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的任命通知是上午九點整送達雲州市委的。
妍詩雅接過檔案,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把檔案放在桌上,對送件來的秘書點了點頭:
“知道了。”
門關上後,她獨自坐了很久。
窗外,雲州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舊紗。遠處的山影比平時更淡,幾乎要和天色融為一體。
趙為民調走了。
不是雙開,不是移交司法,是“另有任用”——去了省政協,一個永遠不會有風浪的地方。
新來的常務副省長叫鄭明遠,五十三歲,從鄰省調來。
履歷乾淨得無可挑剔,但妍詩雅知道,這個人背後站著誰——或者說,誰都不敢站在他背後。
他是真正的“孤臣”,只對一個人負責。
那個人,姓周。
妍詩雅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明遠。
省委書記。
他出手了。
手機響了。是陸鳴兮。
“妍書記,省裡的通知我看到了。”
“嗯。”
“需要我過來嗎?”
妍詩雅沉默了兩秒。
“不用。”她說,“該來的總會來。該做的,我們照做。”
掛了電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雲州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和昨天一樣。
賣早餐的攤子還在老地方,蒸籠冒著熱氣。送孩子上學的電動車一輛接一輛,後座上的小孩裹得嚴嚴實實。
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高層,正在發生甚麼。
他們也不需要知道。
窗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霜。妍詩雅伸出手,用手指劃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痕跡,露出外面的世界。
她看著那道痕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詩雅,你知道嗎,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爬上去,是站住了不掉下來。”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下午三點,陸鳴兮從云溪古鎮回來。
工地上的事比想象中順利。省裡的資金雖然還沒到位,但市裡先墊了一部分。老陳掌櫃的茶館已經修繕完畢,九十三歲的老人站在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陸市長,等開春了,請你喝茶。”
陸鳴兮說好。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來雲州那天,他也帶她去過那家茶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木格窗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低頭喝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說:“這茶真好喝。”
他說:“喜歡就多喝點。”
她笑了,那個笑容在陽光裡很輕,很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二十天?三十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那以後,他就沒再去過那家茶館。
車子駛回市區,經過火車站的時候,陸鳴兮忽然開口。
“停一下。”
司機小陳靠邊停車,回頭看他。
陸鳴兮坐在後座,看著火車站的方向。
出站口人來人往。有人拖著箱子往外走,有人站在門口等人,有人舉著牌子接人。
一個年輕女孩從裡面出來,穿著米白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
陸鳴兮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女孩轉過頭,是一張陌生的臉。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走吧。”
車子重新啟動。
窗外的街景掠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
手機響了。是祁幼楚。
“鳴兮,我在雲州。晚上有空嗎?”
陸鳴兮睜開眼。
“有事?”
“嗯。蘇玥有東西留給你。”
晚上七點,陸鳴兮到了約定的地方。
是一家小餐館,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
門臉不大,但乾淨。老闆娘認識他,笑著招呼他往裡走。
祁幼楚已經在裡面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看見他進來,她站起來。
“坐。”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
祁幼楚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先喝茶。”
陸鳴兮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握在手裡。
祁幼楚看著他。
他瘦了。比上次見面更瘦。顴骨有點突出來,眼窩有點凹。但眼神還是穩的,沒有那種失魂落魄的飄忽。
她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蘇玥的東西,”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她走之前,託人轉交給我的。”
陸鳴兮看著那個信封。
很普通,牛皮紙的,沒有封口。
他拿起來,開啟。
裡面是一張照片。
不是他們倆的合照。是一張單人照——是他。在北山的時候,沈落雁偷拍的。他站在古驛道上,背對著鏡頭,看著遠處的山。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剪影。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他一直往前看。這樣就很好。——蘇玥”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很久。
祁幼楚在旁邊,沒有說話。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了。街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巷子裡。
“還有這個。”祁幼楚又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盒子。很舊了,邊角磨損,但擦得很乾淨。
陸鳴兮接過來,開啟。
裡面是一枚戒指。
銀色的,很樸素,內圈刻著兩個字:山玥。
他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她讓我轉告你,”祁幼楚的聲音很輕,“戒指還給你。不是不愛了,是……用不上了。”
陸鳴兮低著頭,看著那枚戒指。
那是他送給她的訂婚信物。
她戴了快兩個月,從沒摘下來過。
現在,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這個舊盒子裡。
“她還說,”祁幼楚頓了頓,“讓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她說,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了。”
陸鳴兮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她過得好嗎?”
祁幼楚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說,“她沒告訴我去了哪兒。但她說,她會好好的。”
她頓了頓:“她說,讓你也是。”
陸鳴兮點點頭。
他把戒指收起來,放進口袋裡。
那枚戒指很輕,但貼著大腿,沉甸甸的。
“吃飯吧。”祁幼楚說,“菜都涼了。”
陸鳴兮拿起筷子。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很認真。
就像她說的,好好吃飯。
晚上九點,陸鳴兮回到招待所。
走廊裡很安靜。他走過蘇玥的房間,停下來。
門還關著。門把手上的灰,比昨天又厚了一點。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門輕輕推開。
屋裡還是老樣子。空空的,整整齊齊。窗臺上有薄薄的灰,沒有人動過。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礦山的燈火,還是那麼亮。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盒子,開啟,取出那枚戒指。
銀色的光,在夜色裡很淡。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的小指上。
有點緊。但能戴上。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把門帶上。
回到自己房間,他坐在桌前,開啟那份云溪古鎮的規劃方案。
翻開第一頁,上面還有她的筆跡。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繼續往下批。
窗外,夜色很深。
但燈亮著。
第二天一早,陸鳴兮去市委開會。
會議是關於云溪古鎮復工的事。妍詩雅主持,幾個局長都在。
開到一半,妍詩雅的秘書推門進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妍詩雅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知道了。”她說。
會議繼續。
結束後,陸鳴兮留了一下。
“妍書記,出甚麼事了?”
妍詩雅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省裡來電話。鄭明遠副省長下週要來雲州調研。”她頓了頓,“重點調研云溪古鎮專案。”
陸鳴兮心裡一緊。
“是福是禍?”
妍詩雅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知道。”她說,“但既然要來,我們就好好接待。”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陸鳴兮。”
“嗯?”
“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些事,你越怕,它越來。你不怕,它反而會怕你。”
陸鳴兮看著她的背影。
窗外的光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道金邊。
“我信。”他說。
妍詩雅轉過身,看著他。
“那就行。”
晚些時候,陸鳴兮去了云溪古鎮。
工地上,工人們正在施工。叮叮噹噹的聲音,混著鋸木頭的刺啦聲,很熱鬧。老陳掌櫃坐在茶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招手讓他過去。
“陸市長,來,喝茶。”
陸鳴兮在他旁邊坐下。
老陳掌櫃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嚐嚐,今年的新茶。”
陸鳴兮喝了一口。
“好茶。”
老陳掌櫃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上次帶來的那個姑娘呢?怎麼好久沒見了?”
陸鳴兮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她……走了。”
老陳掌櫃看著他,目光裡有老人特有的那種通透。
“走了啊。”他說,沒有追問,“走了也好。人這一輩子,來來去去,都是緣分。”
他看著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
“我在這鎮上住了九十三年,送走了多少人,記不清了。有走的,有來的。走了的,不一定不回來。來了的,不一定留得住。”
他轉過頭,看著陸鳴兮。
“但日子嘛,總得過。茶嘛,總得喝。”
陸鳴兮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人,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通透。
“謝謝陳爺爺。”他說。
老陳掌櫃擺擺手。
“謝甚麼。來,喝茶。”
兩個人坐著,喝茶,曬太陽。
遠處的工地,叮叮噹噹。
陽光很好。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陸鳴兮接起來。
“陸鳴兮。”
那聲音很輕,很淡,像山間的風。
柳如煙。
他愣了一下。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在青石峪。”她說,“畫了一幅畫。想讓你看看。”
陸鳴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來嗎?”
他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座山。灰濛濛的,但陽光照在上面,有一層淡淡的金色。
“甚麼時候?”
“甚麼時候都行。”她說,“我一直在。”
掛了電話,陸鳴兮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老陳掌櫃在旁邊喝茶,沒有說話。
陽光一寸一寸移過來,落在他的手上。
手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在光裡閃了一下。
他站起來。
“陳爺爺,我先走了。”
老陳掌櫃點點頭。
“去吧。”
他走出茶館,走過正在施工的工地,走過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
銀杏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停車場走去。
車子駛出古鎮,駛上回城的路。
窗外,田野在夕陽裡鋪展開來,一片一片的枯黃,偶爾有一兩塊綠色的冬小麥。
手機又響了。是妍詩雅。
“陸鳴兮,鄭明遠副省長的行程定了。下週三,重點看云溪古鎮。你準備一下。”
“好。”
“還有,”妍詩雅頓了頓,“你自己也要準備好。他可能會問一些……不好回答的問題。”
陸鳴兮握著手機。
“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紅色。
他忽然想起蘇玥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橙紅色的夕陽。
那是七天前?還是七年前?
他不知道。
他只記得,剛來那天她站在出站口,穿著那件米白色風衣,圍著紅色圍巾,朝他揮手。
那是她留給他最痛的一個畫面。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後退。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暮色裡很淡。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別回頭。”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
沒有回頭。
車子駛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