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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第479章 雲州·霜降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雲州,

陸鳴兮是被手機震醒的。

凌晨四點十七分。他摸過手機,螢幕亮得刺眼,上面跳動著三個字:祁幼楚。

他接起來,聲音還帶著睡意:“怎麼了?”

“李正清動了。”祁幼楚的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省紀委剛剛開了緊急會議,劉書記讓我立刻回去。他那邊……可能要提前收網。”

陸鳴兮瞬間清醒了。

“甚麼時候?”

“現在。車已經在樓下等我了。”祁幼楚頓了頓,“鳴兮,趙遠航交的那些證據,今天就會送到省裡。但李正清那邊……他可能已經知道了。”

陸鳴兮坐起來,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多少?”

“不知道。”祁幼楚說,“但他昨晚見了兩個人——一個是從京城來的,一個是省裡的老領導。見了之後,他的律師連夜去了看守所。”

陸鳴兮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律師去看守所,意味著甚麼?見誰?張明遠?還是其他人?

“你在聽嗎?”祁幼楚問。

“在。”陸鳴兮說,“你路上小心。到了給我訊息。”

“好。”

掛了電話,陸鳴兮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

窗外,雲州的夜色還深著。遠處礦山的燈火稀疏了些,像這座城市疲憊的眼睛。

他想起昨天下午,趙遠航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陸副市長,你爸是個好人。你也是。”

他不知道這話是甚麼意思。

也許是真心,也許是場面話。但在這種時候,任何一句話都可能藏著別的意思。

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蘇玥。

“醒了?”她的訊息。

陸鳴兮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隔壁房間那個人。

她總是知道他甚麼時候醒。

年華似歲,七年了,從來沒有錯過。

“嗯。”他回覆。

“有事?”

“祁幼楚電話。省裡有事。”

蘇玥沒有再問。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昨天下午,從青石峪回來的時候,鞋上的泥。她看見了,甚麼都沒問。

他想起前天晚上,她坐在他對面,說“你只是還沒想清楚”。

她甚麼都知道。

但她甚麼都不說。

六點整,陸鳴兮出門。

走廊裡很安靜。經過蘇玥房間時,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袋。

“帶著。”她說,“中午不一定有時間吃飯。”

陸鳴兮接過保溫袋,看著她。

她穿著那件舊毛衣,頭髮鬆鬆地扎著,臉上有剛睡醒的痕跡,但眼睛很亮。

“蘇玥。”他叫她。

“嗯?”

“我……”

“別說。”她打斷他,“晚上回來再說。”

她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去吧。”

陸鳴兮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電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門口,看著他的方向。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回去。

但他沒有。

市委大樓裡,氣氛不太對。

陸鳴兮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小周正在門口等著,臉色發白。

“陸副市長,妍書記讓您一到就去她辦公室。”

“出甚麼事了?”

小周壓低聲音:“省裡來人了。不是趙省長,是……是省紀委的。還有省公安廳的。”

陸鳴兮心裡一沉。

“甚麼時候到的?”

“昨晚。一直在妍書記辦公室,到現在沒出來。”

陸鳴兮快步往妍詩雅辦公室走。

走廊裡,幾個平時話多的科長今天都低著頭,走得飛快。

有人在影印機前站著,看見他過來,假裝在翻檔案。

他在妍詩雅辦公室門口停下,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裡面坐著四個人。

妍詩雅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很白,但眼神很穩。對面沙發上坐著三個人——兩個穿便裝的男人,一個穿制服的女人。制服上彆著省公安廳的徽章。

“陸副市長來了。”妍詩雅說,“坐。”

陸鳴兮在她旁邊坐下。

對面那個年紀大一點的男人開口了:“陸副市長,我是省紀委的李主任。這位是省公安廳的趙處長。有些情況,需要向您核實一下。”

陸鳴兮點點頭。

“您認識李正清嗎?”

“認識。”陸鳴兮說,“省政協副主席。見過幾次面。”

“最近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

陸鳴兮想了想:“半個月前。他來雲州調研,在市委會議室見過。”

李主任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甚麼。

“您認識趙遠航嗎?”

“認識。”

“他有沒有給過您甚麼東西?”

陸鳴兮沉默了一秒。

“有。”他說,“一個手提箱。前天下午,在茶樓。”

李主任抬起頭,看著他。

“裡面是甚麼?”

“證據。”陸鳴兮說,“關於李正清和趙為民的。還有張明遠等人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那個穿制服的女人開口了:“陸副市長,您知道這些證據是怎麼來的嗎?”

“趙遠航自己交出來的。”

“他為甚麼要交給您?”

陸鳴兮看著她。

“因為他要一個保證。”他說,“保證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女人點點頭,在本子上記著。

李主任又問:“這些證據現在在哪裡?”

“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李主任和妍詩雅交換了一個眼神。

妍詩雅開口了:“陸副市長,省裡需要調取這些證據。你同意嗎?”

陸鳴兮看著她。

“同意。”他說,“本來就是給省裡的。”

李主任站起來:“那麻煩您帶我們去取。”

陸鳴兮帶著他們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開啟保險櫃,那個黑色手提箱還在裡面。他拿出來,交給李主任。

李主任接過箱子,開啟,翻了翻裡面的東西。然後合上,遞給旁邊的人。

“謝謝您的配合。”他對陸鳴兮說,“後續可能還需要您配合調查。”

陸鳴兮點點頭。

他們走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對面的樓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趕著上班,送孩子上學,開始一天的生活。

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正在發生甚麼。

中午,陸鳴兮沒時間吃飯。

妍詩雅又叫他過去。這次只有她一個人。

她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兩個盒飯,都沒開啟。

“坐。”她說,“一起吃。”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

妍詩雅開啟盒飯,扒了兩口,放下筷子。

“李正清被控制了。”她說。

陸鳴兮看著她。

“昨晚的事。省紀委直接動手,沒打招呼。”妍詩雅頓了頓,“趙為民那邊,也停職了。”

陸鳴兮沒說話。

“趙遠航交的那些證據,夠判他二十年。”妍詩雅說,“還有張明遠他們幾個,一個都跑不掉。”

她看著陸鳴兮。

“你立功了。”

陸鳴兮搖搖頭。

“不是我。是趙遠航自己。”

妍詩雅看著他,目光很複雜。

“陸鳴兮,”她說,“你知道你做的事有多危險嗎?”

陸鳴兮沒說話。

“你是副市長,不是紀委的人。你私下接觸趙遠航,收他的證據,幫他傳話給你父親——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你都要擔責任。”

她頓了頓:“你就不怕?”

陸鳴兮想了想。

“怕。”他說,“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妍詩雅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欣賞,或者別的甚麼。

“你爸當年也是這樣。”她說,“我父親說的。”

陸鳴兮沒說話。

妍詩雅站起來,走到窗邊。

“李正清的事,到此為止了。”她說,“但云州的事,才剛剛開始。”

陸鳴兮看著她。

“甚麼意思?”

妍詩雅轉過身,看著他。

“李正清背後還有人。”她說,“那些人,動不了他,但能動雲州。”

她走回來,坐下。

“接下來,日子會很難過。資金會斷,專案會停,上面會有人來查。查不出問題,也要查。查一年,查兩年,查到你走不動。”

她看著陸鳴兮。

“你還願意留在雲州嗎?”

陸鳴兮對上她的目光。

“願意。”他說。

妍詩雅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甚麼。

“好。”她說,“那就一起扛。”

下午四點,陸鳴兮回到招待所。

蘇玥不在房間裡。

他打她電話,沒人接。

他又打,還是沒人接。

他站在走廊裡,忽然有點慌。

手機響了,是蘇玥的號碼。

但接起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請問是陸鳴兮先生嗎?”

“我是。你是誰?”

“我們是省公安廳的。蘇玥女士現在在我們這裡。有些事情需要向她核實。”

陸鳴兮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甚麼事?”

“關於她採寫的報道。涉及一些敏感內容。”

陸鳴兮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蘇玥的報道——她之前說在寫雲州礦難的深度調查。她說過,有人給她發了匿名材料。

“我能見她嗎?”

“暫時不行。需要等調查結束。”

“甚麼時候結束?”

“不知道。”

電話掛了。

陸鳴兮站在走廊裡,很久沒動。

窗外的天開始暗下來。黃昏來了。

他想起早上出門時,她站在門口,幫他理衣領的樣子。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晚上回來再說。”

可現在,晚上到了,她不在。

他拿起手機,打給祁幼楚。

“幼楚,蘇玥被省公安廳帶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祁幼楚說,“我剛聽說。”

陸鳴兮愣住了。

“你知道?”

“鳴兮,”祁幼楚的聲音很輕,“她採寫的那篇報道,涉及李正清案的核心證據。”

“有人提前把材料給了她。她一直沒交出來。”

陸鳴兮握著手機,說不出話來。

“她是為了你。”祁幼楚說,

“她知道那些材料交出來,你會更危險。所以一直壓著,用自己的方式查。”

陸鳴兮閉上眼睛。

“她現在在哪?”

“省城。看守所。”祁幼楚說,“我託人問過,暫時沒事。但可能要關幾天。”

“能見嗎?”

“不行。”祁幼楚頓了頓,“鳴兮,你要穩住。她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你。”

陸鳴兮沒說話。

掛了電話,他靠在牆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想起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想起她每天煮的粥。想起她站在門口目送他的樣子。

七年了。

她等了他七年。

現在,她替他進了看守所。

他忽然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晚上九點,陸鳴兮還在招待所。

他沒開燈,就坐在黑暗裡。

手機亮了。是妍詩雅。

“蘇玥的事,我知道了。”她說,“省裡有人在施壓。但我會想辦法。”

陸鳴兮沒說話。

“陸鳴兮,”妍詩雅的聲音很輕,“你還好嗎?”

“還好。”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讓人去查了。”妍詩雅說,“她的事,和李正清案有關。有人想用她逼你。”

陸鳴兮握著手機,

“我知道。”

“你要挺住。”妍詩雅說,“蘇玥現在需要你挺住。”

陸鳴兮沒說話。

很久之後,他說:“妍書記,我想去省城。”

“現在?”

“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去吧。”妍詩雅說,“雲州這邊,有我。”

掛了電話,陸鳴兮站起來。

他收拾了幾件衣服,裝進包裡。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那盞燈還亮著。是他下午回來時開的,一直沒關。

他關上燈,拉開門。

走廊裡很安靜。

他走過蘇玥的房間門口,停下腳步。

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

下樓,出門,上車。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

窗外的雲州,燈火漸疏。

他往省城的方向開。

那裡有一個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要去。

哪怕只能在看守所外面站一夜。

也要去。

後視鏡裡,雲州的燈火越來越遠。

他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

“我等你回來。”

他一直以為,這句話是她對他說。

現在才知道,是他要對她說。

油門踩下去。

夜色更濃了。

但前方,總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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