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王家峪村。
明代祠堂的修復工程終於啟動了,
但並非按照沈落雁那份理想化的方案。
李長河副縣長批了折中方案——
主體結構按傳統工藝修,次要部分可以用現代材料。
沈落雁站在腳手架下,仰頭看著工人用電動工具切割木料,眼神裡滿是心疼。
“為甚麼不能用榫卯?”她喃喃自語,
“電鋸切出來的斷面,再過幾十年就完了……”
“因為時間不等人。”
沈落雁回頭,看見陸鳴兮站在祠堂門口。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比在辦公室裡年輕幾歲。
“陸助理?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進度。”陸鳴兮走進祠堂,仰頭看那些精美的木雕,
“也來看看你。聽說你這幾天都吃住在村裡?”
沈落雁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盯著施工,怕他們亂來。”
兩人在祠堂的天井裡坐下。
午後陽光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石縫裡長著青苔,空氣裡有木料和陳年香火混合的氣味。
陸鳴兮遞給她一瓶水:
“你導則裡提到的‘活態傳承’,具體想怎麼做?”
提到專業,沈落雁眼睛亮了:
“我走訪了村裡十七位老人,整理了祠堂從明朝到現在,每一次修繕的記錄。我發現一個規律——”
她從隨身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翻開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
“祠堂不只是建築,它是村子的記憶載體。”
“每一次修繕,都對應著村裡的大事:康熙年間大修是因為族中出了進士,民國那次是戰亂損毀後重建,八十年代那次是改革開放後家族團聚……”
她的聲音清亮,語速很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情:
“所以我在想,我們這次修繕,也應該留下我們這代人的印記。”
“我打算做三件事:一是建一個數字檔案,把所有構件的尺寸、工藝、歷史都記錄下來;二是培訓村裡的年輕人,讓他們學會基本的維護技能;三是每年祠堂祭祖時,增加一個‘講述家族故事’的環節……”
她說得投入,沒注意到一縷頭髮滑落下來,垂在頰邊。
陽光照在她側臉,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和眼中熠熠的光。
陸鳴兮靜靜聽著。
這個女孩身上,渾身都散發著一種久違的純粹——
不是為了升遷,不是為了利益,就是單純地想把一件事做好。
“陸助理?”沈落雁說完,發現他正看著自己,臉微微紅了,
“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沒有啊。”陸鳴兮微笑,
“你說得很好。這些想法,可以寫成一份專題報告,我幫你遞上去申請專項資金。”
“真的?”沈落雁眼睛更亮了,但隨即又黯淡下來,
“可是李縣長那邊……”
“李縣長那裡,我去溝通。”陸鳴兮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塵,
“沈落雁,你記住——在基層,光有理想不夠,還要有把理想落地的智慧。”
“你的導則需要調整,不是妥協,而是找到現實條件下最優的解。”
他走到一副木雕前,手指撫過精美的紋路:
“就像這雕花,匠人當年也要在木料的限制下創作。限制不是敵人,是創作的起點。”
沈落雁走到他身邊,也仰頭看那些木雕。
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陸助理,您為甚麼來北山?”她忽然問,
“聽說您是……以您的背景,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啊。”
陸鳴兮沉默片刻:
“因為我父親說過,最有生命力的東西,往往在泥土裡。”
“我想看看,在最基層,一個地方到底是怎麼變好的。”
“那您看到了嗎?”
“看到了一些。”他轉頭看她,
“比如你這樣的人,還在堅持一些看起來‘不實際’的東西。”
沈落雁的臉又紅了。
這次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別的甚麼。
風吹過天井,
遠處,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幾片黃葉飄落,在空中打著旋。
“陸助理,我……”沈落雁欲言又止。
“嗯?”
“謝謝您。”她最終說,
“謝謝您願意聽我說這些,謝謝您沒有笑我天真。”
陸鳴兮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蘇玥。
蘇玥的眼神也清澈,
但多了幾分世事歷練後的通透。
沈落雁的清澈,是還未被世俗浸染的那種,像山泉水。
“保持你的天真,沈落雁。”他輕聲說,
“但也要長出保護它的鎧甲。”
他看了眼手錶:
“我該走了。報告寫好了直接發我郵箱。”
“好。”沈落雁送他到祠堂門口,忽然想起甚麼,
“陸助理,等一下!”
她跑回天井,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一個布包,又跑回來:“這個給您。”
陸鳴兮開啟,
是一塊青灰色的石頭,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紋路。
“這是我在後山溪邊撿的。”
“北山特有的頁岩,紋理像古籍的書頁。”沈落雁認真地說,
“我想著,您辦公室應該需要一塊鎮紙。”
陸鳴兮摩挲著石頭,溫潤的質感:
“謝謝,我很喜歡。”
他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落雁還站在祠堂門口,
陽光給她周身鍍上金邊,麻花辮垂在肩側,像從古典畫裡走出來的女子。
……
傍晚時分,
陸鳴兮鬼使神差地再次走進那條小巷。
柳煙的院門依然虛掩著。
這次他敲了門。
“請進。”裡面傳來她的聲音。
推門進去,院子裡別有洞天。
原本普通的農家小院,被她改造成了一個精緻的工作室。
西廂房是畫室,
東廂房似乎是書房,正房亮著燈,隱約能看見裡面的陳設——
簡潔,但每件傢俱都質感極佳。
柳煙從畫室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