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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暮色抉擇

2025-10-30 作者:來振旭

高育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那棟象徵著權力與地位,此刻卻更像精緻牢籠的省委家屬院小樓的。

他拒絕了吳慧芬擔憂的詢問,將自己反鎖在書房裡。

暮色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紅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昏黃的光帶,如同他此刻的人生,已近黃昏,光亮熹微。

乾哲霄那句“放下,即是解脫。自救,方是唯一途徑。”如同洪鐘大呂,在他空寂的心海中反覆震盪,餘音不絕。

他坐在那張陪伴他度過無數個運籌帷幄之夜的真皮座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對面書架上那些裝幀精美的、代表著他學識與地位的書籍。

《資治通鑑》、《二十四史》、《曾文正公全集》……他曾以為熟讀這些,便能通曉古今之變,領悟治國安邦之道。

可如今看來,他讀懂了權謀,讀懂了平衡,讀懂了為官之術,卻唯獨沒能讀懂自己,沒能讀懂那最簡單也最艱難的“道”——做人的根本,為官的正道。

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時的意氣風發,懷揣著為民請命、造福一方的理想。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質的?是第一次面對誘惑時的動搖?是第一次為了“大局”而做出的妥協?還是在那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路中,逐漸迷失,將維護這個網路的穩定,視為了高於一切的責任?

乾哲霄說得對,他太愛惜自己的羽毛,太看重那點文人式的“風骨”和“體面”。他以為包庇、妥協、維持平衡,是一種智慧,一種擔當。殊不知,這恰恰是最大的懦弱和自私。他用“人情”、“大局”作為遮羞布,掩蓋了自己不敢直面問題、不敢承擔後果的怯懦本質。

他庇護妻弟,真的是因為親情?還是怕拔出蘿蔔帶出泥,牽連出自己更深的問題?他默許甚至間接參與那些利益輸送,真的是為了推動地方發展?還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維繫那虛假的繁榮與體面?

“放下……”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乾澀。

放下甚麼?放下這經營了幾十年的權力?放下這眾人仰望的地位?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和文人傲骨?還是……放下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僥倖?

這太難了。這等於否定了他的大半生,等於將他幾十年構築起來的世界親手摧毀。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敗名裂、鋃鐺入獄,成為眾人唾棄物件的悽慘下場。

那種恐懼,深入骨髓。

可是,不放下呢?繼續在這條看不到希望的不歸路上走下去,像一頭被無形繩索牽引著走向屠宰場的困獸,等待著最後那致命一擊?然後牽連更多的人,包括他那已經惶惶不可終日的女兒?

高芳芳那張強裝鎮定卻難掩恐慌的臉浮現在他眼前。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父親,或許從未真正給過女兒純粹的愛與保護,反而一直將她視為維繫權力、鞏固聯盟的籌碼,甚至在自己即將傾覆時,還指望她能成為維繫與陸家關係的最後紐帶。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愧和心痛攫住了他。

乾哲霄說“自救,方是唯一途徑”。如何自救?去向該去的地方,說該說的話。這意味著……主動向組織交代一切,坦白所有的問題,承擔應有的責任。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那需要多大的勇氣?那將面臨怎樣的後果?他幾乎可以想象周明軒那鐵面無情的目光,想象沙瑞金可能的冷漠,想象陸則川……他那女婿,又會如何看待他這個徹底崩塌的岳父?還有那些曾經依附於他、被他庇護過的人,又會如何反應?

書房裡的光線越來越暗,最後一絲暮色也消失了,房間陷入一片黑暗。高育良沒有開燈,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黑暗裡,彷彿要與這無盡的黑暗融為一體。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內心的掙扎如同兩頭猛獸在瘋狂撕咬。

一邊是對過往權勢地位的不捨和對未來懲罰的恐懼,另一邊是乾哲霄點破的那一絲“解脫”的可能和對女兒、對內心最後一點清明的愧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那麼長。

黑暗中,響起一聲悠長而沉重,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嘆息。

高育良緩緩地、顫抖著伸出手,摸索著,按下了書桌上那盞檯燈的開關。

“啪。”

柔和的光線瞬間驅散了黑暗,照亮了他蒼老而佈滿淚痕,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絲平靜和解脫的臉。

光,雖然微弱,但終究是亮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那部普通的、未經加密的紅色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但動作卻異常穩定。他撥通了一個他爛熟於心、卻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撥出的號碼——周明軒巡視組辦公室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喂,哪位?”

高育良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靜,卻依舊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我是高育良。我……有一些情況,需要向組織……主動說明。”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但那雙望著燈光的眼睛,卻不再渾濁,不再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他選擇了暮色,也選擇了在暮色中,點燃一盞微弱的、屬於自己的燈。

儘管前路未知,儘管代價慘重,但這一步,他終究是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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