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襯得面板愈發白皙。
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邊。
一種簡單樸素卻絕不尋常的氣息——古雅如詩卻又寧靜淡然的感覺,
撲面而來,陸鳴兮心頭一震,
“陸先生。”她微笑,“今天怎麼有空?”
“路過,順便來看看。”陸鳴兮說,“不打擾吧?”
“不打擾。正好,我剛完成一幅畫,想聽聽觀者的感受。”
她引他走進畫室。
房間很大,三面都是窗,
此刻夕陽西下,斜陽脈脈,橘紅的暖韻盛滿整個空間。
畫架上是一幅即將完成的油畫——
北山的秋色,但不像尋常的風景畫,
而像是把整個季節的情緒都濃縮在了畫布上:
金黃、赭石、深紅,層層疊疊,既有豐收的喜悅,又有凋零的哀愁。
“這……”陸鳴兮站在畫前,一時失語。
“怎麼了?”柳煙站在他身側,手裡還拿著調色盤。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誠實地說,
“它不像畫,更像……一首視覺的詩。”
柳煙的眼睛亮了:“你懂畫。”
“我不懂。我只是說出真實感受。”
“真實的感受最可貴。”她放下調色盤,走到窗邊的小几旁,
“坐吧,喝杯茶。”
茶是白茶,湯色清澈,香氣清雅。
盛茶的杯子是龍泉青瓷,釉色溫潤如玉。
陸鳴兮注意到,
畫室裡的每樣東西都不普通——
畫筆是法國手工的,顏料是德國老牌,就連擦筆的布都是上好的亞麻。
“柳小姐,冒昧問一句,”他斟酌著詞句,
“你來北山,真的只是為了畫畫?”
柳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那雙蒙著薄霧的眼睛看著他:
“陸先生覺得呢?”
“我覺得,你像在等待甚麼。”
“也許吧。”她望向窗外,夕陽正沉入山巒,
“也許在等待一個答案,也許在等待一個人……又或許,我等待的不過是時間本身。”
“你看那天上的雲,千百年來聚了又散,人這一生百年,在宇宙星辰之間,不過如朝露般短暫,亦如電光般倏忽。我們所執著的一切,終究如夢幻空花,逝去無聲——這便是自然之道了。”
這話說得玄妙,倒是不由讓他想起乾哲霄,
陸鳴兮沒有追問。
兩人靜靜喝茶。
畫室裡瀰漫著松節油、顏料和茶香混合的獨特氣味。
夕陽一寸寸移動,光線從橘紅變成深金,再變成紫灰色。
“陸先生,”柳煙忽然開口,
“你覺得,改變一個地方,最重要的是甚麼?”
陸鳴兮想了想:
“人。有怎樣的人,就有怎樣的地方。”
“那如果,這個地方的人已經習慣了某種生活,不願意改變呢?”
“那就需要有人先改變,做出示範。”陸鳴兮說,
“就像點燈,總要有一盞先亮起來。”
柳煙轉過頭,深深看他:“你想成為那盞燈?”
“我想試試。”
“即使可能被風吹滅?”
“那就把燈芯做粗些,把燈罩做結實些。”陸鳴兮微笑,
“或者,多點亮幾盞,讓它們互相照應。”
柳煙也笑了。
這是陸鳴兮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不是禮貌性的,而是從眼底漾開的,像春冰初融。
“你是個有趣的人,陸鳴兮。”她直呼他的名字,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你想象中我是甚麼樣?”
“官宦子弟,按部就班,追求穩妥。”她頓了頓,“但你不是。你眼裡有火。”
陸鳴兮心頭一震。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柳煙起身開了燈,不是明亮的白熾燈,
而是幾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柔和,讓整個畫室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裡。
“陸先生,”她又為他斟了杯茶,
“如果我說,我能為你點亮更多的燈,你願意接受嗎?”
“甚麼意思?”
柳煙走到書桌旁,開啟一個資料夾,取出一份檔案。
是手寫的,字跡娟秀有力。
“這是我對北山未來三年發展的初步設想。”她將檔案遞給他,
“不是官方規劃,只是一個……旁觀者的思考。”
陸鳴兮接過來,只看了幾頁,就倒吸一口冷氣。
檔案裡詳細分析了北山的資源稟賦、區位優勢、產業瓶頸,提出了三條發展路徑,
每條都有翔實的資料支撐。
更重要的是,裡面提到了幾個關鍵專案——
包括如何利用老礦區轉型生態公園,
如何打造區域性農產品品牌,
如何引入小而精的文創產業……
這些想法,有些和他不謀而合,有些他從未想過,但一看就覺得可行。
“這……這是你自己寫的?”陸鳴兮難以置信。
“閒來無事,做些研究。”柳煙輕描淡寫,
“我祖父常說,看一個地方,不能只看它現在是甚麼樣,要看它可能成為甚麼樣。”
陸鳴兮翻到最後,看到一段話:
“北山之美,不在奇峰險壑,而在其質樸與厚重。”
“如能善加引導,可成一方典範。然變革之難,不在方案之設計,而在人心之凝聚。”
“需有德者牽頭,有能者執行,有財者支撐,三者缺一不可。”
他抬起頭,看著柳煙。
在柔和的燈光下,她的面容美得不真實,
像古典小說裡走出來的神仙女子,可她的思想和見識,卻遠遠超越了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侷限。
“你到底是甚麼人?”他忍不住問。
柳煙走到窗邊,望著夜空。
今夜有星,稀疏地散佈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我是個迷路的人,陸先生。”她輕聲說,
“在找一個能讓我停留的地方,和一群值得我停留的人。”
她轉過身,眼神複雜:“你願意成為那樣的人嗎?”
這話有多重含義,陸鳴兮聽出來了。
但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蘇玥。
他看了眼螢幕,起身:
“抱歉,我接個電話。”
走到院子裡,夜風微涼。
“鳴兮,你在哪?”蘇玥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車站廣播,
“我提前回來了,剛到北山。”
“給你帶了桂花糕,還熱著呢。”
“我在……”陸鳴兮頓了頓,“我在外面辦事,馬上回去。”
“好。那我先回住處,等你。”
掛了電話,陸鳴兮回到畫室。
柳煙已經收起了檔案,正站在畫架前,給那幅畫做最後的調整。
“有事就去忙吧。”她沒有回頭,“畫我改天再看。”
“柳小姐,”陸鳴兮說,“謝謝你的檔案。我會認真研究。”
“不客氣。”
她終於轉過頭,臉上恢復了那種淡淡的、有距離感的微笑,
“只是閒談而已,陸先生不必太當真。”
這話和剛才截然不同。
陸鳴兮明白,那扇短暫開啟的門,又關上了。
離開小院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畫室的燈還亮著,
柳煙的身影映在窗上,纖細,孤獨,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堅韌。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陸鳴兮腦海裡反覆迴響著三個女人的話:
上官雪說:“我們合作吧。”
沈落雁說:“謝謝你沒有笑我天真。”
柳煙說:“你願意成為那樣的人嗎。”
以及蘇玥在電話裡說:“我等你。”
夜空中繁星點點,秋風掠過街邊的梧桐,發出沙沙的聲響。
陸鳴兮握緊了手裡的檔案袋——
裡面是柳煙那份手寫的規劃,還有那塊沈落雁送的鎮紙石。
口袋裡,
上官雪的名片邊角,微微硌著他的面板。
四道星光,從不同方向照進他的生命。
溫暖,清冽,神秘,明亮。
而他,正站在光的交叉點上。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此刻,秋風正好,夜色正濃。
而他心中,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