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82章 第483章 新雪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省裡的任命通知是上午九點整送達雲州市委的。

妍詩雅接過檔案,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把檔案放在桌上,對送件來的秘書點了點頭:

“知道了。”

門關上後,她獨自坐了很久。

窗外,雲州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舊紗。遠處的山影比平時更淡,幾乎要和天色融為一體。

趙為民調走了。

不是雙開,不是移交司法,是“另有任用”——去了省政協,一個永遠不會有風浪的地方。

新來的常務副省長叫鄭明遠,五十三歲,從鄰省調來。

履歷乾淨得無可挑剔,但妍詩雅知道,這個人背後站著誰——或者說,誰都不敢站在他背後。

他是真正的“孤臣”,只對一個人負責。

那個人,姓周。

妍詩雅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明遠。

省委書記。

他出手了。

手機響了。是陸鳴兮。

“妍書記,省裡的通知我看到了。”

“嗯。”

“需要我過來嗎?”

妍詩雅沉默了兩秒。

“不用。”她說,“該來的總會來。該做的,我們照做。”

掛了電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雲州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和昨天一樣。

賣早餐的攤子還在老地方,蒸籠冒著熱氣。送孩子上學的電動車一輛接一輛,後座上的小孩裹得嚴嚴實實。

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高層,正在發生甚麼。

他們也不需要知道。

窗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霜。妍詩雅伸出手,用手指劃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痕跡,露出外面的世界。

她看著那道痕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詩雅,你知道嗎,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爬上去,是站住了不掉下來。”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下午三點,陸鳴兮從云溪古鎮回來。

工地上的事比想象中順利。省裡的資金雖然還沒到位,但市裡先墊了一部分。老陳掌櫃的茶館已經修繕完畢,九十三歲的老人站在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陸市長,等開春了,請你喝茶。”

陸鳴兮說好。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來雲州那天,他也帶她去過那家茶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木格窗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低頭喝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說:“這茶真好喝。”

他說:“喜歡就多喝點。”

她笑了,那個笑容在陽光裡很輕,很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二十天?三十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那以後,他就沒再去過那家茶館。

車子駛回市區,經過火車站的時候,陸鳴兮忽然開口。

“停一下。”

司機小陳靠邊停車,回頭看他。

陸鳴兮坐在後座,看著火車站的方向。

出站口人來人往。有人拖著箱子往外走,有人站在門口等人,有人舉著牌子接人。

一個年輕女孩從裡面出來,穿著米白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

陸鳴兮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女孩轉過頭,是一張陌生的臉。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走吧。”

車子重新啟動。

窗外的街景掠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

手機響了。是祁幼楚。

“鳴兮,我在雲州。晚上有空嗎?”

陸鳴兮睜開眼。

“有事?”

“嗯。蘇玥有東西留給你。”

晚上七點,陸鳴兮到了約定的地方。

是一家小餐館,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

門臉不大,但乾淨。老闆娘認識他,笑著招呼他往裡走。

祁幼楚已經在裡面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看見他進來,她站起來。

“坐。”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

祁幼楚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先喝茶。”

陸鳴兮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握在手裡。

祁幼楚看著他。

他瘦了。比上次見面更瘦。顴骨有點突出來,眼窩有點凹。但眼神還是穩的,沒有那種失魂落魄的飄忽。

她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蘇玥的東西,”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她走之前,託人轉交給我的。”

陸鳴兮看著那個信封。

很普通,牛皮紙的,沒有封口。

他拿起來,開啟。

裡面是一張照片。

不是他們倆的合照。是一張單人照——是他。在北山的時候,沈落雁偷拍的。他站在古驛道上,背對著鏡頭,看著遠處的山。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剪影。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他一直往前看。這樣就很好。——蘇玥”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很久。

祁幼楚在旁邊,沒有說話。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了。街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巷子裡。

“還有這個。”祁幼楚又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盒子。很舊了,邊角磨損,但擦得很乾淨。

陸鳴兮接過來,開啟。

裡面是一枚戒指。

銀色的,很樸素,內圈刻著兩個字:山玥。

他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她讓我轉告你,”祁幼楚的聲音很輕,“戒指還給你。不是不愛了,是……用不上了。”

陸鳴兮低著頭,看著那枚戒指。

那是他送給她的訂婚信物。

她戴了快兩個月,從沒摘下來過。

現在,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這個舊盒子裡。

“她還說,”祁幼楚頓了頓,“讓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她說,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了。”

陸鳴兮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她過得好嗎?”

祁幼楚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說,“她沒告訴我去了哪兒。但她說,她會好好的。”

她頓了頓:“她說,讓你也是。”

陸鳴兮點點頭。

他把戒指收起來,放進口袋裡。

那枚戒指很輕,但貼著大腿,沉甸甸的。

“吃飯吧。”祁幼楚說,“菜都涼了。”

陸鳴兮拿起筷子。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很認真。

就像她說的,好好吃飯。

晚上九點,陸鳴兮回到招待所。

走廊裡很安靜。他走過蘇玥的房間,停下來。

門還關著。門把手上的灰,比昨天又厚了一點。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門輕輕推開。

屋裡還是老樣子。空空的,整整齊齊。窗臺上有薄薄的灰,沒有人動過。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礦山的燈火,還是那麼亮。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盒子,開啟,取出那枚戒指。

銀色的光,在夜色裡很淡。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的小指上。

有點緊。但能戴上。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把門帶上。

回到自己房間,他坐在桌前,開啟那份云溪古鎮的規劃方案。

翻開第一頁,上面還有她的筆跡。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繼續往下批。

窗外,夜色很深。

但燈亮著。

第二天一早,陸鳴兮去市委開會。

會議是關於云溪古鎮復工的事。妍詩雅主持,幾個局長都在。

開到一半,妍詩雅的秘書推門進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妍詩雅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知道了。”她說。

會議繼續。

結束後,陸鳴兮留了一下。

“妍書記,出甚麼事了?”

妍詩雅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省裡來電話。鄭明遠副省長下週要來雲州調研。”她頓了頓,“重點調研云溪古鎮專案。”

陸鳴兮心裡一緊。

“是福是禍?”

妍詩雅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知道。”她說,“但既然要來,我們就好好接待。”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陸鳴兮。”

“嗯?”

“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些事,你越怕,它越來。你不怕,它反而會怕你。”

陸鳴兮看著她的背影。

窗外的光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道金邊。

“我信。”他說。

妍詩雅轉過身,看著他。

“那就行。”

晚些時候,陸鳴兮去了云溪古鎮。

工地上,工人們正在施工。叮叮噹噹的聲音,混著鋸木頭的刺啦聲,很熱鬧。老陳掌櫃坐在茶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招手讓他過去。

“陸市長,來,喝茶。”

陸鳴兮在他旁邊坐下。

老陳掌櫃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嚐嚐,今年的新茶。”

陸鳴兮喝了一口。

“好茶。”

老陳掌櫃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上次帶來的那個姑娘呢?怎麼好久沒見了?”

陸鳴兮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她……走了。”

老陳掌櫃看著他,目光裡有老人特有的那種通透。

“走了啊。”他說,沒有追問,“走了也好。人這一輩子,來來去去,都是緣分。”

他看著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

“我在這鎮上住了九十三年,送走了多少人,記不清了。有走的,有來的。走了的,不一定不回來。來了的,不一定留得住。”

他轉過頭,看著陸鳴兮。

“但日子嘛,總得過。茶嘛,總得喝。”

陸鳴兮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人,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通透。

“謝謝陳爺爺。”他說。

老陳掌櫃擺擺手。

“謝甚麼。來,喝茶。”

兩個人坐著,喝茶,曬太陽。

遠處的工地,叮叮噹噹。

陽光很好。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陸鳴兮接起來。

“陸鳴兮。”

那聲音很輕,很淡,像山間的風。

柳如煙。

他愣了一下。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在青石峪。”她說,“畫了一幅畫。想讓你看看。”

陸鳴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來嗎?”

他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座山。灰濛濛的,但陽光照在上面,有一層淡淡的金色。

“甚麼時候?”

“甚麼時候都行。”她說,“我一直在。”

掛了電話,陸鳴兮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老陳掌櫃在旁邊喝茶,沒有說話。

陽光一寸一寸移過來,落在他的手上。

手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在光裡閃了一下。

他站起來。

“陳爺爺,我先走了。”

老陳掌櫃點點頭。

“去吧。”

他走出茶館,走過正在施工的工地,走過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

銀杏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停車場走去。

車子駛出古鎮,駛上回城的路。

窗外,田野在夕陽裡鋪展開來,一片一片的枯黃,偶爾有一兩塊綠色的冬小麥。

手機又響了。是妍詩雅。

“陸鳴兮,鄭明遠副省長的行程定了。下週三,重點看云溪古鎮。你準備一下。”

“好。”

“還有,”妍詩雅頓了頓,“你自己也要準備好。他可能會問一些……不好回答的問題。”

陸鳴兮握著手機。

“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紅色。

他忽然想起蘇玥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橙紅色的夕陽。

那是七天前?還是七年前?

他不知道。

他只記得,剛來那天她站在出站口,穿著那件米白色風衣,圍著紅色圍巾,朝他揮手。

那是她留給他最痛的一個畫面。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後退。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暮色裡很淡。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別回頭。”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

沒有回頭。

車子駛入夜色。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