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片枯葉被風捲起,
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終落在泥土上。
落葉歸根,而他們,要在風雨裡紮根。
下午,河西省委會議室。
關於“老城記憶”街區的第一次協調會,開得並不順利。
住建局局長攤開規劃圖:“陸書記,西街的房子平均年齡超過四十年,大部分是磚木結構,基礎設施幾乎為零。改造比重建還難,成本也低不了多少。”
文旅局局長搖頭:“這種老街巷,省裡其他城市也搞過,但效果都不好。遊客來了拍拍照,買點小吃,留不住消費。最後政府投了錢,商戶也沒賺到多少。”
商務局局長更直接:“現在電商這麼發達,年輕人都在網上買東西。實體店鋪,尤其是這種傳統手藝店,生存空間很小。我們投錢改造,可能過兩年還是倒閉。”
陸則川安靜地聽完,才開口:“各位說的都對,都是實際問題。但我想問:我們發展經濟、改造城市,最終是為了甚麼?”
會議室安靜下來。
“是為了數字好看?是為了政績漂亮?還是……”陸則川環視眾人,“為了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覺得日子有奔頭,記憶有歸處,手藝有傳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昨天早上,我在西街吃了個燒餅。攤主老孫說,他父親從河北過來,靠這手藝養活一家人。”
“現在他兒子在南方打工,不願回來接班,因為這行當‘沒前途’。但如果,我們把這條街做好,讓老手藝能養活人,能體面地傳下去,他兒子會不會願意回來?”
“再說李師傅的修表鋪。他修了四十年表,手上經過的時間,比我們任何人都長。這樣的手藝,如果在我們手裡斷了,我們將來怎麼跟子孫交代?”
“說我們把樓蓋高了,把路修寬了,但把記憶弄丟了?”
陸則川轉身,目光灼灼:
“是,改造難。但難就不做了嗎?是,可能不賺錢。但不賺錢的事就不值得做嗎?一座城,不能只有經濟價值,還要有情感價值、文化價值、記憶價值。這些價值,比GDP更難量化,但更重要。”
他走回桌前,手指點在規劃圖上:
“這個專案,我親自抓。錢我去跑,政策我去要,責任我承擔。但各位,”他看向各部門負責人,
“我需要你們把專業能力拿出來,把智慧拿出來,把對這片土地的感情拿出來。我們一起,做一件可能很難,但多年後回頭看,會覺得值得的事。”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馮國棟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他敲了敲門板:
“陸書記說得對。我補充一句:這個專案,省府也支援。財政再緊,擠一擠,總能擠出點錢來。不夠的,我去找企業化緣。”
兩位主官表態,其他人自然沒話說。會議繼續,這次氣氛不同了。
住建局局長開始認真計算加固房屋的成本,文旅局局長琢磨怎麼講好老街故事,商務局局長思考如何幫老手藝開拓市場。
散會時,天已經黑了。陸則川和馮國棟最後走出會議室。
“陸書記,”馮國棟遞給他一支菸,
“你今天那番話……讓我想起我父親。他也是手藝人,木匠。小時候,他常跟我說:手藝人的尊嚴,不在掙多少錢,在東西做得漂亮,在有人需要。”
陸則川接過煙,沒點:“馮省長,您父親……”
“礦難死的。”馮國棟自己點上煙,“但我記得他給我做的小木馬,記得他手上的老繭。所以你說記憶、傳承……我懂。”
兩人站在走廊窗前,看著窗外夜色。省委大院裡的路燈亮了,光暈在寒夜裡顯得溫暖。
“光伏電站開工那天,”馮國棟忽然說,“我想請幾個老礦工代表,去給我父親上柱香。告訴他,這片地,沒荒,要長新東西了。”
“我陪您去。”陸則川說。
馮國棟轉頭看他,眼神複雜:“陸則川,我剛來的時候,覺得你是空降兵,不懂河西。現在我發現,你比很多本地人,更懂這片土地要甚麼。”
“因為我也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陸則川輕聲說,“只是我那片土地,叫漢東。”
兩人相視一笑。煙在指間靜靜燃燒,青煙嫋嫋,像某種和解,也像某種開始。
深夜,陸則川回到家。蘇念衾已經睡了,床頭燈還亮著,照著她安靜的睡顏。
他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小傢伙動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書房的燈亮到凌晨。陸則川在筆記本上寫:
“今日破土。破的是觀念的土,是慣性的土,是‘不可能’的土。”
“西街三十七戶店主,眼神從懷疑到期待。各部門負責人,態度從推諉到投入。馮國棟省長,從審視到並肩。”
“乾哲霄說,我在渡口。今日感覺,船已離岸。風浪會有,但方向對了。”
“想起沙公曾說:為官一任,當留點甚麼。不一定是高樓大橋,可以是一條街的溫暖,一群人的希望,一種手藝的延續。”
“我要留的,就是這些。”
寫罷,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萬籟俱寂,但彷彿能聽見,大地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而在更深的夜裡,漢東某小區。
秦施對著電腦螢幕,指尖在鍵盤上飛舞。
螢幕上是瀚海集團的股權結構圖,層層巢狀,像迷宮。
她眯著眼,一點一點梳理。
祁同偉端來熱牛奶:“別熬太晚。”
“馬上就好。”秦施指著螢幕一角,
“你看這裡,瀚海集團在河西有個子公司,叫‘瀚海新能源’。但它的註冊資金,大部分來自一家境外投資公司,而那家公司……你猜實際控制人是誰?”
“誰?”
“查不到。”秦施皺眉,“層層代持,最後消失在開曼群島。但資金流向顯示,有部分錢……繞道回了漢東,進了趙啟明主導的某個產業基金。”
祁同偉眼神一凜:“能確定嗎?”
“資金流水在這裡。”秦施調出另一份檔案,
“不過都是間接證據,沒法直接指控。而且……”她頓了頓,
“我懷疑,他們在河西的專案,可能涉及違規佔地、環保造假。如果光伏電站是陸書記的政績,那瀚海的專案……可能就是埋的雷。”
祁同偉沉默良久:“把這些材料,加密備份。等時機。”
“時機甚麼時候來?”
“等雷要爆的時候。”祁同偉看著窗外,
“或者等……我們找到拆雷的人的時候。”
窗外,夜色如墨。
但城市邊緣,已經有早起的人家亮起燈,一點一點,連成一片。
冬天最深的時候,也是白晝開始變長的時候。
雖然看不見,但春天已經在泥土下,悄悄攢著勁兒。
破土,是為了生長。
而所有生長,都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群人的堅持。
夜將盡,黎明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