句“你要好好的”,繼續往前走。
車窗外的夜色,還是那麼深。
但月亮出來了。
星星也出來了。
它們的光,帶著遺憾孤獨的走了幾萬年。
就像她留給他的那些記憶,會一直亮著。
在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