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航身後的技術人員面露難色。
下井前,他們以為只是走個過場,拍幾張照片就上去。沒想到真要進這種危險區域。
“趙總,要不我們先......”有人小聲提議。
趙遠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所有人閉上了嘴。
“工具。”他伸出手。
救援隊長遞過來一把鎬。趙遠航接過,第一個彎腰鑽進縫隙。
攝像機在後面拍攝,閃光燈在狹窄的空間裡反射出刺眼的光。
但鏡頭拍不到的陰影裡,趙遠航的表情——那是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他當然怕死。
但他更怕的是,如果今天不演好這場戲,明天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賬本就像懸在他頭頂的劍。
妍詩雅說只要他配合,就暫時不會落下。
但他不信——他太瞭解政治了,承諾在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所以他必須演,演得逼真,演得感人,演到所有人都相信,宏遠礦業是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他趙遠航是有擔當的企業家。
哪怕要冒著生命危險。
鎬頭砸在岩石上,火星四濺。
虎口被震得發麻,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縫隙深處,傳來被困礦工嘶啞的喊聲:“有人嗎?救救我們......”
趙遠航咬著牙,繼續揮舞鎬頭。
一下。又一下。
......
清晨雨徹底停了,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溼漉漉的大地上。
礦區臨時醫療點外,第一批獲救礦工被抬了出來。
擔架一個接一個,蓋著厚厚的保溫毯。
家屬們湧上去,又被工作人員攔住。
“讓一讓!先讓傷員過去!”
哭聲、喊聲、呼喚名字的聲音,混成一片。
周市長站在高處,拿著對講機:“還有多少個?”
“十七個。”對講機裡回答,
“趙總他們找到的那五個,正在往外運。剩下的十二個,半小時內能全部出來。”
“傷亡數字確認了嗎?”
“確認了。五個......都沒了。遺體已經運出來,在那邊帳篷裡。”
周市長看向遠處的白色帳篷,沉默了很久。
對講機又響了,是妍詩雅:
“我馬上到現場。省裡的聯合調查組也出發了,一個小時後到。”
“他們來幹甚麼?”周市長的語氣不太好,“救援還沒完全結束......”
“事故調查。”妍詩雅說,
“張副秘書長帶隊,還有安監、國土、紀委的人。陣勢很大。”
周市長心頭一沉:“趙家......”
“趙為民親自推動的。”妍詩雅的聲音很平靜,
“他想搶在救援結束前,把事故定性定下來。你做好準備,現場所有資料、所有記錄,都要經得起查。”
掛了電話,周市長看向井口。
最後一個擔架正被抬出來,趙遠航跟在後面,渾身泥漿,安全帽歪在一邊,臉上被岩石劃了好幾道口子。
他走到周市長面前,伸出手:“周市長,幸不辱命。”
周市長看著他沾滿泥漿的手,猶豫了一秒,還是握了上去:“辛苦了。”
閃光燈又亮成一片。記者們圍上來,話筒幾乎戳到臉上。
“趙總,親自下井救援是甚麼感受?”
“宏遠礦業對這次事故有甚麼反思?”
“遇難礦工的賠償標準是多少?”
問題一個接一個。趙遠航站在鏡頭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沉重:
“首先,我代表宏遠礦業,向所有遇難礦工表示沉痛哀悼,向他們的家屬表示深深歉意。其次,我們將承擔全部責任,按照國家最高標準進行賠償。最後......”
他頓了頓,看向鏡頭,眼圈竟然紅了:
“作為企業負責人,我將引咎辭職。宏遠礦業會全面整頓,在確保絕對安全之前,所有礦山停工自查。”
現場一片譁然。
周市長震驚地看著他——這一手,誰也沒想到。
辭職?停工?
這等於把所有的牌都攤開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但反過來想,這也是一種以退為進——我都辭職了,都停工了,你們還能拿我怎麼樣?
果然,記者們的問題開始轉向同情和理解。
“趙總不要過於自責,事故原因還在調查......”
“宏遠這些年對雲州經濟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
風向在微妙地轉變。
周市長轉身離開,走到無人處,再次撥通妍詩雅的電話:“他辭職了。還宣佈所有礦山停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聰明。”妍詩雅說,“這一手,把他自己從加害者變成了受害者。”
“那我們......”
“按計劃進行。”妍詩雅的聲音很穩,
“他來軟的,我們就來硬的。十個億的罰款通知,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等他回到公司,就發過去。”妍詩雅頓了頓,
“另外,告訴媒體——市委市政府將成立獨立調查組,對宏遠礦業所有礦山進行徹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宏遠的所有礦,不許復工。”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你可以主動停工,但我讓你想復工的時候,復不了工。
掛電話前,妍詩雅又說了一句:“還有一件事——那五個遇難礦工裡,有一個是省裡某位老領導的遠房侄子。雖然關係不近,但畢竟沾親帶故。”
周市長心頭一凜。
“訊息準確嗎?”
“準確。”妍詩雅說,“所以,這次事故的定性,已經不僅僅是雲州的事了。省裡那位老領導,已經給趙為民打了電話,話很難聽。”
政治就是這樣——一個微小的變數,可能改變整個棋局。
那個遠房侄子,可能就是壓垮趙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六、真相·永遠遲到
上午九點,省委省政府聯合調查組抵達現場。
陣容果然龐大:張副秘書長帶隊,安監、國土、環保、紀委、公安,五個部門,十二個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嚴肅”兩個字。
簡單的現場檢視後,調查組在礦區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會議。
周市長做了彙報,資料詳實,態度誠懇。然後輪到趙遠航。
他又重複了那套說辭:沉痛哀悼、深深歉意、引咎辭職、停工自查。說到動情處,再次紅了眼圈。
張副秘書長聽完,沒有表態,而是看向妍詩雅:“妍書記,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妍詩雅坐在主位,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轉著一支筆。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妝容精緻,與周圍疲憊不堪的人群形成鮮明對比。
“我的看法很簡單。”她放下筆,聲音清晰,“第一,全力救治傷員,妥善處理善後,這是當務之急。第二,徹查事故原因,依法依規追責,這是原則問題。第三......”
她看向趙遠航:“趙總說要引咎辭職,我尊重他的選擇。但辭職不等於免責,該承擔的責任,一分都不會少。”
趙遠航的臉色變了變。
“另外,”妍詩雅繼續說,“市委市政府決定,成立獨立調查組,對宏遠礦業在雲州的所有礦山進行全面安全評估。在評估結果出來之前,宏遠的所有礦山,不得復工。”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張副秘書長推了推眼鏡:“妍書記,這個決定是不是太......宏遠停工,對雲州經濟影響很大。”
“張秘書長,經濟很重要,但人命更重要。”妍詩雅直視他,“如果連最基本的安全都無法保障,這樣的經濟增長,我們寧肯不要。”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在打省裡的臉——誰都知道,宏遠這些年能迅速擴張,離不開省裡某些人的支援。
張副秘書長沉默了一會兒,轉向其他人:“你們怎麼看?”
安監局的代表先開口: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事故直接原因是巷道掘進觸及老窯積水區。但深層原因,可能涉及安全投入不足、違規操作、監管不到位等多個方面。需要進一步調查。”
國土局的代表接著說:“宏遠三號礦的採礦許可證、安全許可證等手續齊全,但有沒有嚴格按照設計開採,需要核查圖紙和現場。”
紀委的代表最後說:“我們接到舉報,事故背後可能存在利益輸送和權錢交易。建議併案調查。”
每一條,都像一把刀,懸在趙遠航頭頂。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張副秘書長把妍詩雅單獨留下。
“詩雅同志,”他換了稱呼,語氣也軟了下來,
“我知道你想做甚麼。”
“但有些事情,不能操之過急。趙家在省裡的根基,比你想象得深。”
“我知道。”妍詩雅平靜地說,
“但張秘書長,您也看到了——井下死了五個人,三十七個僥倖生還。如果這次我們輕輕放過,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頓了頓:“我父親曾經說過,為官一任,如果不能保護治下的百姓,那這個官,當得還有甚麼意義?”
張副秘書長看著她,良久,嘆了口氣:“你呀,跟你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他當年就是因為太較真,才......”
“才甚麼?”妍詩雅追問。
張副秘書長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他離開後,妍詩雅獨自站在會議室窗前,看著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礦區。救援車輛在撤離,家屬們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辨認遺體、辦理手續,記者們還在四處採訪。
一切都在回歸秩序。
但有些東西,永遠回不去了。
手機震動,是林小雪發來的簡訊:
“妍書記,小雨又醒了。她說,她想起一件事——賬本里那個代號‘老樹’的人,是省裡的。她聽到過趙遠航打電話,叫對方‘叔叔’。”
省裡,叔叔。
妍詩雅握著手機,指尖發白。
賬本里最大的魚,終於要浮出水面了。
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她想起張副秘書長那句沒說完的話——“他當年就是因為太較真,才......”
才甚麼?
才被排擠?才被邊緣化?才在關鍵時刻,失去了更進一步的機會?
窗外,陽光很好。
但妍詩雅只覺得冷。
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七、代價·每個人都必須付
下午三點,宏遠礦業雲州總部。
趙遠航坐在董事長辦公室裡,面前的辦公桌已經收拾一空。
辭職宣告已經發出,手續正在辦理。從現在起,他不再是宏遠礦業的總經理。
但他還是趙家的人。
門被敲響,財務總監臉色蒼白地進來:“趙總,市裡發來了罰款通知。”
“多少?”
“十......十億。”
趙遠航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可怕:“十個億?她還真敢要。”
“通知上說,如果不按時繳納,將查封公司所有資產,並追究相關責任人刑事責任。”
“讓她封。”趙遠航站起身,走到窗前,“告訴所有人,從今天起,宏遠全面停工。所有員工放假,工資照發——我倒要看看,兩萬多人的就業,她妍詩雅擔不擔得起!”
財務總監猶豫著:“可是趙總,公司的現金流......”
“讓我爸想辦法。”趙遠航打斷他,
“他不是在省裡很有人脈嗎?不是說甚麼都能擺平嗎?現在到了他出力的時侯了。”
他轉過身,眼神陰鷙:“另外,把我們手裡所有關於雲州官員的材料,整理一份。妍詩雅想玩,我就陪她玩到底。”
財務總監離開後,趙遠航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事情辦砸了。”他開門見山,“妍詩雅要罰我們十個億,還要全面停工。”
電話那頭,趙為民的聲音很沉:“知道了。”
“知道了?”趙遠航幾乎是在吼,“就這樣?十個億!我們哪來十個億!”
“錢的事,我想辦法。”趙為民頓了頓,“但遠航,這次的事,你太沖動了。我早就告訴過你,在雲州要低調,要......”
“要甚麼?要看著別人騎在我們頭上拉屎?”趙遠航冷笑,“爸,您當年可不是這麼教我的。您說,趙家的人,走到哪裡都要橫著走。”
“那是以前。”趙為民嘆了口氣,“現在不一樣了。陸則川的兒子在雲州,妍正國的女兒在雲州,他們背後......”
“他們背後有人,我們背後就沒人嗎?”趙遠航打斷他,“那個‘老樹’,拿了我們那麼多錢,現在該他出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趙為民說:“‘老樹’不能動。動了他,我們會死得更慘。”
“那我們就這麼認了?”
“認?”趙為民的聲音忽然冷下來,“當然不認。但報仇不急於一時。遠航,你記住——在官場上,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他頓了頓:“你先休息一段時間,出去走走。雲州的事,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趙遠航把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螢幕碎裂,像他此刻的人生。
窗外,雲州的天空又陰沉下來。
新一輪的雨,正在醞釀。
而在這場雨到來之前,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無論那代價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