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大樓,陸則川辦公室的燈光亮至深夜。
他剛剛批閱完最後一份關於全省數字經濟佈局的規劃檔案,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漢東全省的千頭萬緒,如無數暗流在心底交織湧動。
但他臉上看不出絲毫焦躁,只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
秘書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杯新茶,低聲彙報:
“書記,剛接到京州方面的訊息,清華考察團後續的行程基本確定了,蘇教授……似乎向校方申請了延長在京州的學術調研時間。”
陸則川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微瀾。“知道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按接待規格安排,不必特殊。”
秘書應聲退下。
辦公室內重歸寂靜。
陸則川起身,走到巨大的漢東省地圖前,目光掠過呂州,最終沉沉落在京州。
念衾的延期,絕非無的放矢。他了解她的風格,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這背後,或許是純粹的學術原因,又或許,也牽涉了一縷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私己緣由。
他無意去深究,也不打算主動介入。有些界限,他恪守得比任何人都更為清醒。
可他越是試圖控制,記憶便越是逆流回溯——那個曾經與他穿梭於年少部委大院、相伴於青春大學校園的舊影,在心頭清晰的聚焦起來,
而且想到她此刻就在自己治下的城市裡……,潛藏於心底的舊憶,便如被月光驚醒的潮水,無聲地漫上心岸,泛起一圈無從掩飾的漣漪。
但這絲漣漪,很快便被更宏大的棋局所覆蓋。
……
與此同時,京州一家格調清雅的咖啡館內。
蘇念衾約見了她在清華的一位師兄,如今在京州某頂尖智庫擔任研究員的陳博士。她沒有提及陸則川,只說是為了手頭一個關於“地方治理現代化中文化認同構建”的課題蒐集素材。
兩人就京州的產業轉型、城市文化定位等話題聊得很深入。陳博士對京州近期的變化讚譽有加,尤其提到了省委副書記陸則川在其中發揮的關鍵作用。
“這位陸書記,思路清晰,魄力十足,更難能可貴的是對文化軟實力的重視,這在地方大員中可不多見。”陳博士推了推眼鏡,感慨道,“聽說他背景深厚,但行事卻極為務實低調,是位難得的好領導啊。”
蘇念衾安靜地聽著,用小勺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沒有接話,只是眼神裡流露出專注思索的神情。從旁人口中聽到對他的評價,是一種奇特的體驗,彷彿在拼湊一個她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人物畫像。
“不過,漢東的水也深啊。”陳博士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聲音,
“呂州那邊動靜很大,聽說祁同偉副省長遇到了不小的阻力,省裡好像也有不同聲音……這些,想必陸書記壓力也不小。”
蘇念衾的心微微一提。
她雖不涉足政治,但基本的敏銳度還在。師兄看似隨口的閒聊,或許正是這漢東局勢的某種縮影。
“學術研究,還是儘量客觀為好。”蘇念衾微微一笑,將話題重新引回了文化課題本身,但心底卻已將這番資訊悄然記下。
她延長停留,固然有學術調研的需要,但潛意識裡,何嘗不是想更近距離地感受他正在面對的世界?哪怕只能遠遠眺望,哪怕聽聞的不過是隻言片語。
……
呂州,風暴眼的中心,祁同偉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梁磊的問題雖然暫時被他以“依法依規、絕不姑息”的表態壓了下去,但背後的暗流並未停歇。
關於他“排除異己”、“搞小圈子”的謠言甚囂塵上,甚至影響到了部分一線辦案人員計程車氣。
更棘手的是,姚衛東在張克勤若隱若現的“支援”下,抵抗得更加頑固,對一些關鍵證據的死守近乎瘋狂。
柳晴雖然按照張克勤的指示,提供了一些邊緣性的材料,但核心的東西始終沒有吐露,顯然也在待價而沽,左右觀望。
“廳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的進度被拖慢了至少三分之一!”程度有些焦急地彙報。
祁同偉站在指揮中心的案情板前,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照片和關係圖。他眼神冷冽,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跳樑小醜,就想用這種手段阻撓辦案?”他冷哼一聲,
“程度,你親自帶一隊人,集中精力,給我盯死姚衛東海外資產那條線!這是能直接釘死他的鐵證,田國富想保也保不住!”
“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事實。清者自清,無需多言。你們要做的,是把我們所有程式嚴謹、證據鏈完整的案件,無論涉及到誰,都整理成典型案例,送到該看到的人桌上——這就是最有力的回擊!”
他要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回擊一切陰謀詭計。
……
夜深,田國富在省城的住所內,接到了張克勤的加密電話。
“田書記,姚衛東這邊暫時穩住了,柳晴也還在控制中。不過,祁同偉似乎調整了策略,加強了對海外資產的追查,力度很大。”
田國富聽著彙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輕輕敲打著紅木椅的扶手。
“知道了。海外資產那條線……能斷就斷,不能斷,也要讓他查得沒那麼順暢。”他淡淡吩咐,
“柳晴那個女人是姚衛東的人,心思活絡,你看緊點,必要時,可以再給她加點壓力,讓她知道,除了我們,她別無選擇。”
結束通話電話,田國富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關於近期幹部調整的預案草案,目光落在幾個關鍵位置上,嘴角浮現出一絲深邃的笑意。
棋局還在繼續,每一方都在按照自己的邏輯落子。
而蘇念衾的意外停留,如同棋盤外一縷不經意的風,或許吹不起波瀾,卻也帶來了些許不確定的氣息。
月色如水,悄然浸透漢東的重重雲翳。
陸則川坐鎮省城,目光如炬,洞穿迷霧;祁同偉在呂州前沿,步步為營,破局攻堅;田國富隱於暗處,佈網織線,靜待時機。
而蘇念衾,卻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之外,成了一個清醒而獨特的觀局之人。
雲掩月,山望海,暗流無聲湧動。漢東的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