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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第457章 暗湧·逆鱗一、省委來電(下)

2026-05-10 作者:來振旭

“沒有證據,不要亂猜。”陳剛打斷她,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順著這些轉賬記錄,查出那六個公司的真實控制人。只要找到其中一個,就能順藤摸瓜。”

“我已經讓經偵支隊的可靠同志在查了。”陸鳴兮說,“但難度很大——這些公司都在外地,有的在省城,有的在鄰省,有的甚至在海南。要跨省調查,需要手續,需要時間。”

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省裡只給了一週,一週後如果拿不出讓各方滿意的方案,妍詩雅就可能面臨處分。到那時,所有的調查都可能被迫中止。

“還有一個問題。”王勇放下老花鏡,“王建軍的死。他是省安監局的人,死在雲州的礦裡,這本身就夠蹊蹺了。如果他的死和賬本有關......”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如果王建軍是因為知道了甚麼不該知道的,才被滅口,那他們現在查的,就不是普通的腐敗案,而是可能涉及人命的刑事案件。

房間裡一時沉默。

雨敲打著窗戶,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其實,”陸鳴兮忽然開口,“我們可能走錯方向了。”

三人看向他。

“賬本,王建軍的死,礦難事故——我們一直在分開查。”陸鳴兮說,“但如果,這三件事本來就是一件事呢?”

他在白板上畫了三個圈,分別寫上“賬本”、“王建軍”、“礦難”,然後用線連起來。

“假設,‘老樹’收了宏遠的錢,幫宏遠搞定三號礦的安全驗收。但驗收需要現場檢查,需要資料包告。王建軍作為省安監局的人,可能是驗收組的成員,也可能是在事後發現了問題。”

陸鳴兮在“王建軍”和“礦難”之間畫了條粗線:“他發現了問題,可能想去現場核實,或者想舉報。但有人不想讓他說話——於是,他被安排‘下井’,然後‘正好’遇到事故。”

他又在“賬本”和“礦難”之間畫線:“礦難發生後,林小雨開始調查,拿到了賬本。她可能也發現了甚麼,於是也被‘安排’出了車禍。”

三條線,連成一個閉合的環。

“如果是這樣,”陸鳴兮放下筆,“那我們要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兩個腐敗分子,而是一個為了掩蓋真相,不惜製造礦難、殺人的犯罪集團。”

這話讓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陳剛的臉色最難看他當了三十年警察,見過惡,但沒見過這麼惡的——用幾十條人命來掩蓋腐敗,這已經超出了他對人性之惡的想象。

“如果真是這樣,”王勇緩緩說,“那這個案子,就不是雲州能辦的了。”

廳級幹部,跨省利益輸送,人命案子——這已經夠得上中紀委甚至更高層介入了。

“但問題就在這裡。”陸鳴兮說,“我們沒有確鑿證據。賬本只是記錄,沒有錄音錄影;王建軍的死可以推給事故;林小雨的車禍可以解釋為意外。所有環節,都可以被解釋成巧合。”

他頓了頓:“除非,我們能找到那個‘老樹’,或者找到那另外兩個和王建軍一起下井的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正說著,陸鳴兮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變了。

“好,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對三人說:“醫院那邊,林小雨醒了——真正醒了,能說話了。”

......

市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區。

林小雪坐在妹妹床邊,握著那隻插滿管子的手,眼淚一直沒停過。三天了,妹妹終於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還很渙散,但至少,還活著。

門被推開,陸鳴兮和妍詩雅一前一後進來。

“妍書記,陸副市長......”林小雪起身。

“坐著,別動。”妍詩雅按住她,走到床邊,看著林小雨。

女孩很瘦,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機罩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雖然虛弱,卻異常清醒。

“小雨,認得我嗎?”妍詩雅輕聲問。

林小雨眨了眨眼,算是回應。

“你能說話嗎?”

林小雨又眨眨眼,然後艱難地抬起左手,用手指在床邊輕輕敲擊——三短,三長,三短。

SOS。

妍詩雅和陸鳴兮對視一眼。

“你想告訴我們甚麼?”陸鳴兮問。

林小雨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林小雪趕緊把耳朵湊過去,聽了半天,抬頭說:“她說......隨身碟......備份......在......”

“在哪裡?”

林小雨又動了動嘴唇。

林小雪的臉色變了:“她說,在......在趙遠航的辦公室裡。”

病房裡一片死寂。

賬本的備份,在趙遠航的辦公室?這怎麼可能?如果趙遠航有備份,為甚麼還會被賬本威脅?

除非——

“不是他放的。”林小雨的聲音很輕,但清晰,“是......我放的。事故前......一週......我進去過。”

她斷斷續續地說,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半天。

原來,三週前,林小雨在整理檔案時,無意中聽到趙遠航和一個人的電話。

電話裡提到“三號礦”、“驗收”、“老樹”這些詞。她起了疑心,開始暗中調查。

一週後,她藉著送檔案的機會,進了趙遠航的辦公室,趁他不注意,把一個微型隨身碟貼在了他書櫃的夾層裡。

“那是......同步的。”林小雨說,“只要......電腦聯網......資料......自動上傳......到雲端。”

她做了兩手準備——自己手裡的賬本是明線,趙遠航辦公室裡的備份是暗線。

如果明線被截斷,暗線還能啟動。

“雲端......密碼......”林小雨看向姐姐。

林小雪連忙從布包裡取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上面寫著一串複雜的密碼。

“這個雲端......在哪裡?”陸鳴兮問。

“國外......伺服器。”林小雨說,

“定時......傳送。如果......我出事......一個月後......自動......發給......”

她說了三個名字——都是國內知名的調查記者,其中有一個,就是蘇玥。

陸鳴兮心頭一震。

“甚麼時候......一個月?”他問。

林小雨閉上眼睛,似乎在計算。然後,她伸出兩根手指。

“兩週後。”林小雪翻譯,

“兩週後,如果小雨沒有去取消,資料會自動傳送。”

兩週。十四天。

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在十四天內,拿到趙遠航辦公室裡的隨身碟,或者找到雲端伺服器的控制權,否則,賬本的內容就會公之於眾。

而賬本一旦公開,引發的將是全省甚至全國的地震。

“小雨,”妍詩雅俯身,握住女孩的手,

“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林小雨看著她,眼神複雜。然後,她做了個口型,沒有聲音,但妍詩雅看懂了。

她說:“小心。”

從醫院出來,雨已經停了。

夜空被洗過,露出幾顆稀疏的星。

妍詩雅和陸鳴兮站在醫院門口,誰也沒說話。

“趙遠航的辦公室,我去。”陸鳴兮先開口。

“太危險。”妍詩雅搖頭,

“他剛辭職,辦公室肯定鎖著,而且現在宏遠內部風聲鶴唳,你去就是自投羅網。”

“那怎麼辦?等兩週後資料自動傳送?”

“當然不。”妍詩雅看著夜空,“我們找專業的人。”

“誰?”

“祁幼楚。”妍詩雅說,

“她是省紀委的,有辦案許可權,可以以調查宏遠的名義,合法進入趙遠航的辦公室。”

陸鳴兮一愣:“可她在被審查......”

“審查已經結束了。”妍詩雅淡淡地說,

“省紀委那位‘老樹’為了避嫌,親自批示,恢復祁幼楚的工作。明天,她就會帶調查組來雲州。”

陸鳴兮震驚地看著她。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妍詩雅已經在省裡走了那麼多步棋。

“您早就計劃好了?”

“不是計劃,是準備。”妍詩雅轉身,看著他,

“陸鳴兮,政治就像下棋——你不能只想著下一步,要想三步、五步、十步。趙家走一步,我們就要想好怎麼應對他接下來的十步。”

她的側臉在夜色中輪廓分明,像一尊冷硬的雕塑。

“祁幼楚明天到,你負責對接。拿到隨身碟後,不要看內容,直接交給我。”她頓了頓,

“記住,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說完,她走向自己的車。

陸鳴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揹負著太多他看不懂的重量。

那些重量,可能比整個雲州的山還要沉。

深夜,省城,某高檔小區。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昏黃。

趙為民坐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已經看了半個小時。

檔案是雲州市委上報省委的《關於宏遠礦業三號礦“8·23”特大透水事故的初步調查報告》。

報告寫得很詳細,資料翔實,邏輯清晰,

但結論部分卻含糊其辭——只說“原因待進一步調查”,沒說誰該負責。

這是妍詩雅的風格,綿裡藏針。

書房門被敲響,妻子端著一杯熱牛奶進來:“還沒睡?”

“你先睡。”趙為民接過牛奶,放在一邊。

妻子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趙為民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這麼晚了,甚麼事?”

“老師,雲州那邊......不太對。”趙為民儘量讓聲音平靜,

“妍家那丫頭,鐵了心要查到底。現在連王建軍的事都扯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王建軍是自己要下井的。”蒼老的聲音說,

“他想立功,想表現,結果遇上了事故。這是命。”

“可是老師,如果妍詩雅查到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已經出國了。”蒼老的聲音打斷他,

“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你慌甚麼?”

趙為民握緊手機:

“我不是慌,我是擔心......賬本的事。林小雨留了備份,在遠航辦公室裡。”

這次,電話那頭沉默得更久。

“備份裡有甚麼?”

“不知道。但林小雨既然敢放,肯定有能要命的東西。”趙為民壓低聲音,

“老師,能不能讓省紀委那邊,提前介入?以調查宏遠的名義,把辦公室封了,把東西......”

“不行。”蒼老的聲音斬釘截鐵,“現在省紀委盯著雲州的人太多,祁同偉的女兒明天就要帶組下去。這時候我們的人一動,就是不打自招。”

“那怎麼辦?”

“讓遠航自己處理。”蒼老的聲音說,

“他自己的辦公室,自己想辦法。記住,我們從來沒聽說過甚麼賬本,甚麼備份。所有事情,都是宏遠自己的問題,和上面任何人無關。”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切割。把趙家和“老樹”切割開,把腐敗問題和人命問題切割開,把所有能切割的都切割開。

斷尾求生,壁虎的生存之道。

掛了電話,趙為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見到“老師”時的場景。

那時他還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被分配到省計委,而“老師”已經是處長了。

“為民啊,”老師拍著他的肩膀,“在機關裡做事,要記住三句話: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不說。”

他記住了,也做到了。所以三十年,他從科員到副省長,一路順風順水。

可是現在,這三句話不夠用了。

因為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看、不想聽、不想說,就能躲過去的。

手機又響了,是兒子趙遠航。

“爸,辦公室那邊......”趙遠航的聲音有些慌,“我讓人去看了,書櫃裡確實有個東西,但我拿不到——辦公室被貼了封條,說是要等調查組來。”

“調查組甚麼時候到?”

“明天上午。”

趙為民的心沉了下去。

明天上午,祁幼楚帶組到雲州。明天上午,那個可能裝著所有人秘密的隨身碟,就會被發現。

“遠航,”他緩緩說,“你聽好。從現在起,所有和宏遠有關的事,你都不知道。賬本?沒見過。王建軍?不認識。林小雨?不清楚。明白嗎?”

“可是爸......”

“沒有可是!”趙為民厲聲說,“如果你想活命,想趙家不倒,就按我說的做。否則,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

掛了電話,他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省城的燈火輝煌如晝。

可在這片光明之下,有多少黑暗在湧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坐在一條漏水的船上,而船,正在駛向風暴中心。

無眠的凌晨深夜,雲州,市委招待所。

陸鳴兮站在房間裡,看著窗外寂靜的街道。

雨後的城市洗盡鉛華,顯出一種難得的清澈。

可他知道,這清澈之下,是正在醞釀的滔天巨浪。

手機震動,是蘇玥發來的訊息:“睡了嗎?”

他回覆:“還沒。你呢?”

“在趕稿子。”蘇玥說,“關於雲州礦難的深度報道,主編催得很急。”

陸鳴兮心頭一緊:“你要發?”

“暫時不會,但素材要準備。”蘇玥發來一個苦笑的表情,

“其實主編收到了匿名郵件,裡面有些關於宏遠的內幕。他讓我核實。”

匿名郵件。

陸鳴兮立刻想到了林小雨說的雲端自動傳送——難道時間提前了?

“甚麼內容?”他問。

“還不完整,但提到了‘老樹’、‘賬本’、‘王建軍’這些詞。”蘇玥說,

“鳴兮,你實話告訴我,雲州的事,是不是比表面上覆雜得多?”

陸鳴兮看著這條訊息,很久沒有回覆。

他該怎麼回答?說是,就可能把蘇玥捲入危險;說不是,又是在欺騙她。

最終,他打字:

“玥玥,聽我說,這篇報道先不要做。等我幾天,我會把真相告訴你。”

蘇玥很快回過來:“你有危險嗎?”

“暫時沒有。”

“那好,我等你。”蘇玥說,

“但不要讓我等太久。你知道我的性格——如果我發現你在冒險,我會立刻去雲州找你。”

陸鳴兮看著這句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人人自危的時刻,還有一個人,願意為他奮不顧身。

“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他回覆,“你也是,注意安全。”

放下手機,陸鳴兮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有胡茬,看起來憔悴而陌生。

這半個月,他好像老了十歲。

政治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它能讓二十歲的人擁有四十歲的城府,也能讓四十歲的人承受六十歲的疲憊。

敲門聲響起,很輕。

陸鳴兮警覺地問:“誰?”

“我。”是妍詩雅的聲音。

他開門,妍詩雅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知道你肯定沒睡,帶了點宵夜。”

她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桌上,裡面是兩碗餛飩,還冒著熱氣。

兩人坐在窗邊的小桌前,默默吃著。

餛飩很香,湯很鮮,但誰也沒說話。

吃完後,妍詩雅看著窗外,忽然說:“我父親當年,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候。”

陸鳴兮看向她。

“三十年前,他查處一個國企的腐敗案,牽扯到省裡的領導。”妍詩雅的聲音很輕,

“對方威脅他,利誘他,甚至讓人傳話,說他再查下去,可能會‘出意外’。”

“然後呢?”

“然後他繼續查。”妍詩雅笑了笑,“結果,案子查清了,貪官落馬了,但他也被調離了重要崗位,去了一個閒職,一待就是十年。”

她轉過頭,看著陸鳴兮:

“我問他後悔嗎。他說不後悔,但如果有機會重來,他會用更聰明的方法。”

“甚麼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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