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隱廬”茶室。
這是城市邊緣一處僻靜的所在,白牆黛瓦,竹林掩映。
霓虹掩蓋了星空,夜色溫柔,
陸鳴兮按照上官雪發來的定位找到這裡時,已是晚上七點。
穿著靛藍旗袍的侍者引他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最裡間“聽雪軒”。
推門進去,室內是典型的新中式風格,簡潔的線條,雅緻的擺件,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枯山水庭院。
上官雪跪坐在茶席主位,正在溫壺。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領口綴著珍珠,長髮用一支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垂在頸邊。
燈光柔和,照得她側臉線條精緻如瓷。
“坐。”她抬眼,唇角微揚,“我猜你會提前十分鐘到,果然。”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你怎麼知道?”
“你高中時就這樣,重要的約會永遠提前。”上官雪將第一泡茶湯淋在茶寵上,動作行雲流水,
“物理競賽那次,你提前四十五分鐘到考場,在走廊裡把公式默寫了三遍。”
陸鳴兮有些驚訝:“這你都記得?”
“我記得關於你的很多事。”她斟茶,七分滿,將茶盞推到他面前,
“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我親自去杭州選的。”
茶湯清澈,香氣清幽。
陸鳴兮抿了一口,的確是好茶。
“今天約你出來,不是談公事。”上官雪自己也端起茶盞,指尖纖白如玉,
“就是想找個安靜地方,和老同學喝喝茶,敘敘舊。”
話說得輕鬆,但陸鳴兮知道沒那麼簡單。
上官雪的時間,從來不會浪費在無意義的社交上。
果然,三盞茶後,她開口了:
“你看了我那份礦區報告,有甚麼想法?”
“訊息確實嗎?”陸鳴兮放下茶盞。
“省地質局副局長親自帶隊做的初勘,你說呢?”上官雪微笑,
“不過訊息還壓著,縣裡只有李長河知道——他堂弟在勘探隊。”
陸鳴兮心一沉。
李長河知道,就意味著這個訊息隨時可能變成某些人的私人籌碼。
“你想怎麼做?”他問。
“不是我,是我們。”上官雪糾正,
“礦業開發需要專業資質,需要環保審批,需要大筆資金。這些,我都可以幫你搞定。”
“條件呢?”
“三件事。”她豎起三根手指,每一根都修剪完美,
“第一,舊城改造專案,雪霽集團要主導;第二,礦區開發,我要百分之三十的乾股;第三——”
她停頓,目光深深地看著他:“你要做我在北山的政治盟友。不是暫時的,是長期的。”
茶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庭院裡的竹筒敲石聲,一聲,又一聲。
“上官雪,”陸鳴兮緩緩說,“你這是要我做你的白手套?”
“錯。”她搖頭,
“我要你做我的合作伙伴。政治與資本,從來都是雙生子。”
“你需要的政績,我可以給;我需要的地方支援,你可以給。我們是各取所需,而且——”
她傾身向前,旗袍的絲綢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而且你不覺得,我們聯手,能做成很多單打獨鬥做不成的事嗎?”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茶席的距離。
陸鳴兮能聞到她身上不同於上次的香氣——這次是淡淡的蘭花香,混著茶的清冽。
“你父親知道你的計劃嗎?”他問。
上官雪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上官家需要新的增長點,我需要證明自己不只是父親的女兒。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她重新坐直,又為他斟茶:“陸鳴兮,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你覺得這是交易,是算計。但官場哪一步不是算計?區別只在於,有人算的是眼前,有人算的是長遠。”
她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看著杯中盪漾的茶湯:
“我想做長遠的事。我想在北山做一個樣板,證明經濟發展和生態保護可以兼得,證明政商合作可以是清白的、互惠的。這個理想,和你父親當年在河西做的,本質上是一樣的。”
這話擊中了陸鳴兮。
他沉默了。
窗外月色漸明,透過竹簾灑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庭院裡的石燈籠亮了,昏黃的光暈在枯山水上浮動。
“如果我拒絕呢?”他最終問。
上官雪放下茶盞,瓷器輕叩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不會。”她的聲音很輕,卻篤定,
“因為你太想為北山做點事了。”
“因為你骨子裡和你父親一樣,都是理想主義者——只不過你的理想主義,包裹著更現實的鎧甲。”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單薄卻挺拔:
“陸鳴兮,我不是在逼你。我給你時間考慮。”
“但礦區的事,最多再壓一個月。”
“一個月後,訊息傳開,各路牛鬼蛇神都會來。到那時候,局面就不是你我能夠控制的了。”
她轉過身,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美得不真實:
“在那之前,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下這盤棋。如果你不願意——”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陸鳴兮看不懂的情緒:
“那就當今天只是老同學敘舊,這壺茶,我請。”
陸鳴兮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裡的枯山水。
白沙如雪,青石如墨。
“上官雪,”他說,
“高中時我就知道你很聰明。但現在的你,聰明得讓我有點害怕。”
“怕甚麼?”她側過臉看他,睫毛在月光下根根分明,
“怕我算計你,還是怕你最終會願意被我算計?還是你覺得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
“嘿嘿!”
“陸鳴兮,你覺得我漂亮嗎?”
陸鳴兮臉色微紅,沒有回答。
上官雪輕輕笑了:
“放心,我不會對你算計,更不會對你圖謀不軌,我的都是陽謀。”
“我把籌碼攤在桌上,把條件說清楚,把選擇權給你。這比那些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乾淨多了。”
她從手包裡取出一隻錦盒,遞給他:“臨別禮物。”
陸鳴兮開啟,
裡面是一支萬寶龍鋼筆,經典款式,低調奢華。
“你高中時總丟筆。”她說,
“這支,希望你能用它寫下北山的新篇章。”
他握緊錦盒,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
“我考慮一下。”
“好。”上官雪點頭,
“三天。陸鳴兮,三天後,給我答覆。”
離開茶室時,夜色已深。
陸鳴兮回頭看了一眼,“聽雪軒”的燈還亮著,窗上映出她獨自斟茶的剪影,孤獨,卻自成一世界。
漂亮的女人,聰明的女人,危險的感覺在夜色裡沸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