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回到招待所時,天還沒亮透。
走廊裡安靜極了,他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像敲在空心木頭上。
經過蘇玥房門前,他停了一下。門縫底下沒有光,她應該還睡著。
他輕輕開門,沒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身上還帶著山裡的涼意,鞋底沾著青石峪的泥土。他低頭看著那些泥,忽然想,如果蘇玥問起來,他該怎麼解釋——凌晨四點,副市長從山裡回來,鞋上有泥。
但她不會問。
她從來不問。
這讓他更難受。
他脫了鞋,輕輕放到門口,然後走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冷水衝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眼睛裡有血絲,眉頭擰著,像一夜沒睡。
他確實一夜沒睡。
從青石峪開車下山,回到市區,在車裡坐了很久。然後上樓,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腦子裡全是她——月光下的她,彈琴的她,說“不止是吸引”的她。
還有最後那個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活了三十三年,從沒這樣過。
外面傳來輕微的響動。他擦乾臉,走出衛生間。
門開著,蘇玥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毛衣,頭髮有些亂。她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身上,又移回臉上。
“回來了?”她問。
“嗯。”
“吃飯嗎?我去做。”
陸鳴兮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她轉身往廚房走。他跟上去,看著她的背影。那件舊毛衣洗得有些發白,領口磨毛了,但她一直穿著。他說過給她買新的,她說不用,這件穿著舒服。
七年了,她從沒換過。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混蛋。
廚房裡,她開火,燒水,打雞蛋。動作很熟練,和昨天早上一樣,和前天早上一樣,和過去七年裡無數個早上一樣。
她從來不變。
可他變了。
“蘇玥。”他忽然開口。
她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我……”
他想說甚麼。想說對不起,想說昨晚去了哪裡,想說見了誰,想說心裡亂成甚麼樣了。
但她說:“面好了,趁熱吃。”
她把碗端到他面前,筷子擺好,然後在他對面坐下,託著下巴看他。
還是那樣。和大學食堂裡一模一樣。
陸鳴兮低頭吃麵,沒再說話。
上午九點,陸鳴兮到辦公室。
桌上又堆了一摞檔案。他坐下來,翻開最上面那份,是關於云溪古鎮修復的資金申請。他看了兩行,看不進去。
腦子裡還是亂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雲州的早晨很熱鬧。上班的人流,送孩子的家長,開張的店鋪。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後座載著小孩,小孩手裡拿著包子,一邊吃一邊東張西望。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很羨慕。
他們不知道自己生活的這座城市,正在發生甚麼。不知道有人在爭甚麼,在賭甚麼,在用命去換一個真相。
也不知道,有人心裡裝著三個人。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是祁幼楚。
“鳴兮,趙遠航那邊有動靜了。”她的聲音很急,“他昨晚給李正清打了電話,打了四十分鐘。之後又給趙為民打了電話,打了二十分鐘。今天早上,他讓人訂了來雲州的機票。”
陸鳴兮握著手機,腦子瞬間清醒了。
“甚麼時候到?”
“下午三點。他說要見你。”
陸鳴兮沉默了兩秒:“見我?”
“對。指名道姓,要見陸鳴兮。”祁幼楚頓了頓,“他可能想通了。也可能想最後一搏。你做好準備。”
“好。”
掛了電話,陸鳴兮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陽光很好,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趙遠航要見他。
這意味著,那個計劃,正式啟動了。
也意味著,從今天起,沒有回頭路了。
下午兩點五十分,陸鳴兮提前十分鐘到了約定的地方。
是一家茶樓,在雲州老城區,門臉不大,但裡面很深。
穿過一個天井,再過一道月亮門,才是包廂。
他推門進去,裡面還沒人。
他坐下來,要了一壺茶,等著。
三點過五分,門被推開。
趙遠航走進來。
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眼眶有點凹,眼底有血絲。但穿著還是很講究,深灰色西裝,白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
他在陸鳴兮對面坐下,看著他。
“陸副市長,又見面了。”
“趙總。”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先開口。
服務員進來倒茶,又退出去。門關上後,包廂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鳥叫。
趙遠航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陸副市長,”他說,“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我手裡有你們要的東西。”
陸鳴兮看著他,沒說話。
“李正清那些事的證據。錢去了哪兒,誰幫他洗的,誰經手的。還有他和趙為民之間那些事。”趙遠航頓了頓,“都在我手裡。”
“你要甚麼?”
趙遠航看著他,目光很複雜。
“我要保證。”
“甚麼保證?”
“保證我和我老婆孩子,能平平安安活下去。”趙遠航說,“證據交出去之後,李正清的人不會放過我。趙家也不會放過我。我需要有人保我。”
陸鳴兮沉默著。
趙遠航繼續說:“妍書記不會給我這個保證。我知道。她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她要的是把所有責任人繩之以法。我跑不了,也不想跑。但我不想死,也不想讓我老婆孩子跟著陪葬。”
他看著陸鳴兮:“所以我找你。”
陸鳴兮端起茶,喝了一口。
“為甚麼找我?”
“因為你爸。”趙遠航說,“你爸當年處理過類似的事。那些人,後來都活得好好的。你爸能保人。”
陸鳴兮放下茶杯。
“我爸退休了。”
“我知道。但他的面子還在。”趙遠航看著他,
“只要你爸說一句話,那些人就不敢動我。”
陸鳴兮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很熱鬧。但包廂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你女兒五歲了?”陸鳴兮忽然問。
趙遠航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陸鳴兮沒回答。
“是,五歲。”趙遠航的聲音低下來,
“下個月生日。她說想要一條真的公主裙,帶亮片的那種。”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茶杯。
“陸副市長,我知道我不是甚麼好人。那些事,我參與了,我認。該判多少年,我接著。”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但我女兒才五歲。她甚麼都不知道。”
陸鳴兮看著他。
這一刻,趙遠航不像那個倨傲的世家子弟,不像那個在宴會上長袖善舞的商人,只像一個父親。
一個怕女兒受傷害的父親。
“你等一下。”
陸鳴兮站起來,走到窗邊,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鳴兮?”
“爸,趙遠航在我面前。他要那個保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他甚麼條件?”
“證據換平安。他和他老婆孩子,平安。”
父親又沉默了。
窗外,陽光很好。天井裡的石榴樹結了果,紅彤彤的掛在枝頭。
“把電話給他。”
陸鳴兮走回去,把手機遞給趙遠航。
“我爸。”
趙遠航接過手機,手有點抖。
“陸……陸老。”
陸鳴兮聽不見父親在說甚麼,只看見趙遠航的表情在變化——從緊張到平靜,從平靜到複雜,最後變成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謝謝陸老。”趙遠航說,“謝謝。”
他把手機還給陸鳴兮。
陸鳴兮拿起來,放在耳邊。
“爸?”
“他答應把證據交出來。”父親的聲音很平靜,
“你告訴妍詩雅,讓她的人準備好。今晚之前,把證據拿到手。”
“好。”
“還有,”父親頓了頓,“那個趙遠航,讓他明天帶著老婆孩子來西山一趟。我想見見他們。”
陸鳴兮愣了一下。
“爸?”
“我答應保他們,總要讓他們知道保他們的人長甚麼樣。”父親說,“再說,我也想看看那個五歲的小丫頭。下個月生日,我這個老頭子,總得送點甚麼。”
陸鳴兮握著手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好。”
掛了電話,他看著趙遠航。
趙遠航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陸鳴兮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坐著。
很久之後,趙遠航抬起頭。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
“陸副市長,東西在我車裡。現在就去拿?”
“現在。”
兩個人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趙遠航忽然停住。
“陸副市長。”
“嗯?”
“你爸……是個好人。”
陸鳴兮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遠航頓了頓,又說:“你也是。”
他推門出去。
陸鳴兮跟在後面,穿過月亮門,穿過天井,穿過那道木門。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
趙遠航的車就停在茶樓門口。他開啟後備箱,從裡面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提箱,遞給陸鳴兮。
“都在裡面。”他說,“轉賬記錄,錄音,還有那些人的簽字。夠你們用的了。”
陸鳴兮接過箱子,沉甸甸的。
他看著趙遠航,忽然問:“你明天真的去西山?”
“去。”趙遠航說,“陸老要見,我不能不去。”
他拉開車門,又回頭。
“陸副市長。”
“嗯?”
“謝謝。”
陸鳴兮搖搖頭:“不是我謝你,是你謝我父親。”
趙遠航點點頭,坐進車裡。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陸鳴兮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手裡那個箱子,沉得壓手。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妍詩雅的電話。
“妍書記,東西拿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妍詩雅的聲音傳來:“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陸鳴兮站在茶樓門口,看著天邊的雲。
陽光很好,雲很白,風很輕。
但他知道,這只是風暴前的平靜。
真正的風暴,馬上就要來了。
晚上七點,陸鳴兮回到招待所。
走廊裡還是那麼安靜。
他走到自己房門前,發現隔壁的門開著,蘇玥站在門口,看著他。
“回來了?”她問。
“嗯。”
“吃飯了嗎?”
“還沒。”
她點點頭:“我做好了,在屋裡。過來吃。”
她轉身進去。陸鳴兮跟過去。
房間裡,桌上擺著三菜一湯,冒著熱氣。兩副碗筷,面對面放著。
他坐下來,她也坐下來。
兩個人開始吃飯,沒有說話。
吃到一半,蘇玥忽然開口。
“你今天去了很多地方吧?”
陸鳴兮愣了一下:“怎麼知道?”
“鞋。”她指了指門口,“早上回來的時候,鞋上有泥。現在沒了。”
陸鳴兮低頭看著自己的鞋。乾淨的,是下午出門前換的。
“早上那會兒,你從哪兒回來?”她問。
陸鳴兮握著筷子,沒有說話。
蘇玥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陸鳴兮,”她說,“你不想說,可以不說。但別騙我。”
陸鳴兮放下筷子,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很柔和,眼睛很亮。
和七年前一樣,又不一樣。七年前她眼睛裡只有期待,現在多了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東西。
“我去見了一個人。”他說。
“嗯。”
“一個女人。”
她點點頭,沒有追問。
“蘇玥,”他說,“你不問我甚麼嗎?”
她搖搖頭。
“你問甚麼?”
“不問。”她說,“你願意說,就會說。不願意說,問了也沒用。”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
“吃飯吧。菜涼了。”
陸鳴兮看著碗裡那筷子菜,喉嚨發緊。
“蘇玥。”
“嗯?”
“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和平時一樣,又和平時不一樣。一樣的溫柔,不一樣的複雜。
“不用對不起。”她說,“你只是……還沒想清楚。”
她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陸鳴兮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件舊毛衣,洗得發白的領口,鬆鬆扎著的頭髮。
七年了,她沒變過。
可他變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事實。
晚上十點,蘇玥回自己房間了。
陸鳴兮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手機亮了,是一條訊息。
柳如煙發來的。
“今天過得怎麼樣?”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他回覆:“拿到了證據。趙遠航交出來的。”
她很快回復:“你還好嗎?”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只發了一個字:“亂。”
她沒再回復。
窗外的月亮很亮,和他昨晚在青石峪看見的一樣亮。
他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樣子,想起她說“不止是吸引”,想起她轉身離開時的背影。
他又想起蘇玥剛才說的那句話。
“你只是還沒想清楚。”
他想清楚甚麼?
想清楚自己到底愛誰?
想清楚這條路該怎麼走?
想清楚怎麼面對這三個人——一個等了七年,一個並肩作戰,一個神秘莫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又要睡不著了。
遠處,礦山的燈火依然亮著。
這座城市,和這座城市的夜晚,總是這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