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下午四點,雲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不大,但綿密,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層灰濛濛的紗裡。
妍詩雅站在窗前,手裡端著那杯冷透的咖啡,已經站了整整二十分鐘。
辦公桌上,紅色保密電話的指示燈一直亮著——
三分鐘前,省委辦公廳的專線打進來,說十五分鐘後,省委主要領導要和她通話。
十五分鐘,像十五個世紀。
她知道自己捅了馬蜂窩。
十億罰單,全面停工,獨立調查組——這三板斧砍下去,砍的不只是趙家,還有趙家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
省裡那些拿了宏遠好處的人,那些在宏遠有乾股的人,那些子女在宏遠掛職領薪的人,現在都坐不住了。
手機震動,是父親妍正國發來的資訊,只有兩個字:“慎言。”
她看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慎言?到了這一步,還能怎麼慎言?
門被輕輕敲響,秘書小劉探頭進來:“妍書記,時間快到了。”
“知道了。”她走回辦公桌前,放下咖啡杯,深吸一口氣,在椅子上坐下。
四點零五分,紅色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您好,我是妍詩雅。”
“詩雅同志。”電話那頭傳來省委書記周明遠的聲音,沉穩,溫和,聽不出情緒,
“雲州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對。”
妍詩雅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
“礦難事故,五死三十七傷,性質惡劣,影響極壞。”周明遠繼續說,
“依法依規處理,嚴肅追究責任,這是必須的。省委支援你。”
支援。
這個詞在官場裡,有時候重如泰山,有時候輕如鴻毛。
“謝謝周書記。”妍詩雅說,
“我向省委保證,雲州市委市政府一定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嗯。”周明遠頓了頓,
“不過詩雅啊,有句話我得提醒你——處理問題要有理有據,更要有度。宏遠礦業是雲州的龍頭企業,兩萬多員工,牽扯到幾萬個家庭。全面停工,影響太大了。”
來了。這才是重點。
“周書記,我理解您的擔心。”妍詩雅儘量讓語氣平和,
“但安全生產是底線。這次事故暴露出宏遠在安全管理上存在嚴重漏洞,如果不徹底整頓,下次可能就不是五個人了。”
“整頓是必要的,但方式方法可以靈活一些。”周明遠說,
“比如,可以分批次、分礦區進行安全評估,不影響生產的先恢復,問題嚴重的再停工。這樣既達到整頓目的,又不至於影響穩定。”
“可是周書記......”
“詩雅,”周明遠打斷她,語氣依然溫和,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
“你是市委書記,要對雲州兩百萬百姓負責。兩萬多人的就業,不是小事。”
“省裡最近正在研究雲州申請的區域協調發展示範區,如果這個時候鬧出大規模的失業潮,對雲州,對你,都不是好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非常明白了——
省裡不希望宏遠全面停工,更不希望雲州在這個時候出亂子。
妍詩雅沉默了。
窗外雨聲淅瀝,敲打著玻璃,像某種倒計時。
“周書記,我有個請求。”她終於開口,
“給我一週時間。一週內,我會拿出一個既能保障安全、又能最大限度減少影響的方案。如果一週後省裡還不滿意,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
“好,一週。”周明遠說,
“詩雅,我理解你想做事的心情,但你要記住——在中國,改革從來都是漸進式的。太急了,容易摔跤。”
掛了電話,妍詩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那五個遇難礦工的照片——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有一個剛結婚半年,有一個孩子才滿月。
他們的妻子、父母,在停屍房外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漸進?改革可以漸進,但人命等不起。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陸鳴兮。
“妍書記,醫院那邊傳來訊息,那具不該出現的屍體——身份確認了。”
妍詩雅猛地睜開眼睛:“是誰?”
“王建軍,四十二歲,不是礦工。”陸鳴兮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工作證是偽造的。真實身份是......省安監局執法監督處的副處長。”
省安監局的人,死在雲州的礦難裡?
妍詩雅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他怎麼會在井下?”
“根據現場痕跡和倖存者回憶,事故發生前十分鐘,他剛剛下井。”陸鳴兮頓了頓,“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下去的。還有兩個人,身份不明,但肯定不是礦工。”
“找到那兩個人了嗎?”
“沒有。要麼死在別的作業面還沒挖出來,要麼......”陸鳴兮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要麼,他們根本沒在井下。
妍詩雅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更大了,天地間一片混沌。
“王建軍去井下做甚麼?”她問。
“正在查。但他的手機在事故中損毀,恢復資料需要時間。”陸鳴兮說,
“不過,有幸存者說,聽到他和另外兩個人在爭吵,好像提到了‘驗收’、‘報告’、‘改資料’這些詞。”
驗收。報告。改資料。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指向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王建軍不是偶然出現在礦上的,他是去“處理”某些事情的。
而他要處理的事情,很可能和三號礦的安全驗收有關。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起礦難就不僅僅是安全生產事故了。
這是謀殺。
“訊息封鎖了嗎?”妍詩雅問。
“暫時封鎖了,但瞞不了多久。”陸鳴兮說,
“省安監局那邊已經在問,說王建軍三天前請假回老家,現在聯絡不上。”
三天前請假,卻死在雲州的礦裡。這個謊,圓不過去。
“你親自負責這件事。”妍詩雅說,
“成立專案組,就你、我、陳剛、王勇四個人知道。所有線索直接向我彙報,不要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明白。”
掛了電話,妍詩雅看著窗外的雨。
她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揭開一個潘多拉魔盒。
盒子裡的東西,可能會吞噬掉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同一時間,宏遠礦業總部大樓外,已經聚集了上百人。
不是礦工,而是宏遠的白領員工——財務、行政、人力資源、市場營銷。
他們舉著橫幅,上面寫著:
“我們要工作!”“反對無理罰款!”“保護企業,就是保護就業!”
口號整齊劃一,顯然是有人組織。
周市長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的人群,臉色鐵青。秘書匆匆進來:“市長,人越來越多了,媒體也來了。”
“誰組織的?”
“還不清楚,但肯定有內部人牽頭。”秘書壓低聲音,“有人拍到,人力資源部的經理在人群裡。”
周市長冷笑。趙遠航才辭職一天,宏遠就開始反撲了。這一手玩得漂亮——用員工施壓,把經濟問題轉化為社會問題,把企業責任包裝成政府壓迫。
手機響了,是趙遠航。
“周市長,抱歉啊,我也沒想到員工情緒這麼激動。”趙遠航在電話里語氣誠懇,“我已經讓管理層去做工作了,但您也知道,公司突然停工,大家心裡都沒底。”
“趙總,”周市長語氣平靜,“員工的情緒,我們會妥善處理。但十億罰款,是市委市政府的集體決定,不會改變。”
“周市長,十個億真的太多了。”趙遠航嘆氣,“宏遠這些年在雲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下子罰這麼多,公司現金流會斷的。現金流一斷,工資就發不出來,這兩萬多人......”
“所以趙總更應該積極配合,早日完成整改,早日復工。”周市長打斷他,“只要安全問題解決了,罰款可以分期繳納,市委市政府也不是不講道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罰還是要罰,但給了臺階。至於能不能下這個臺階,就看趙家怎麼選了。
掛了電話,周市長對秘書說:“通知公安局,維持好秩序,不要發生衝突。通知人社局,準備好失業救濟預案。通知宣傳部,準備召開新聞釋出會——把事故的真相,一點一點放出去。”
“事故真相?”秘書一愣,“不是還在調查嗎?”
“有些真相,不需要等調查結束。”周市長說,“比如那五個遇難礦工的家屬採訪,比如倖存礦工的講述,比如......王建軍的事。”
秘書臉色一變:“王處長的事,現在公開會不會......”
“不會全部公開,但可以放點風聲。”周市長眼神銳利,“比如,可以說事故調查中發現有非工作人員違規下井,正在核實身份。這樣說,既沒說謊,又能讓有些人坐不住。”
這就是政治——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要達到目的。
樓下,人群的喊聲更大了。雨幕中,那些橫幅被打溼,墨跡暈開,像流血的傷口。
周市長拿起外套:“我下去看看。”
“市長,太危險了......”
“我是市長,雲州的百姓,我都要面對。”
他下樓,走進雨裡。秘書趕緊撐傘跟上,但周市長擺擺手,示意不用。
走到人群前,有人認出了他,喊聲更響了。
“周市長!給我們一個說法!”
“宏遠不能倒!”
周市長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喇叭,站到臺階上。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但他站得很直。
“各位宏遠的員工,我是周建國。”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去,沉穩有力,“我知道大家擔心甚麼——擔心工作,擔心收入,擔心未來。這些擔心,市委市政府都理解。”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
“但是,請大家也想一想,”周市長繼續說,“三天前,井下那四十二個礦工,他們也在擔心——擔心能不能活著上來,擔心家人以後怎麼辦。現在,他們中有五個,永遠上不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見過他們的家屬。有一個母親,兒子才二十五歲,剛談了女朋友,說好年底結婚。現在,她拿著兒子的照片,在停屍房外哭暈過去三次。”
雨聲中,人群徹底安靜了。
“安全生產,不是一句口號。”周市長提高聲音,“它是底線,是紅線,是絕對不能碰的高壓線。這次事故,暴露出宏遠在安全管理上存在嚴重問題。如果不徹底整改,下一次,下井的可能是你們的丈夫、兒子、父親!”
“市委市政府要求宏遠全面停工整改,開出十億罰單,不是為了整垮企業,是為了救企業——救企業於僥倖心理,救企業於短視行為,救企業於......人命關天的漠視!”
他說得激動,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我可以向大家保證,只要宏遠徹底整改到位,透過安全評估,市委市政府一定全力支援復工。到時候,該減免的稅費減免,該提供的支援提供,該協調的貸款協調。”
“但在那之前——”他掃視人群,“我希望大家理解,支援,配合。因為今天我們對安全的每一分妥協,明天都可能用生命來償還。”
說完,他把喇叭還給工作人員,轉身走回大樓。
身後,人群沉默著。有人開始小聲議論,有人收起橫幅,有人默默離開。
秘書跟上來,遞過毛巾:“市長,您剛才......”
“真話。”周市長擦著臉上的雨水,“有時候,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說真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雨中漸漸散去的人群,心裡卻沒有輕鬆。
真話能打動人心,但打不動利益。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
晚上七點,雲州賓館,頂層套房。
陸鳴兮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臺加密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是林小雨留下的賬本檔案——不是全部,只是其中一頁的截圖。
他對面坐著三個人:紀委書記王勇,公安局長陳剛,審計局長李敏。
“這一頁記錄的是最近三年,宏遠向‘老樹’輸送的利益。”陸鳴兮指著螢幕,
“總計八百六十萬,分十二筆,透過六個不同的公司走賬。最後一筆是兩個月前,五十萬,備註是‘專案批覆答謝’。”
王勇戴上老花鏡,仔細看著那些數字:“‘老樹’到底是誰?”
“不知道。”陸鳴兮搖頭,
“賬本里只有代號。但根據轉賬記錄和金額,這個人至少是廳級,而且是在關鍵部門——能影響專案批覆的,發改委、國土、環保,都有可能。”
“會不會是......”李敏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