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
“國家也一樣。”
“我們這一代人,經歷過貧窮,經歷過封鎖,知道落後是甚麼滋味。”
“所以拼了命想為下一代攢點家底。”
“燭龍沒成,但我們攢下了技術積累,攢下了一支科研隊伍,攢下了一種精神——”
“就是再難,也要往前走的勁頭。”
“這三十年,咱們國家從一窮二白到現在,靠的就是這種勁頭。”
“光伏技術怎麼起來的?是那些在國外被封鎖、回國從零開始的科學家,一點點啃出來的。”
“高鐵怎麼建成的?是工程師們拿著外國人不給的技術圖紙,自己摸索出來的。”
他放下水杯:“所以我不後悔。因為‘燭龍’雖然下馬了,但那批人沒有散,那種精神沒有丟。”
“你看現在河西的光伏產業,看全國各地的新能源專案,看咱們的航天、深海、量子通訊……哪一樣不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陸則川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沙瑞金要守的,從來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或秘密,而是一種傳承。
這種胸懷,比當年毫無私情的真戲假唱的培養他更無私!
“明天啟動自毀程式後,”沙瑞金繼續說,“‘燭龍’基地就永遠消失了。但它在,不在地底,在人心。在每一個還相信這個國家能更好的人心裡。”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鄭國鋒。
“兩位書記,都安排好了。”他推門進來,
“三把金鑰已經集齊,明天上午九點,啟動自毀程式。之後,這個礦區會永久封閉。”
沙瑞金點頭:“則川,你明天就別去了。回省裡,盯著光伏專案。那才是你現在該操心的事。”
“可是——”
“沒有可是。”沙瑞金語氣堅決,
“你是河西的書記,要對八百萬老百姓負責。”
“‘燭龍’的事,是歷史,是過去。光伏才是未來,是現在。”
他站起來,走到陸則川面前,雙手按在他肩上:
“則川,咱倆現在平級了,有些話我能說開了——我把河西交給你,不是讓你守攤子,是讓你開新局。”
“光伏專案就是新局的第一步,走穩了,後面才有路。”
陸則川看著這位老領導的眼睛,那裡面有期待,有信任,還有一種父親看孩子般的慈愛。
“我明白了。”他說,“光伏專案,我一定做成。”
“不是做成,是做好。”沙瑞金糾正,
“要實實在在給老百姓帶來好處,要給河西留下一條可持續發展的路。這才不負‘書記’這兩個字。”
鄭國鋒插話:“陸書記,還有件事。”
“我們審問了抓到的僱傭兵,他們交代,趙啟明最近在漢東有大動作。”
“可能……會對河西不利。”
“甚麼動作?”
“具體不清楚。但他們提到了一個詞——‘斷流計劃’。”鄭國鋒神色凝重,
“可能針對的是河西的水源或者電力。”
陸則川心一沉。
河西本來就缺水,光伏專案又高度依賴穩定的電力供應。如果這兩樣被卡住……
“我會加強防備。”他說。
“不只防備。”沙瑞金搖頭,
“要主動。則川,政治有時候像下棋,不能總等著對方出招。”
“趙啟明現在最怕甚麼?怕漢東的政績不如河西,怕他父親的事牽連到他。你可以在這上面做文章。”
“您的意思是……”
“光伏專案不是快併網了嗎?搞得隆重些,邀請漢東的幹部來參觀。”
“特別是那些對趙啟明不滿的,請他們來看看,河西是怎麼在困難中往前走的。”
沙瑞金意味深長地說,
“人心都是肉長的,看到差距,自然會想。”
陸則川明白了:“離間計?”
“是陽謀。”沙瑞金笑了,
“光明正大地展示成績,堂堂正正地爭取支援。”
“趙啟明要是連這都應對不了,那他也坐不穩那個位置。”
三人又商量了些細節。
凌晨一點,鄭國鋒先離開去佈置明天的行動。
休息室裡又剩下沙瑞金和陸則川兩人。
“還有兩個多小時天就亮了。”沙瑞金看看手錶,
“你也別回去了,就在這兒湊合睡會兒。明天一早直接回省裡。”
“您呢?”
“我年紀大了,覺少。”沙瑞金在簡易行軍床上躺下,
“則川,你記著——為官一任,最重要的不是留下多少政策,是留下多少希望。”
“老百姓跟著你幹,不是因為你的官銜,是因為他們相信,跟著你能過上好日子。”
陸則川在另一張床上躺下,沒脫衣服,只是蓋了件軍大衣。
房間裡關了燈,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沙書記,”他在黑暗裡開口,
“等這事都過去了,我請您去我家吃飯。念衾手藝不錯,孩子也會叫爺爺了。”
沙瑞金笑了,笑聲在夜裡很溫暖:
“好。我也想見見小傢伙。說起來,我孫子也差不多大,在京城,半年沒見了。”
“您怎麼不接來漢東?”
“接來幹甚麼?跟著我擔驚受怕?”沙瑞金嘆氣,
“咱們這種人,家人跟著受累。你也是,這段時間多注意家裡安全。”
“我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
“則川,”沙瑞金忽然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啟動自毀程式時出了意外,我回不來了。河西就交給你了。”
“漢東那邊,如果趙啟明真鬧大了,上面會處理。”
“但你記住——無論發生甚麼,穩住河西,就是穩住大局。”
陸則川心頭一緊:“您別這麼說……”
“總要有人說的。”沙瑞金聲音平靜,“咱們這些人,說白了就是關鍵時刻能頂上去的。”
“當年‘燭龍’那些人是,現在咱們也是。這是責任,也是榮譽。”
陸則川沒說話。
他知道,沙瑞金說的是實話。到了他們這個位置,早就把個人安危看淡了。
“睡吧。”沙瑞金翻了個身,“明天還得幹活呢。”
後半夜,陸則川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在地下深處,周圍是巨大的機械裝置,很多人影在忙碌,看不清臉。
有人在喊:“點火!點火成功了!”然後整個空間被藍色的光充滿。
醒來時,天剛矇矇亮。沙瑞金已經起來了,站在窗前,背影挺直。
“夢到甚麼了?”他回頭問。
“夢見‘燭龍’點火成功了。”陸則川坐起來。
沙瑞金笑了笑:“也許在另一個時空,真的成了。”
早上六點,兩人簡單洗漱,在指揮部食堂吃了早飯——稀飯、饅頭、鹹菜。
吃飯時都很少說話,各自想著今天要做的事。
六點半,鄭國鋒來了。
“都準備好了。九點準時啟動程式。”
“啟動後,基地會在三小時內完成自毀,所有通道永久封閉。”
沙瑞金點頭:“則川,你該走了。”
陸則川站起來,看著沙瑞金,想說很多話,但最後只說了句:“您保重。”
“你也是。”沙瑞金拍拍他的肩,“河西就交給你了。”
走出指揮部時,朝陽正從東邊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荒涼的礦山上。
陸則川回頭看了一眼,沙瑞金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那一幕,後來很多年他都記得。
車駛離北山,回省城的路上,陸則川接到蕭月電話。
“則川,新元件到了,安裝進度比預期快。”
“但遇到個問題——電網接入需要省電力公司批准,他們的負責人今天出差了,要三天後才回來。”
“為甚麼出差?”
“說是去漢東參加一個電力排程會議,趙啟明主持的。”
陸則川眼神一冷。果然開始了。
“直接找分管副省長特批。如果電力公司敢卡,就換人。”他果斷說,
“另外,準備一下,光伏專案第一次正式併網時,我要邀請漢東的同志來參觀。名單……我晚點發給你。”
“邀請漢東的人?這個時候?”
“對,這個時候。”陸則川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
“讓大家都看看,河西在幹甚麼,漢東在幹甚麼。”
掛了電話,他給陳曉發資訊:
“查一下漢東省委最近誰對趙啟明不滿,整理一份名單。要詳細,包括他們的背景、立場、近期動態。”
“收到。”
車繼續行駛。
陸則川看著手裡的銅鑰匙,忽然想起沙瑞金那句話:“‘燭龍’在,不在地底,在人心。”
他把鑰匙小心收好。
有些東西,確實該埋在地下。但有些東西,必須帶到陽光下。
比如希望,比如未來,比如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後繼的信念。
上午八點五十分,車駛入省委大院。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一天,
河西和漢東的命運,都將迎來關鍵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