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礦區指揮部,上午九點十分。
沙瑞金站在監控螢幕前,看著“燭龍”基地自毀程式的啟動倒計時。
紅色數字在跳動。
鄭國鋒站在他身邊,神色凝重:
“沙書記,程式啟動後,三個小時基地就會完全封閉。您真的不進去再看一眼?”
“不看了。”沙瑞金搖搖頭,“有些東西,留在記憶裡就好。”
他轉身走到另一塊螢幕前,那上面顯示的是漢東省委大院的實時監控畫面——這是他動用自己的特殊許可權調取的。畫面裡,趙啟明正在主持召開省委常委會,意氣風發。
“國鋒,你說趙啟明現在在想甚麼?”沙瑞金忽然問。
鄭國鋒想了想:“應該在想如何鞏固權力,如何應對您回去。”
“不全對。”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他更怕的,是漢東的幹部們看到河西的變化。”
他指了指螢幕上趙啟明的臉:“你看他說話時的神態,手勢幅度比平時大,語速比平時快——這說明他心虛。他要用外在的氣勢,掩蓋內在的不安。”
鄭國鋒仔細看了看,確實如此。
“所以我們要做的,”沙瑞金放下杯子,“就是讓他更不安。”
他拿起桌上的一部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幾秒後,電話接通。
“是我。”沙瑞金說,“老呂,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電話那頭是漢東省委秘書長呂青山,沙瑞金在漢東最信任的人之一。
“方便,我在辦公室。沙書記,您身體怎麼樣?”
“還好。”沙瑞金直奔主題,“趙啟明今天開常委會,甚麼議題?”
“主要三個:一是總結上半年經濟工作,二是研究部署下半年重點任務,三是……”呂青山壓低聲音,
“討論人事調整方案。他準備動幾個人,都是咱們的老同志。”
沙瑞金眼神一冷:“名單有嗎?”
“有。我發您加密郵箱了。他主要想動的是省發改委主任老周、省財政廳長老王,還有幾個地市的書記。理由都是‘年紀大了,工作需要’。”
“年紀大了?”沙瑞金冷笑,“老周才五十八,老王五十九,正是幹事的年紀。他是嫌他們不聽他的話吧?”
“是的。老週上周在省長辦公會上,公開質疑趙啟明的數字經濟園區預算過高,說應該多投些錢到民生領域。老王更直接,說省財政沒錢陪他玩‘概念’。”
沙瑞金沉吟片刻:
“你告訴老周和老王,讓他們先別硬頂。趙啟明要調整,就讓他調整。但要提條件——調整可以,但要等下半年經濟資料出來,看看到底誰的路線對。”
“這……”呂青山猶豫,“萬一趙啟明真把他們調走怎麼辦?”
“調不走。”沙瑞金篤定地說,
“省委常委會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組織部長劉志軍是我的人,紀委書記陳岩石雖然中立,但最講程式。”
“趙啟明想動正廳級幹部,沒有充分理由,過不了常委會。”
他頓了頓:“而且,我會給他一個更好的理由,讓他顧不上動這些人。”
“甚麼理由?”
“河西的光伏專案,馬上要併網發電了。”沙瑞金說,
“我讓陸則川發正式邀請函,請漢東的幹部來參觀學習。特別是老周、老王這種搞經濟的,更要來。”
呂青山明白了:“您是想……讓他們親眼看看河西的變化?”
“對。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沙瑞金語氣平靜,
“趙啟明在漢東天天講數字經濟、講轉型升級,但老百姓得到甚麼實惠了?河西這邊,光伏專案一旦併網,直接帶動就業上萬人,每年發電收入幾十億,這才是實實在在的發展。”
“可趙啟明不會讓幹部們來的。”
“所以需要你配合。”沙瑞金開始佈置,“第一步,你把河西光伏專案的詳細資料,特別是經濟效益分析,悄悄發給老周、老王他們。不用多,關鍵資料給到就行。”
“第二步,等陸則川的邀請函到了,你以省委辦公廳的名義,擬一個‘關於組織赴河西考察學習的建議’,正常走程式報給趙啟明。他肯定會壓著不批,但沒關係——我們要的就是他‘壓著’這個動作。”
“第三步,”沙瑞金聲音更低了,“你去找一下省人大主任李達康。他雖然退二線了,但在老幹部中威信很高。你就說,沙書記託你問個好,順便提一句——河西的老戰友們很想他,問他甚麼時候有空去看看。”
呂青山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冷氣:“沙書記,您這是……要動用老幹部的力量?”
“不是動用,是借勢。”沙瑞金糾正,
“李達康這個人,你不讓他管事,他偏要管。你越壓著他,他越要出頭。趙啟明這段時間冷落老幹部,早就引起不滿了。咱們只是給個火星,火自然會燒起來。”
“我明白了。”呂青山說,“那趙啟明那邊的‘斷流計劃’呢?我聽說他最近在謀劃對河西斷水斷電,真要實施怎麼辦?”
沙瑞金笑了:“他實施不了。”
“為甚麼?”
“因為他沒那個權力。”沙瑞金耐心解釋,
“跨省排程水資源、電力資源,需要國家部委批准。趙啟明一個省委副書記,還沒那個能耐。他所謂的‘斷流計劃’,最多就是在漢東境內卡一卡往河西送電的線路——但這也需要省電力公司配合。”
“省電力公司總經理孫建國,是趙啟明的人。”
“曾經是。”沙瑞金糾正,“上個月,孫建國的兒子在加拿大出事,涉嫌洗錢。是我透過老關係,幫他擺平的。這個人情,他該還了。”
呂青山愣住了:“您早就……”
“早就防著了。”沙瑞金語氣淡然,
“在官場這麼多年,我學會一件事——你可以不害人,但不能不防人。趙啟明是甚麼性格,會用甚麼手段,我太清楚了。所以他可能走的每一步,我都提前想了應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呂青山才說:“沙書記,您人在河西,心還在漢東啊。”
“心在漢東八百萬老百姓身上。”沙瑞金說,“老呂,咱們為官一任,最大的成就不是開了多少會、發了多少檔案,是讓老百姓的日子實實在在地變好。趙啟明搞的那些,太虛了。咱們得把他拉回正軌——拉不回來,就換人。”
掛了電話,沙瑞金看向鄭國鋒:“都錄下來了?”
“錄了。”鄭國鋒指了指裝置,“按您的要求,所有通話都備份。如果將來需要,這些都是證據。”
“不是證據,是記錄。”沙瑞金站起來,走到窗前,“國鋒,你說歷史會怎麼評價我們這些人?”
鄭國鋒想了想:“為官者,但求無愧於心。”
“好一個無愧於心。”沙瑞金看著窗外荒涼的礦山,“可有時候,光有‘心’不夠,還得有‘術’。就像下棋,你心裡想著贏,但手上得會佈局、會計算、會應對。政治更是如此——理想需要手段來護航,初心需要智慧來堅守。”
他轉身:“河西這邊,陸則川在明處做事,我在暗處護航。漢東那邊,呂青山在明處周旋,我在暗處排程。這一明一暗,一實一虛,才是完整的棋局。”
鄭國鋒若有所思:“那趙啟明……”
“他只有‘明’,沒有‘暗’。”沙瑞金一針見血,
“太急於表現,太想讓人看到他的能力,結果把所有的牌都打在了明面上。這樣的對手,其實好對付——因為你永遠知道他要出甚麼招。”
正說著,監控螢幕上“燭龍”基地的自毀倒計時跳到了。
基地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連指揮部都能感覺到輕微的震動。
“開始了。”鄭國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