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忽然問:“國鋒,你說三十年後,還會有人記得‘燭龍’嗎?”
“記得的人會越來越少。”鄭國鋒實話實說,“但它的精神,會傳下去。”
“那就夠了。”沙瑞金點頭,“就像我們現在做的——有些事,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它真的發生過,真的影響過這個國家前進的方向,就夠了。”
上午,漢東省委。
趙啟明開完常委會,臉色陰沉地回到辦公室。剛才的會上,他提出的人事調整方案遭到強烈反對,
他摔了資料夾,對秘書吼道:“去查!誰在背後搗鬼!”
秘書戰戰兢兢:“趙省長,要不要問問呂秘書長?他管辦公廳,訊息最靈通。”
“呂青山?”趙啟明眯起眼,“他是沙瑞金的人,能跟我說實話?”
但他轉念一想,呂青山這個人圓滑,向來是誰在位聽誰的。沙瑞金現在人在河西,生死未卜,呂青山應該知道怎麼選。
“讓他過來。”
幾分鐘後,呂青山敲門進來,笑容得體:“趙省長,您找我?”
“坐。”趙啟明指了指沙發,“老呂,咱們共事也有段時間了。我問你句實話——我今天提的人事方案,為甚麼阻力這麼大?”
呂青山坐下,斟酌著說:
“趙省長,這事吧……確實有些同志有不同看法。主要覺得,現在調整正廳級幹部,時機不太合適。”
“怎麼不合適?”
“您看啊,”呂青山掰著手指,“第一,沙書記雖然在外養病,但組織關係還在漢東,這麼大的調整,按理說得他同意。第二,老周、老王都是老同志,在省里根深蒂固,動他們牽一髮而動全身。第三……”
他頓了頓:“我聽說,河西那邊最近有大動作。”
趙啟明警覺:“甚麼動作?”
“光伏專案要併網發電了。”呂青山說,“陸則川書記發了邀請函,想請咱們漢東的幹部去參觀學習。這事要是傳開,大家的心思可能就都跑到河西去了——誰還有心思關心人事調整?”
趙啟明心一沉。他最怕的就是這個——漢東干部看到河西的變化,對比自己的政績。
“邀請函在哪?”
“在我這兒。”呂青山從資料夾裡取出一份精美的邀請函,
“早上剛收到的。陸書記親筆簽名,邀請漢東省委、省政府領導,以及相關廳局、地市負責同志,於本週五赴河西光伏園區參觀,並出席併網發電儀式。”
趙啟明接過邀請函,掃了一眼,冷笑:“還挺正式。”
“是啊。”呂青山說,“而且我聽說,河西那邊準備得很充分。不光要看光伏,還要看老城改造、看民生專案,據說還要組織座談,交流發展經驗。”
“不能去。”趙啟明脫口而出。
“可……這是省際正常交流。”呂青山為難,“而且陸書記是正省級幹部,他的邀請,咱們如果完全不理會,怕影響兩省關係。”
趙啟明冷靜下來。確實,如果他公然拒絕,反而顯得小氣。
“這樣,”他想了想,“你去擬個覆函,就說……漢東近期工作繁忙,主要領導抽不開身。派個副廳級的代表團去,應付一下就行。”
“副廳級?”呂青山皺眉,“對方可是陸書記親自邀請,咱們派副廳級幹部去,會不會太……”
“就按我說的辦。”趙啟明不容置疑,“另外,通知省電力公司,從今天起,嚴格控制往河西的送電量。就說……咱們本省夏季用電高峰要到了,要保自身供應。”
呂青山心裡一驚,但面上不動聲色:“好的,我這就去辦。”
走出趙啟明辦公室,呂青山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立刻撥通了沙瑞金的電話。
“沙書記,果然如您所料。趙啟明不讓主要幹部去,只派副廳級代表團。而且他下令讓電力公司卡河西的供電。”
電話那頭,沙瑞金笑了:“好,他果然走這一步。”
“好?”呂青山不解,“這樣一來,河西的光伏併網會不會受影響?”
“不僅不會受影響,反而會成事。”沙瑞金說,
“老呂,你想想——如果漢東卡河西的電,但河西的光伏專案照樣併網發電,甚至還可能反送電給漢東,那說明甚麼?”
呂青山眼睛一亮:“說明河西的路子走對了!”
“對。”沙瑞金說,“所以你現在要做兩件事:第一,把趙啟明卡電的訊息,悄悄透露給老周、老王他們。第二,以你的名義,組織一批老幹部——就說去河西‘健康療養’,順便看看老戰友。李達康肯定會去。”
“可趙啟明那邊……”
“他攔不住。”沙瑞金語氣篤定,“老幹部要出去療養,他憑甚麼攔?再說了,李達康的脾氣你清楚,越攔他越要去。”
呂青山笑了:“我明白了。沙書記,您這是……借力打力。”
“不,這是順應人心。”沙瑞金說,“人心思變,人心向實。咱們只是給個機會,讓大家看到真相。”
掛了電話,沙瑞金走到指揮部另一間屋子。這裡佈置成了簡易的作戰室,牆上掛著漢東和河西的地圖,上面用磁貼標註著各方勢力。
鄭國鋒正在標註最新動態。
“漢東電力公司的孫建國,剛才來電話了。”鄭國鋒說,“他說趙啟明確實下了命令,要他卡河西的電。但他找了個理由——說裝置檢修,需要三天時間。三天後,再視情況恢復。”
“三天足夠了。”沙瑞金說,“光伏專案併網就在後天。三天後,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漢東那片區域:“趙啟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脫離了幹部群眾。他天天想著怎麼鬥爭、怎麼鞏固權力,卻忘了當官最基本的——你得讓人服你。”
“怎麼才能服?”鄭國鋒問。
“兩條。”沙瑞金豎起手指,“第一,你能帶大家過上好日子。第二,你心裡真有大家。趙啟明一條都不沾——他搞的數字經濟,老百姓感受不到實惠;他心裡只有自己的前程,沒有群眾的冷暖。”
他拿起一枚紅色的磁貼,貼在漢東地圖上一個位置:“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把真相擺出來。讓漢東的幹部看看,河西在陸則川帶領下,是怎麼實打實地幹事、怎麼真心實意為民的。”
“這比任何鬥爭都管用。”
中午十二點,“燭龍”基地自毀倒計時歸零。
監控螢幕上,代表基地的圖示變成了紅色,然後漸漸消失。地下傳來沉悶的巨響,持續了足足五分鐘。
鄭國鋒看著資料:“所有通道已永久封閉。自毀程式完成。”
沙瑞金站在螢幕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三十年前,他在這裡守衛著國家的未來夢想。
三十年後,他親自為這個夢想畫上句號。
沒有悲壯,只有釋然——因為舊的夢想結束了,新的夢想正在升起。
就像河西那片光伏板,正在陽光下反射出希望的光。
下午一點,沙瑞金接到陸則川的電話。
“沙書記,邀請函已經發出。漢東那邊回覆,說派副廳級代表團來。”
“預料之中。”沙瑞金說,“不過你別擔心,來的不會只是副廳級。”
“您的意思是?”
“李達康會帶一批老幹部去。”沙瑞金說,
“這些人雖然退二線了,但在漢東影響力還在。他們說的話,比現任幹部更有分量。”
陸則川明白了:“那電力的事……”
“電力公司那邊我打過招呼,只會卡三天。你們抓緊時間,後天務必併網成功。”沙瑞金叮囑,
“併網儀式要辦得隆重,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河西在缺電的情況下,照樣能把事辦成!”
“明白。”
掛了電話,沙瑞金走到窗前。外面陽光正好,荒涼的礦山在烈日下顯得沉默而堅韌。
鄭國鋒走過來:“沙書記,接下來咱們……”
“回漢東。”沙瑞金說,“但不是現在。”
“那甚麼時候?”
“等光伏併網儀式之後。”沙瑞金轉身,
“我要在儀式上出現——不是以漢東省委書記的身份,是以一個老共產黨員的身份,去祝賀河西的同志取得的成就。”
他頓了頓:“然後,再回漢東。”
鄭國鋒愣了:“這……有甚麼講究嗎?”
“當然有。”沙瑞金微笑,“如果我直接回漢東,那是回去‘奪權’,名不正言不順。但我先來河西,參加光伏併網儀式,那是‘學習考察’。然後從河西回漢東,就是‘帶著先進經驗回去’。”
“這一樣嗎?”
“不一樣。”沙瑞金說,“前者是鬥爭,後者是工作。前者會引起反彈,後者會贏得支援。政治藝術,很多時候就體現在這些細微的差別上。”
鄭國鋒恍然大悟:“所以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直接回漢東,而是要繞道河西?”
“對。”沙瑞金點頭,
“這一繞,就把‘個人權力之爭’,變成了‘兩地發展交流’。把‘我要回來’,變成了‘漢東需要我回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河西劃到漢東:
“這一條路,我走了三十年。從‘燭龍’到光伏,從地下到地上,從保密的國防工程到惠民的產業專案——這就是咱們國家走過的路,也是我們這代人走過的路。”
“路還長,”他收回手,“但方向對了,就不怕遠。”
窗外,起風了。
沙瑞金看著風中揚起的沙塵,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基地封存那天,也是這樣的風。
陳工的兒子說:“等國家需要的時候,咱們再回來。”
現在,國家需要了。
需要從地下走到地上,從保密走向開放,從理想照進現實。
他回來了。
以另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