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在他身後無聲閉合,孤峰依舊,迷霧重鎖,彷彿從未有人到訪。
得了明確方向,楊過再無耽擱,身形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天光的淡淡虛影,朝著西域疾馳而去。
跨過莽莽中原,越過險峻關隘,周遭景象逐漸荒涼,植被稀疏,黃沙開始成為主色調。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與塵土的氣息,但與中原更顯不同的是,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氣息”逐漸濃郁起來——信仰的氣息。
這種氣息並非單純的香火願力那般駁雜,它更精純,也更具有指向性。
無數細微的、帶著祈求、敬畏、崇拜、狂熱等情緒的意念絲線,從下方廣袤土地上星羅棋佈的城鎮、村莊、乃至遊牧部落中升騰而起,如同百川歸海,向著西域深處某些特定的方向匯聚。
這些意念絲線交織、融合,形成了一種籠罩四野的、淡金色的精神場域。
在這裡,神只的傳說更為具體,祭祀的儀式更為頻繁,對超自然力量的依賴與信奉,已深深嵌入此地方方面面的生活之中。
楊過隱匿身形於高空雲層之上,神識卻如微風般拂過大地。
他能“看”到,那些信仰匯聚的節點,往往矗立著巍峨或古樸的神殿廟宇,供奉著名號各異的神像。
而在一些重要的節點附近,他隱隱感應到幾股隱藏極深、卻與這信仰之力水乳交融的強大氣息——那是大羅天修士特有的味道。
他們如同潛伏在信仰之河深處的巨鱷,悄然汲取、煉化著這磅礴的眾生念力,壯大己身。
如此海量的信仰匯聚,若被大羅天中那些專修此道的神玄境甚至更高層次的存在充分利用,其所能提升的力量,恐怕極為可觀。
這並非好兆頭。
信仰之力如此之多,能催生難以預料的變數。
楊過心中掠過一絲隱憂,但眼下,尋找玄曇、進而定位地府陰天子,才是首要之事。
大羅天的隱患,只能暫且記下。
根據謝觀樓給予的指引,楊過將目標鎖定在西域諸國中一個並不起眼的小國——摩那國。
此國位於一片巨大的綠洲之上,周圍被連綿的沙海包圍,國度不大,卻因地處幾條古老商道的交匯點而有著異樣的繁華與複雜的信仰混雜。
謝觀樓的資訊最終指向這裡,玄曇便隱居於此。
收斂所有氣息,楊過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悄然降臨在摩那國王城的上空。
此刻正值黃昏,殘陽如血,給這座充滿異域風情的土黃色城池鍍上一層金紅。
城中人流如織,市集喧鬧,穿著各色服飾、信仰不同神只的人們摩肩接踵,空氣裡混合著香料、皮革、牲畜和烤饢的味道,也充斥著無數嘈雜的意念。
直接尋找一個刻意隱藏的“帝如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楊過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去慢慢打聽。
他懸浮於王城最高處一座清真寺的尖塔陰影中,雙目微闔,磅礴卻精細入微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潮水,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向四面八方漫延開去。
這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極高階的、溫和的滲透與閱讀——大範圍、淺層次的搜魂術。
目標並非個體的深層記憶與隱私,而是快速掠過表層意識,捕捉與“特殊僧人”、“古怪修士”、“破舊古廟”、“異常事件”等關鍵詞相關的近期記憶碎片。
如同快速翻閱無數本攤開的書籍,只讀取目錄和特定章節的標題。
神識掃過喧囂的市集,攤販的叫賣、顧客的討價還價、孩童的嬉鬧……無數日常瑣碎的意識流光般閃過;
掃過神廟寺院,信徒的祈禱、僧侶的誦經、祭祀的肅穆……各種虔誠或功利的念頭交織;
掃過貴族府邸、平民陋巷、客棧酒館……悲歡離合,慾望掙扎,盡收“眼”底。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對楊過而言,同時處理如此龐雜紛亂的資訊流,亦是極大的心神負荷,但他神色不變,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有條不紊地過濾、篩選、比對。
大量的無用資訊被摒棄。
楊過將神識的搜尋範圍進一步集中、深化,重點掃描那幾個可疑區域。
當他的神識如同最細緻的梳子,緩緩梳理過城南那座荒廢寺廟及其周邊地下時,一股極其隱晦、冰冷、彷彿沉睡了千萬年古墓般的沉寂意志,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對這不尋常的“探查”產生了本能反應,儘管這反應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
就是這裡!
楊過倏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鎖定了方向,不再停留,身形自尖塔陰影中淡去,下一刻,已出現在王城南區那片荒涼破敗的寺廟邊緣。
他收斂了所有聲息,甚至連目光都變得柔和無害,邁步朝著那寺廟走去。
簡陋的寺廟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更為深邃幽暗。
陽光透過殘破的穹頂和牆隙,投下幾束昏黃的光柱,光柱中塵埃如細小的精靈緩緩飛舞,卻絲毫照不亮整體的黑暗,反而襯托得更加孤清。
空氣凝滯,帶著一股陳年的香灰與泥土混合的黴味,更深層處,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非生非死的冰冷氣息。
楊過踏入其中,腳步在積塵的地面上留下淺淺的印記。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落在寺廟深處。
那裡並無神像,原本供奉的位置,此刻盤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幾乎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的暗灰色舊僧袍,袍子多處破損,卻漿洗得異常乾淨。
他身形清瘦,露在袖外的雙手骨節分明,面板呈現出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隱約可見皮下青色的血管。
他背對著入口,面向著空無一物的石壁,彷彿在面壁,又彷彿在與牆壁後某種不可見的存在對視。
沒有誦經聲,沒有呼吸聲,甚至沒有活物應有的體溫輻射。
他就如同一尊被遺忘在此處千百年的石雕,唯有那僧袍極其輕微的、幾乎不存在的布料垂感,證明這是一個“存在”。
“帝如來,玄曇大師?”楊過開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祠內顯得清晰而平和,如同尋常的問候。
那身影紋絲未動,但楊過敏銳地感覺到,周遭那種冰冷的沉寂感,似乎泛起了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
過了足足十餘息,一個乾澀、沙啞,彷彿許久未曾開口說話,又像是沙礫摩擦的聲音緩緩響起,並不回頭:
“天機閣的星光餘味……還有,一絲凌厲劍意。謝觀樓讓你來的。” 這不是詢問,而是陳述。他竟能從楊過身上殘留的極細微氣息,判斷出來處,甚至感知到那深藏不露的劍道底蘊。
“正是。”楊過坦然承認,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那身影約三丈處停下,這是一個既表示非敵意、又留有足夠反應空間的禮貌距離。
“在下楊過,冒昧打擾大師清修,實為有要事相求。”
“求?”玄曇終於有了些許動作,他極其緩慢地、彷彿關節生了鏽一般,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
面容瘦削,顴骨高聳,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瞳孔深處並非佛家的慈悲或空明,也不是魔道的邪戾,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寂,彷彿兩口通往幽冥的古井,映不出絲毫外界的光彩,只倒映著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死寂與虛無。
他的目光落在楊過身上,那視線帶著一種實質的冰冷感,彷彿能穿透衣物皮肉,直視靈魂的本質。
“這世上,早已無人‘求’我。他們或懼我,或避我,或想利用我,或欲除我而後快。”
玄曇的聲音依舊乾澀,卻平添了幾分嘲諷與蒼涼,“所求何事?莫不是與那不見天日的幽冥之地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