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清晨來得遲。
六點半天才矇矇亮,陸則川已經站在老城西街口。
這是昨晚和乾哲霄聊到的那條街,窄,但兩邊店鋪密集:
裁縫鋪、修鞋攤、鐘錶店、老式理髮館……大多開了二三十年,門臉斑駁,但招牌上的字跡還能辨認。
陳曉搓著手哈氣:“陸書記,真要這麼早?”
“早市的時候,最能看清一條街的筋骨。”陸則川說著,往街裡走。
果然,雖然天還沒全亮,但街已經醒了。
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油條在鍋裡翻滾,豆漿的熱氣混著煤爐的煙,在清冷的空氣裡織成白霧。幾個老人提著菜籃子,慢悠悠地逛,見到熟人就停下來聊幾句。
“李大爺,今兒豆腐嫩不嫩?”
“嫩!剛點的,還熱乎呢!”
“王師傅,我那件棉襖改好了沒?”
“下午來拿,給你多絮了層棉花,保管暖和!”
聲音不高,但鮮活。陸則川在一家燒餅攤前停下——正是乾哲霄昨天光顧過的那家。攤主老孫正在揉麵,動作熟練,像在和一團有生命的東西對話。
“孫師傅,生意怎麼樣?”陸則川問。
老孫抬頭,認出是他,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陸書記?您怎麼……”
“隨便看看。這燒餅,給我來兩個。”
“好嘞!”老孫麻利地揪劑子、擀餅、撒芝麻,動作行雲流水,
“陸書記,您昨兒帶來的那位朋友,棋下得真不錯。老鄭頭唸叨一晚上,說好久沒遇上這樣的對手了。”
陸則川微笑:“他說您這燒餅,是他吃過最香的。”
老孫臉上綻開笑容,皺紋像菊花:“那是!我這手藝,跟我爹學的。他當年從河北過來,就靠這手藝養活一家子。”
他把燒餅翻面,火光照亮他粗糙的手,
“可現在……唉,這條街要拆的訊息傳了好幾年了,人心惶惶。年輕人不來了,怕買了房落不著戶口。老街坊也越來越少,有些搬去新城,有些……走了。”
“如果這條街不拆,而是改造呢?”陸則川接過燒餅,燙手,香味撲鼻,
“外觀統一整修,裡面水電暖氣現代化,但還讓你們在這兒做生意。政府給補貼,降低租金,還幫你們做品牌。”
老孫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不……不拆?”
“不拆。”陸則川咬了口燒餅,外酥內軟,芝麻香滿口,
“但要變好。屋頂修了不漏雨,牆面做了保溫冬暖夏涼,街道鋪平了老人孩子不摔跤。你們這些老手藝,還能傳下去。”
老孫眼圈忽然紅了,背過身去抹了把眼睛:“陸書記……您這話,是真的?”
“我親自抓這個專案。”陸則川認真說,
“名字都想好了,叫‘老城記憶’街區。不光保留,還要讓這些手藝活出新樣子。您的燒餅,可以做成禮盒,當河西特產。王裁縫的手藝,可以接高階定製。李師傅修表,可以帶徒弟,辦培訓班。”
他環視整條街:“這條街,要成為連線老城和新城的橋。讓新城的人願意過來,嚐嚐老味道,看看老手藝。也讓老城的人,覺得自己的根被護住了,還能發芽。”
街上的店主們不知何時圍了過來,靜靜聽著。晨光漸亮,照在一張張期待又懷疑的臉上。
“陸書記,”修表鋪的李師傅開口,他是個瘦小的老人,戴一副老花鏡,
“我修了四十年表,瑞士的、日本的、國產的,都摸過。可現在人都戴電子錶、手機,我這手藝……真還有人要嗎?”
“有。”陸則川走到他鋪子前,玻璃櫃臺裡擺著各式舊錶,
“我在瑞士參觀過一家百年鐘錶店,老師傅八十多了,還帶學徒。他的客人專門從世界各地飛過去,就為讓他修一塊祖傳的表。為甚麼?因為手藝裡有時間,有記憶。”
他看向眾人:“你們的手藝,不只是技術,是這座城的記憶。燒餅裡有五十年的火候,裁縫鋪裡有三代人的針線,修表鋪裡有流走的時光。這些東西,新城沒有,也造不出來。”
街上一片寂靜。只有油鍋的滋滋聲,風穿過街巷的嗚咽聲。
“我願意試試。”老孫第一個舉手,“只要不攆我走,怎麼改都行!”
“我也願意。”裁縫鋪的王嬸說,“我閨女總說我落伍,可上個月,新城有個姑娘專門找來,讓我給她改一件她奶奶留下的旗袍。她說,新城那些店,改不出原來的味道。”
陸則川點頭,對陳曉說:“記下來,每家店的需求、困難、建議,都詳細記。下週開協調會,讓住建局、文旅局、商務局的人都來,現場辦公。”
“是!”
離開西街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斜照在斑駁的牆面上,那些褪色的標語、破損的磚瓦,在光裡忽然有了質感,像老照片顯影。
陳曉小聲說:“陸書記,這個專案……錢從哪兒來?財政緊張您是知道的。”
“三部分。”陸則川早有打算,“一部分財政出,這是民生工程。一部分引入社會資本,做成文旅融合專案,可以盈利。還有一部分……”他頓了頓,“我親自去北京跑政策。這種老城微更新、文化傳承的專案,國家有專項資金。”
“可那些錢,通常都給大城市……”
“大城市是人,小城市也是人。大城市的記憶是記憶,小城市的記憶也是記憶。”陸則川看著前方,
“公平,不是在終點給一樣的分數,是在起點給一樣的機會。河西,該有這樣的機會。”
車駛向省委。路上,陸則川接到馮國棟的電話。
“陸書記,光伏電站的開工儀式,定在下週一。省裡四套班子都參加,中央媒體也要來。”馮國棟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這是河西第一個大型新能源專案,也是老礦區轉型的標誌。你……準備一下講話。”
“好。”陸則川想了想,“馮省長,我想請幾位老礦工代表,一起上臺剪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應該的。”
掛了電話,陸則川望向窗外。
遠處,廢棄礦區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裡曾經是河西的心跳,後來成了傷疤,而現在,要長出新的東西了。
同一時間,漢東。
祁同偉坐在法制總隊的小會議室裡,對面是王勁松。桌上攤著那三盒卷宗,但氣氛和昨天不同。
“祁廳長,”王勁松推過來一份檔案,“這是總隊重新評估後的意見。我們認為,這個案子……暫時不具備繼續深挖的條件。”
祁同偉掃了一眼。檔案上列了幾條理由:證據鏈不完整、跨省協作難度大、可能影響營商環境……冠冕堂皇,但核心就一條:不查了。
“王總隊,”祁同偉聲音平靜,“這案子涉及資金異常流動超過五個億,可能牽扯洗錢和非法集資。一句‘不具備條件’,就擱置了?”
“不是擱置,是慎重。”王勁松往後靠了靠,“祁廳長,我知道你責任心強。但現在情況特殊,沙書記病重,省裡求穩。這個時候辦大案,萬一引發連鎖反應……”
“那如果問題爆發呢?”祁同偉盯著他,“誰來負責?”
“真爆發了,自然有人負責。”王勁松避開他的目光,“祁廳長,聽我一句勸,這事……到此為止。對你,對案子,都好。”
祁同偉沒說話。他翻開卷宗,裡面有一張照片——秦施冒著風險拍下的,那家貿易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和瀚海集團副總私下見面的場景。照片模糊,但人臉能辨認。
“這些材料,我複製了一份。”祁同偉合上卷宗。
王勁松臉色微變:“祁廳長,這不符合程式……”
“程式規定,案件移交需要完整交接。我作為原辦案人,保留一份影印件備查,合法合規。”祁同偉站起來,
“王總隊放心,我不會擅自行動。但材料在,記憶就在。甚麼時候該動,我清楚。”
他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兩側辦公室的門都關著,但能感覺到門後的目光。沙瑞金倒下後,很多人都在重新站隊,而他,因為貼著一個“陸”字標籤,被歸到了需要防範的那一類。
回到自己辦公室,秦施已經在了。她穿著便服,坐在客椅上,翻著一本舊雜誌。
“怎麼來了?”祁同偉關上門。
“在家閒著也是閒著。”秦施放下雜誌,“王勁松找你?關於那案子?”
“嗯。讓擱置。”
“意料之中。”秦施站起來,走到窗邊,“我早上去了趟報社,想調閱之前那系列報道的底稿。結果發現……相關材料都被歸檔了,調閱需要副總編簽字。”
“誰籤的字?”
“趙啟明打過招呼的那個副總。”秦施轉身,眼神冷靜,
“祁同偉,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問題不小。瀚海集團……在河西到底在做甚麼?”
祁同偉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看著窗外。
省委大院裡的銀杏樹已經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搖晃。
“陸書記在河西推光伏電站,瀚海集團也在佈局新能源。”祁同偉緩緩說,
“但他們走的不是正規路子。資金來路不明,專案審批有貓膩,還牽扯到漢東這邊洗錢……”
“你想查下去?”
“想。但不能明著查。”祁同偉壓低聲音,
“秦施,你休假這段時間,能不能……私下幫我整理些東西?”
“甚麼?”
“所有公開渠道能查到的,關於瀚海集團的資訊。股權結構、專案清單、合作伙伴、法律糾紛……越細越好。”祁同偉眼神堅定,
“他們越是想捂住,漏洞就越多。我們一點一點挖,總能挖到東西。”
秦施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才是我認識的祁同偉。”
“可能會連累你。”
“早就連累了。”秦施握住他的手,
“從我愛上你那天起,就沒想過安全上岸。”
兩人手心的溫度相互傳遞。窗外風很大,但屋裡很暖。
“對了,”秦施想起甚麼,
“林薇昨天給我打電話,說她要接那部電影了,演一個礦區轉型題材。她想去河西體驗生活,問我有沒有熟人能幫忙聯絡。”
祁同偉想了想:“我給陸書記打個電話。她如果能去,也許……能看到一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藝術家眼睛毒。”秦施點頭,
“而且林薇現在狀態不一樣了。她經歷過大起大落,能看懂人心的褶皺。”
祁同偉撥通陸則川的電話,簡單說了情況。
陸則川很爽快:“讓她來。住的地方我安排,安全也有保障。正好,讓她看看河西的蛻變。藝術家的視角,對我們也有啟發。”
電話結束通話後,祁同偉對秦施說:“安排好了。”
“那我跟林薇說。”秦施頓了頓,“祁同偉,等這事過去……我們結婚吧。”
祁同偉愣住了。
“不是求婚,是通知。”秦施微笑,
“我想明白了,等來等去,等不到完全安全的時候。不如就在風雨裡,把證領了。以後是福是禍,一起扛。”
祁同偉喉結滾動,半晌,才說:
“好。等這個案子有點眉目,我們就去領證。”
“一言為定。”
兩人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