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站在省城看守所門口,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些字。
一遍。
兩遍。
三遍。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卻看不懂了。
甚麼叫“我想放手了”?
甚麼叫“選擇離開”?
甚麼叫“別回頭”?
他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幾十條訊息,全部石沉大海。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
有人來趕他,他就往後退幾步。等人走了,他又站回去。
第三天傍晚,祁幼楚來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臉色灰敗,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
“她走了。”祁幼楚說。
陸鳴兮看著她,不說話。
“昨天早上的火車。去哪兒不知道。”
他點點頭,還是不說話。
祁幼楚嘆了口氣。
“鳴兮,回去吧。雲州那邊還有事。”
他搖搖頭。
“我再等等。”
“等甚麼?”
他沒回答。
祁幼楚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
夕陽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成一種暗紅色,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蘇玥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他,還是這個樣子。”
她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不是痴情,是執念。不是放不下,是不敢放。不是還愛著,是不知道不愛了該怎麼辦。
“陸鳴兮。”她叫他的名字,很輕。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甚麼都沒有。
祁幼楚心裡一緊。
“你聽我說,”她走近一步,“蘇玥走,不是為了讓你在這兒站著。她是為了讓你往前走。”
陸鳴兮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往哪兒走?”
祁幼楚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前幾天還握過她的手。還給她發過訊息。還站在這裡等著她出來。
現在,那雙手空空的。
“我不知道往哪兒走。”他說,“我只知道,她走了,我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祁幼楚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有些人,天生需要一個人撐著。撐久了,就成了習慣。習慣久了,就成了命。
陸鳴兮就是這種人。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著。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的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很久之後,陸鳴兮開口。
“她跟我說,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我。”
他頓了頓。
“可我沒讓她幸運。我讓她等了七年。讓她一個人熬過那麼多日子。讓她替我去看守所。”
他轉過頭,看著祁幼楚。
“你說,她為甚麼還要說幸運?”
祁幼楚看著他,目光很靜。
“因為她真的這麼想。”
陸鳴兮愣了一下。
“鳴兮,”祁幼楚說,“有些人的愛,是不需要回報的。她愛你七年,不是因為你值得,是因為她願意。現在她走了,也不是因為你不值得,是因為她覺得你應該有更大的天空。”
她頓了頓:“你懂嗎?”
陸鳴兮沒說話。
遠處,最後一縷光沉入地平線。天黑了。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昏黃的光。
祁幼楚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知道了。”她掛了電話,看著陸鳴兮。
“李正清在看守所裡自殺了。”
陸鳴兮瞳孔一縮。
“沒死成。但搶救過來之後,他交代了。”祁幼楚說,“他交代了很多人。包括省裡那個。”
陸鳴兮看著她。
“案子要結了?”
“快了。”祁幼楚說,“但後續的事,夠忙幾年。”
陸鳴兮點點頭。
他忽然想起妍詩雅說過的那句話——“李正清的事,到此為止了。但云州的事,才剛剛開始。”
現在,李正清的事真的要結束了。
可雲州的事呢?
他自己的事呢?
“走吧。”他說。
祁幼楚看著他:“去哪兒?”
“回雲州。”他說,“妍書記一個人在扛。”
他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看守所的方向。
那裡空空的,只有幾盞燈亮著,和一扇永遠關著的門。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祁幼楚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還是瘦,還是直,還是走得很快。
但好像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雲州已經是深夜。
陸鳴兮沒有回招待所,直接去了市委大樓。
妍詩雅還在辦公室。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她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回來了?”
“嗯。”
她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移開。
“蘇玥的事,我聽說了。”
陸鳴兮沒說話。
妍詩雅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她說,“這種事,別人說甚麼都沒用。”
陸鳴兮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著。但從後面看過去,肩膀微微塌著,露出一絲疲憊。
“妍書記。”他開口。
“嗯?”
“李正清的事,怎麼樣了?”
妍詩雅轉過身,看著他。
“你想聽?”
“想。”
她走回來,坐下,點了根菸。
“交代了。”她說,
“從上到下,一串。趙為民保不住了,張明遠他們幾個也跑不掉。省裡那個,可能要調走。”
她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空中散開。
“案子結了。但事情沒完。”
陸鳴兮點點頭。
妍詩雅看著他,忽然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
“繼續幹活。”他說。
妍詩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欣慰,還是別的甚麼。
“好。”她說,“那就幹活。”
凌晨兩點,陸鳴兮回到招待所。
走廊裡很安靜。他走到自己房門前,停了一下。
隔壁那扇門,關著。
門縫底下沒有光。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自己房間。
屋裡還是他走時的樣子。桌上的檔案,窗邊的椅子,床頭那盞沒關的燈。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雲州的夜,還是那麼深。遠處的礦山燈火稀疏了些,但還在亮著。
他想起那天早上出門時,她站在門口,幫他理衣領。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晚上回來再說。”
現在晚上回來了。她不在。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桌前,坐下,開啟那份云溪古鎮的規劃方案。
翻開第一頁,上面有她的筆跡——是他之前拿給她看的,她隨手寫的批註。字跡清秀,工整,一看就是當記者的人寫的。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翻。
開始工作。
窗外,夜色一點一點褪去。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他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檔案。
沒有抬頭。
沒有回頭。
就像她說的——
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