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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第377章 棋眼(上)

2025-12-26 作者:來振旭

漢東省委常委會的氣氛,比往年冬天的空氣更凝重。

這是沙瑞金病倒後的第二次常委會,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十四人,但主位空著。

周秉義坐在主位左側——按照慣例,這是主持工作的副書記的位置。

他的右側是趙啟明,再往右是李達康。

祁同偉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攤開筆記本,但一個字沒寫。

“今天的議題主要有三個。”周秉義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

“第一,總結今年經濟工作,研究明年發展思路。第二,數字經濟園二期專案資金調整方案。第三,部分幹部交流任職建議。”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趙啟明臉上停頓了一瞬:

“啟明同志,你先說說經濟形勢。”

趙啟明推了推眼鏡,開啟面前的平板電腦:

“今年前三季度,漢東經濟增速6.8%,比去年同期下降0.4個百分點,低於全國平均水平。具體看,傳統制造業增長乏力,房地產持續降溫,但數字經濟領域增速達到18.7%,成為主要拉動力。”

資料一出來,會議室裡有了細微的騷動。

幾個老常委交換眼神——6.8%,這是漢東近十年來最低的增速。

“所以我的建議是,”趙啟明提高音量,

“明年要把資源進一步向數字經濟傾斜。我擬了個方案,將傳統產業扶持資金的30%,轉為數字經濟專項資金。同時,加快培育人工智慧、大資料、工業網際網路等新興產業,力爭兩年內數字經濟佔比突破45%。”

“30%?”一位分管工業的副省長皺眉,“啟明同志,傳統產業還有幾百萬就業,不能一刀切。而且很多企業正在技術改造的關鍵期,這時候抽血,會出問題。”

“不出血,就會壞死。”趙啟明毫不退讓,“資料很清楚,傳統產業投資回報率持續下降,而數字經濟邊際效益遞增。資源配置,必須遵循經濟規律。”

“經濟規律之外,還有社會穩定規律。”

李達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數字經濟園二期,我天天盯在現場。進度很快,但有個問題:我們的工人,大部分還是從傳統產業轉型過來的。他們學新技能需要時間,如果傳統產業垮得太快,這些人怎麼辦?”

趙啟明轉頭看他:

“達康同志,陣痛是必然的。我們不能因為怕痛,就不做手術。”

“但醫生開刀,也要先評估病人能不能扛得住。”李達康合上筆記本,

“我建議,調整可以,但分步走。明年先調15%,同時配套產業工人轉型培訓計劃,政府兜底。後年再看情況。”

“時間不等人。”趙啟明搖頭,

“周邊幾個省都在搶數字經濟高地,我們慢一步,可能就永遠趕不上了。”

兩邊各執一詞,其他人的目光都投向周秉義。

周秉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茶杯放下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這樣,”他緩緩開口,

“啟明同志的方案,原則上我同意。”

“但達康同志的顧慮也有道理。具體比例,請發改委牽頭,再做個詳細測算。既要考慮發展速度,也要考慮社會承受度。下週一再議。”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給了雙方臺階。

趙啟明抿了抿嘴,沒再堅持。李達康點點頭,重新翻開筆記本。

祁同偉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又在圈外畫了幾個箭頭。

他聽出來了——周秉義在玩平衡。

既不敢完全倒向趙啟明的激進改革,又不能無視李達康的務實擔憂。這種平衡能維持多久,取決於沙瑞金甚麼時候能回來,或者……回不來。

“第二項議題,”周秉義繼續說,

“數字經濟園二期資金調整。達康同志,你先彙報。”

李達康開啟投影儀,牆上出現工程進度圖:“目前主體結構已完成85%,智慧化裝置安裝進度滯後,主要問題是晶片供應緊張。”

“我建議,在不影響核心功能的前提下,部分裝置採用國產替代方案。這樣雖然效能稍降,但能確保明年六月按期投產。”

“效能降多少?”趙啟明問。

“整體降8%到10%。”李達康調出對比資料,“但成本降低15%,供應鏈安全大幅提升。而且,我們用國產晶片,也是在扶持國內產業鏈。”

“可我們要建的是‘全國領先’的數字經濟標杆。”趙啟明皺眉,

“降8%的效能,還能叫領先嗎?”

“領先不是比引數,是比實際應用效果。”李達康難得地笑了笑,

“我在工地跟工程師聊過,他們說,現在的晶片效能其實過剩了。我們最佳化演算法、提升能效,完全可以在降配的情況下,達到同樣的應用效果。而且……”

他頓了頓,“用國產晶片,將來資料安全更可控。”

最後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我同意達康同志的意見。”一位老常委開口,

“核心技術,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裡。用國產的,心裡踏實。”

“我也同意。”“支援。”

趙啟明看著牆上的資料,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

“那就按達康同志的意見辦。但我要強調一點——國產替代不是降低標準的理由。如果效果不達標,我們要追究責任。”

“我籤軍令狀。”李達康說得很平靜。

第二項議題透過。‘

’周秉義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抬頭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祁同偉。

“第三項,幹部交流任職。”周秉義翻開資料夾,

“根據中央關於加強幹部交流鍛鍊的精神,結合我省實際,組織部提出了個初步建議。其中一項,是關於公安廳祁同偉同志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祁同偉身上。

祁同偉坐直身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建議祁同偉同志交流到河西省,任省委政法委書記。”周秉義念出這句話時,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理由有三:第一,祁同偉同志長期在公安戰線工作,政治堅定,業務精湛,有豐富的政法工作經驗。第二,河西省當前正處於轉型關鍵期,社會治安面臨新挑戰,需要強有力的政法領導。第三,幹部跨省交流,有利於開闊視野,提升能力。”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聲。

祁同偉的手在桌下握緊。政法委書記——誰都明白:

這是把他調出漢東,調出沙瑞金的影響力範圍,調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戰場。

“這個建議……”趙啟明率先開口,

“我原則上同意。同偉同志的能力有目共睹,去河西能發揮更大作用。而且,河西的陸則川書記是從我們漢東出去的,兩人有工作默契,有利於工作開展。”

話說得漂亮,但背後的意思很明白:

送走一個“陸系”干將,順便示好河西的陸則川——趙啟明在為自己鋪後路。

李達康看了祁同偉一眼,沉聲道:“同偉同志在漢東的工作,尤其是掃黑除惡、維護穩定方面,成績突出。現在調走,會不會影響工作連續性?”

“工作可以交接。”周秉義接話,

“而且,這是交流任職,不是調離。將來還可以回來。”

將來?祁同偉心裡冷笑。這一去,恐怕就沒有將來了。

“我服從組織安排。”祁同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

“在漢東工作這麼多年,確實也需要到新環境鍛鍊。感謝組織的培養和信任。”

話說得滴水不漏。周秉義點點頭,在檔案上做了個記號。

“那就這麼定了。組織部按程式上報中央。”他合上資料夾,“散會。”

人群陸續起身。

祁同偉收拾筆記本時,李達康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句:

“晚上有空嗎?聊聊。”

“好。”

走出會議室,走廊裡已經有人在小聲議論。

祁同偉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見趙啟明和周秉義並肩走進書記辦公室,門輕輕關上。

電梯下行。紅色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像倒計時。

與此同時,河西省人民醫院高幹病房。

沙瑞金靠坐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

秘書正在給他念檔案,唸到漢東省委常委會的議題時,他抬手示意停下。

“祁同偉去河西政法委?”他問。

“是的。周副書記今天在會上提的,已經透過。”

秘書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沙書記,這事……”

“好事。”沙瑞金竟然笑了笑,

“則川在河西,需要得力的人。同偉去,正合適。”

秘書愣住了:“可這是趙啟明他們……”

“他們想送走同偉,免得礙眼。”沙瑞金接過檔案,自己翻看,

“但換個角度看,這也是給同偉開啟了新天地。政法委書記,主管公檢法司,位置關鍵。以同偉的能力,在河西能做出更大事業。”

他拿起筆,在檔案邊緣批註:

“建議中央儘快研究批准。祁同偉同志政治堅定,能力突出,堪當重任。”

批完,他放下筆,看向窗外:

“你給則川打個電話,告訴他這個訊息。讓他……有個準備。”

“是。”

電話打到河西時,陸則川正在光伏電站開工儀式現場。

巨大的礦坑邊緣,彩旗飄揚,工程機械整齊排列。

主席臺上坐著省裡四套班子領導,臺下是三百多名老礦工代表、施工人員、媒體記者。鄭為國老人穿著嶄新的工作服,坐在第一排,腰桿挺得筆直。

儀式正要開始,陳曉拿著手機匆匆上臺,俯身在陸則川耳邊說了幾句。

陸則川眼神微動,隨即恢復平靜。他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各位老師傅!”主持人宣佈儀式開始,“下面,請省委書記陸則川同志致辭!”

掌聲中,陸則川走到話筒前。他沒有拿講稿。

“今天站在這裡,我的心情很複雜。”他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礦坑,

“我腳下這片土地,曾經是河西的心跳。一代代礦工在這裡揮灑汗水,挖出的煤點亮了半個中國。後來,資源枯竭,這裡沉寂了,成了傷疤。”

臺下,老礦工們靜靜聽著。

“有人問我:為甚麼要在這裡建光伏電站?為甚麼不把地平整了,搞房地產,來得更快?”

陸則川的目光掃過全場,“我的回答是:因為記憶不能平整,精神不能拆遷。”

他指向身後的礦坑:

“這個坑,是歷史的烙印。我們要做的不是抹掉它,是在它的基礎上,長出新的東西。光伏電站,用的是今天的陽光,但它承載的,是昨天的汗水,是今天的期盼,是明天的希望。”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今天,我們請來了三十七位老礦工代表。”陸則川走到臺邊,親自扶起鄭為國,“鄭師傅今年七十四歲,在礦上幹了四十年。他問我:這東西真能頂用嗎?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有用嗎?”

他握住老人的手:“我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回答:能!光伏電站需要巡檢員、維護員、監控員,需要細心、責任心、經驗。這些,正是老師傅們最寶貴的財富。你們不是包袱,是寶貝!”

老礦工們的眼眶紅了。

“我宣佈,”陸則川提高聲音,“河西省老礦區光伏電站一期工程,正式開工!同時,老礦工轉型培訓計劃,同步啟動!我們要讓這片土地,重新跳動起來!”

鞭炮齊鳴,機械轟鳴。巨大的挖掘機臂緩緩落下,破開凍土——不是挖掘,是奠基。

儀式結束後,陸則川在臨時板房裡給沙瑞金回了電話。

“沙公,訊息我知道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忙碌的工地。

“你怎麼想?”沙瑞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有些虛弱,但清晰。

“我需要同偉。”陸則川直言不諱,“河西的政法系統,水很深。馮國棟雖然支援我工作,但他的人主要在經濟口,政法這一塊……我缺得力的人。”

“那就好好用他。”沙瑞金頓了頓,聲音沉緩了幾分,“同偉這個人,我們都很瞭解。他重情義,也認死理。你以真心待他,他能把命交給你。”

“但也要注意——他在漢東這些年,心裡憋著一團火。這火能驅寒,也能灼人。他做事容易過剛,過剛則易折。到了新環境,你要時常提點,把握好分寸。畢竟在整個漢東,你的話,他最聽得進去。”

“嗯,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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