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河西省國投公司交易室。
乾哲霄盯著面前的六塊螢幕,紅綠數字瀑布般滾落。
左邊三塊顯示債券市場實時行情,右邊三塊是國際外匯和商品期貨走勢。
房間裡只有鍵盤敲擊聲和伺服器低沉的嗡鳴,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又砸了五千萬。”一個年輕交易員低聲說,
“十年期債券收益率已經衝到6.8%,超出警戒線兩個百分點。”
“接。”乾哲霄聲音嘶啞,“有多少接多少。”
“乾先生,我們能動用的資金還剩不到三個億。按這個砸法,撐不過明天中午。”
“那就撐到中午。”
乾哲霄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從上午債券遭拋售開始,他已經在這個房間待了十四個小時。
期間只喝了三杯咖啡,吃了半塊三明治。五十多歲的人,體力早已不如當年,但眼神裡的銳利絲毫未減。
他知道對手是誰——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體系。
華爾街那些擅長做空新興市場的禿鷲,他們聞到了血腥味。
河西光伏專案的高槓杆、短時間內的密集投資、還有趙啟明故意放出的負面訊息,都成了做空的理由。
但更致命的是內部配合。
“查到了。”蕭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的報告,
“今天拋售的三十億債券裡,有八億來自省內三家地方商業銀行。”
“他們的交易指令高度同步,都在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之間集中丟擲。”
“哪三家?”
“晉西農商行、呂梁城商行、還有……”蕭月頓了頓,“河西銀行。”
乾哲霄手指一緊:“河西銀行?省屬國企控股的那家?”
“對。而且是河西銀行自己管理的企業年金賬戶在拋售。”蕭月把報告放在桌上,
“這不合規。企業年金投資有嚴格的限制,不能這樣集中拋售省內債券。”
“這是誰下的指令?”
“銀行投資部總經理,王振海。”蕭月調出手機裡的照片,“這個人,是趙小偉的大學同學。”
“上個月,趙小偉的公司剛和河西銀行簽了戰略合作協議。”
一切串聯起來了。
趙啟明透過弟弟趙小偉,控制省內金融機構,配合境外資本做空河西債券。
目的很明確:製造地方債務危機,迫使光伏專案停工,進而打擊陸則川的政治前途。
“王振海現在人在哪?”乾哲霄問。
“失蹤了。下午就沒來上班,手機關機。”蕭月說,“我已經讓祁同偉那邊幫忙找人。”
正說著,其中一塊螢幕突然閃紅——五年期債券價格跌破90元大關,這是心理防線。
交易室裡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乾先生,還接嗎?”
乾哲霄盯著那個刺眼的數字,沉默了三秒:
“接。但換種接法——通知我們在香港的賬戶,開始買入河西債券的信用違約互換(CDS)。”
“買CDS?”交易員愣住了,“那不是賭債券違約嗎?我們現在不是在護盤嗎?”
“護盤是明的,買CDS是暗的。”乾哲霄快速解釋,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河西債券要完,CDS價格飆升。”
“我們反向買入,如果債券價格回升,CDS價格會暴跌,我們就能賺一筆。用賺的錢,繼續護盤。”
“可如果債券真的違約……”
“那就一起死。”乾哲霄平靜地說,“但你覺得,陸則川會讓河西違約嗎?”
交易員不說話了。
“執行吧。”乾哲霄轉身看向蕭月,“我需要你做件事。”
“你說。”
“動用你在京城的關係,找幾家央企的財務公司,明天開盤前,發公告說計劃增持河西債券。”
“不用真買多少,先把聲勢造起來。”
“好。”蕭月拿起手機,“還有呢?”
“還有……”乾哲霄看了眼時間,
“幫我聯絡一個人。二十年前在摩根士丹利帶我的先生,老約翰。他現在退休了,但在華爾街還有影響力。告訴他,他的中國學生需要幫助。”
“甚麼代價?”
“告訴他,如果他幫忙穩住河西債券,等他下次來中國,我帶他去吃最地道的涮羊肉,喝最好的茅臺。”乾哲霄笑了,笑容裡有種年輕時的狡黠,“老頭就好這口。”
蕭月也笑了:“我這就去辦。”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哲霄,你自己也注意休息。你已經……”
“我沒事。”乾哲霄擺擺手,“去吧。”
門關上,交易室裡重新陷入寂靜。只有螢幕的光映在乾哲霄臉上,忽明忽暗。
他拿起桌上那張全家福——
二十年前在紐約拍的,父母還健在,妹妹還沒出嫁,他穿著博士袍,笑得陽光燦爛。後來父親病逝,母親跟著妹妹去了加拿大,照片裡的人各奔東西。
他把照片小心放回原位,重新看向螢幕。
這一仗,他不能輸。
不是為錢,是為一個承諾——對蕭月的承諾,對河西這片土地的承諾,對二十年前那個選擇犧牲卻從未後悔的自己的承諾。
凌晨一點,省人民醫院ICU。
周秉義醒了。
不是慢慢甦醒,是突然睜開眼睛,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收縮。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艱難地轉頭,看向床邊的監控儀。
“周書記?”值班護士發現異樣,趕緊上前,“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周秉義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您插著管,暫時不能說話。”護士按了呼叫鈴,“醫生馬上來,您彆著急。”
三分鐘後,主治醫生和陸則川幾乎同時趕到。
“血壓穩定,心率正常,血氧97%……”醫生快速檢視資料,
“周書記,您能聽到我說話嗎?能的話眨兩下眼睛。”
周秉義眨了眨眼。
“好,很好。您剛經歷大手術,需要休息。等明天情況穩定,我們會給您拔管,那時候就能說話了。”
周秉義卻搖頭。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做了個寫字的動作。
“您要寫字?”
點頭。
護士拿來紙筆。
周秉義的手抖得厲害,但還是勉強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有人……殺我……”
陸則川心一緊,俯身靠近:“周書記,您知道是誰嗎?”
周秉義繼續寫:“趙……建……國……但……不只……他……”
筆停住了。他喘著氣,額頭冒出冷汗。
“先休息吧。”醫生勸阻,“您現在不能太激動。”
周秉義卻固執地搖頭,又寫:“硬碟……密碼……你生日……裡面有……全部……”
“硬碟我已經拿到了。”陸則川低聲說,“您放心。”
周秉義看著他,眼神複雜。
那眼神裡有愧疚,有欣慰,還有……一絲解脫。他又寫了最後幾個字:“對不起……還有……謝謝。”
然後筆從手中滑落,他閉上眼睛,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醫生趕緊檢查:“沒事,是睡著了。陸書記,讓他休息吧。”
陸則川站在床邊,看著這個曾經的老領導、後來的對手、如今命懸一線的老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
第一次見周秉義時,對方還是意氣風發的市委書記,在幹部大會上講話,聲音洪亮,目光如炬。
是甚麼改變了這個人?是權力?是慾望?還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