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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飛蛾與孤燈

2025-10-30 作者:來振旭

漢東的雪,下了一夜,將城市的喧囂與暗處的汙濁都暫時掩蓋,留下一片看似純淨的銀白。

然而,在某些人的心湖裡,波瀾卻從未止息。

城西那棟破舊的筒子樓,在雪後更顯寂寥。

乾哲霄如常早起,清掃著門前臺階上的積雪,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清瘦的身影在素白世界的映襯下,愈發顯得孤絕。

一輛黑色的保姆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街角,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雙踩著UGG雪地靴的腳,然後是裹著厚厚白色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和口罩的林薇。

她幾乎將自己裹成了一個雪球,只露出一雙清澈卻帶著堅定執拗的眼睛。

她沒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車旁,遠遠地看著那個在雪中清掃的身影。

她推掉了又一個重要的時尚盛典邀約,經紀人幾乎要和她翻臉,但她不在乎。

比起那些流光溢彩的虛假繁華,眼前這個簡陋、清冷,卻住著一個深邃靈魂的地方,更讓她心馳神往,也讓她感到一種自虐般的安寧。

她看著他一絲不苟地掃雪,看著他回到屋裡,片刻後,視窗飄出淡淡的炊煙,那是他在煮簡單的早餐。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渴望攫住了她。

她想知道他在想甚麼,想知道他如何看待這場覆蓋了漢東的雪,如何看待……她這隻固執地圍繞著他這盞孤燈飛舞的飛蛾。

她終於鼓起勇氣,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乾哲霄沒有回頭,似乎早已知道她的到來。他正用小炭爐燒著水,準備泡茶。

“乾先生。”林薇站在門口,聲音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有些微顫。

乾哲霄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掠過她全副武裝的樣子,落在她那雙洩露了太多情緒的眼睛上。“林小姐,雪天路滑,何必過來。”

他的語氣沒有不耐,也沒有歡迎,只是一種陳述。

“我……我想來看看您。”林薇脫下口罩,凍得微紅的臉頰在室內昏黃的光線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卻也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憔悴,

“我看了您上次提到的那本《存在與虛無》,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我覺得,它好像在說,存在先於本質,人要為自己負責……”

她急切地、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地分享著自己的閱讀體會,彷彿想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並非一時興起,證明自己正在努力地、笨拙地試圖理解他的世界。

乾哲霄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水燒開,他沏了兩杯粗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喝茶,暖一暖。”

沒有評價她的理解是對是錯,也沒有解答她的困惑。他只是給了她一杯茶。

林薇雙手捧住那粗糙溫熱的陶杯,感受著熱量透過掌心傳遞過來,眼眶忽然就溼了。這種無聲的接納,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心潮起伏。

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永遠也無法真正抵達他的思想高度,但她就是無法控制地想要靠近,哪怕只是這樣靜靜地坐在他身邊,喝一杯他泡的粗茶。

“乾先生,”她抬起頭,淚光在眼中閃爍,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敢,

“我知道我可能很傻,很笨,您的世界於我,如同另一片遙不可及的星辰。可我……無法滿足於只是仰望,我就是不想只站在遠處!我……我,不甘於此,我可以學,可以改,甚至可以剝去這一身浮華……我只想……離您的世界近一點,那怕……那怕,只是稍稍觸及那片星辰投下的,一點光暈……”

這話近乎表白,將她所有的自尊和驕傲都踩在了腳下。她像一隻虔誠的飛蛾,明知道那燈火可能焚身,卻依舊義無反顧地撲上去。

乾哲霄看著她,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嘆息的情緒。

“林小姐,你很好。只是你不必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強求不得,模仿不來。你現在的擁有,未必是枷鎖;你追求的彼岸,也未必是解脫。”

他的話像溫柔的冷水,澆在她熾熱的心上。

“可是我不在乎!”林薇幾乎要哭出來,“我不在乎甚麼是‘道’,我只在乎……”

“你在乎的,是‘我’這個相。”乾哲霄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醒,“剝去這層皮囊,除去這些言語,你所執著的,究竟是甚麼?”

林薇怔住了,無言以對。

她執著的,是他超然物外的氣質?是他洞悉世事的智慧?還是他那種讓她感到自身渺小卻又渴望觸及的靈魂吸引力?她分不清。

……

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人。

蕭月和蘇明月,竟也出現在了這狹窄、昏暗的樓道口。

她們顯然精心打扮過,在這破舊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兀。

蕭月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大衣,圍著一圈銀狐圍脖,高貴冷豔;蘇明月則是一身藕荷色的羊絨套裝,外罩白色羽絨馬甲,嬌俏明媚。

她們手裡還提著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禮品盒。

看到屋內的林薇,兩人都明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林薇那副毫無明星光環、甚至帶著淚痕的脆弱模樣時,眼中都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和自嘲。

“乾先生,冒昧打擾。”蕭月率先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但仔細聽,卻能品出一絲不同於以往的恭敬,

“聽聞您居所簡陋,我們備了一些過冬的用品和茶葉,聊表心意。”她將禮品放在門口,沒有踏進屋。

蘇明月也笑著介面,笑容卻不如以往那般輕鬆自如:

“是呀,乾先生,這天寒地凍的,您要多注意身體。”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林薇,帶著一絲探究,卻沒有了上次在雲頂餐廳時的居高臨下。

她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轉變。

從最初奉命而來的“招攬”與“試探”,到被折服後的“羞愧”,再到如今,似乎變成了一種發自內心的“關切”與……或許是“仰慕”?

她們不再試圖將乾哲霄拉入自己的世界,而是開始小心翼翼地,嘗試靠近他的世界,儘管方式依舊帶著她們那個階層的烙印。

乾哲霄看著門口的兩位不速之客,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多謝好意,心領了。陋室狹小,不便待客,二位請回吧。”

依舊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

蕭月和蘇明月對視一眼,都沒有堅持。她們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那我們不打擾了。”

蕭月微微頷首,拉著還有些欲言又止的蘇明月,轉身離開。

走下樓梯時,蘇明月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陋室,以及室內那個清瘦孤寂的身影和那個為了他褪去所有光環的女明星,眼神複雜難明。

她們走後,樓道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林薇還沉浸在乾哲霄那句“你所執著的究竟是甚麼”的拷問中,神情迷茫。

乾哲霄沒有再看她,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積雪覆蓋的、雜亂的世界。

“雪雖白,終會化。燈雖亮,照不遠。”他像是在對林薇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求不得,是常態。放得下,方得自在。”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淚水終於無聲滑落。

她知道自己或許永遠也得不到一個明確的回應,甚至可能永遠也無法真正理解他。但這種求而不得的痛苦,這種靠近光明的渴望,本身似乎就成了她生命新的意義。

她默默地喝完那杯已經微涼的粗茶,站起身,輕聲說:

“謝謝您的茶,我……我先走了。”

乾哲霄沒有回頭。

林薇戴上口罩,重新將自己包裹嚴實,走出了這間讓她心碎又心安的陋室。

外面的雪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飛蛾依舊圍繞著孤燈,孤燈依舊沉默地燃燒。

而另外兩隻原本棲息在金絲籠裡的鳥兒,也開始隔著籠子,好奇而悵惘地凝望這片她們無法理解的、廣闊而自由的天空。

情感的糾葛,在思想的巨大鴻溝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如此動人心魄。

乾哲霄這盞孤燈,映照出的,是三個身份迥異、卻同樣陷入情愫迷思的女子,以及她們各自選擇的,或執著、或觀望、或試圖理解的道路。

雪,又開始悄悄飄落,覆蓋了來時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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