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明鑑。”
“在下追尋兩人之下落。一為天門門主君無神,二為地府組織,尤其是其掌控者,陰天子。”
聽到“陰天子”三字,玄曇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幽暗的東西驟然翻湧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氣息,卻明顯波動了一瞬,使得祠內的溫度彷彿又降低了幾度。
他沉默良久。
就在楊過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那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次,語氣中多了一種複雜的意味,似是追憶,又似忌憚,更有一絲極深的、被壓抑的怨怒。
“地府,陰天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抵禦某個名字帶來的無形壓力,
“你既能找到這裡,謝觀樓想必也已告知你,我曾與地府有過交集,甚至……窺見過陰天子的痕跡。”
“是。”楊過點頭,“謝閣主言道,大師或有鎖定陰天子方位之法。”
玄曇發出一聲極其輕微、似笑似嘆的呼氣聲。
“方法……確實有。而且,或許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直接。”
他再次緩緩轉過頭,這次,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緊緊鎖定了楊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為,陰天子,從某種意義上說,曾經是‘我’。”
饒是楊過心志堅毅,閱歷豐富,驟然聞聽此言,心中亦是不由一震。
陰天子是玄曇?
這與他之前的所有推測都截然不同。
但他並未打斷,只是眼神更加專注,等待著下文。
玄曇似乎很滿意楊過瞬間的震動與隨即的沉靜,他那枯寂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可以稱之為表情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著自嘲、痛楚與一絲詭異驕傲的複雜神色。
“很多年前了。”
“那時,我剛離開少林,心高氣傲,自以為勘破了一些佛理,卻又對佛門的某些戒律與迂腐深感不耐。”
“我遍尋古籍,痴迷於探究生死輪迴、幽冥鬼道之秘,認為那才是觸及生命本源的大道。”
“一次極其偶然——或者說,是命運叵測的安排——我在一處上古戰場遺蹟的極陰之地,發現了一處即將徹底崩毀湮滅的‘地府碎片’。”
“碎片?”楊過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不錯。並非完整的地府,更像是遠古某次驚天動地的大戰中,被從幽冥界撕裂出來的一小塊殘骸,漂流在時空縫隙,最終墜落在那裡。”
“其中殘留著部分地府的建築結構、破碎的法則,以及……一具軀體。”
“一具儲存得近乎完整,卻毫無生命氣息,也非殭屍亡靈的不朽之軀。”
“它像是地府某種至高權柄的象徵凝聚而成,天然親近一切幽冥法則。”
“我如獲至寶。”
“憑藉我對幽冥鬼道的理解,加上那碎片中殘留的殘缺傳承,我竟成功地將自己的部分本源神魂與那具不朽之軀產生了聯絡,並嘗試以佛門‘斬化身’的大神通,結合地府秘法,欲將其煉製成一具專修幽冥大道、探索輪迴本真的‘鬼佛化身’。”
“若此化身成就,我之本尊可駐人間參悟佛法至理,化身則深入幽冥探究生死奧秘,佛鬼同修,直達無上大道……那時的我,野心勃勃,自以為找到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通天之路。”
“我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幾乎耗盡了當時所有的修為與積累,終於成功斬出那具化身,那化身與我的聯絡日益緊密,我甚至能透過它,模糊感知到真正幽冥地府的磅礴與陰森……”
“然而,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我低估了那具不朽之軀中沉睡的‘東西’。”
“那不是一具空白的軀殼,”
“在那軀殼的最深處,沉眠著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卻本質極高、堅韌無比的神魂殘念——那是遠古地府崩毀時,某位陰天子權柄執掌者殘留的最後一點不滅靈光!”
“它太微弱了,微弱到在我最初接觸、甚至煉製化身的過程中都未曾顯露分毫,如同蟄伏的毒蛇。”
“當我那化身即將徹底成型,與地府本源法則產生最深共鳴的一剎那,那縷殘念甦醒了。”
“它不是奪舍,更像是……‘歸位’!它以那具不朽之軀為基,以我灌注其中的心血修為與部分神魂為引,以我當時開啟的、與真正幽冥地府之間脆弱的通道為橋樑,瘋狂吸納著來自無垠幽冥的力量與權柄碎片!”
“我的意識在化身中被迅速擠壓、排斥,而那殘念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壯大、清晰,最終……取代了我對那化身的掌控。”
“那一刻,我透過殘存的聯絡,‘看’到‘它’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絲毫‘玄曇’的痕跡,只有無盡的陰冷、死寂、以及統御萬鬼的至高威嚴。”
“陰天子……它自稱為陰天子。”
“而我傾盡心血煉製的化身,成了它重臨世間的第一個載體與錨點!”
“我試圖爭奪,試圖切斷聯絡,但一切都太遲了。”
“新生的‘陰天子’雖遠未恢復遠古全盛時的威能,但憑藉著那具特殊的不朽之軀和地府法則的加持,在那片地府碎片環境中,它擁有絕對的優勢。”
“更可怕的是,它透過化身與我這本尊之間未徹底斬斷的因果聯絡,隱隱鎖定了我的存在。”
“我當機立斷,自損道基,強行斬斷了與那化身的大部分直接聯絡,並徹底放棄了那處地府碎片中的所有收穫與傳承逃離。”
“我知道,只要那縷聯絡未完全斷絕,只要它還對我這‘創造者’兼‘養料提供者’的本尊存有感應或興趣,我就永遠處於危險之中。”
“一開始他未曾恢復,我還能在大周行走。隨著他的恢復,我不得不遠走來到西域之地。”
“這些年來,我隱姓埋名,遁入這信仰雜亂、氣息渾濁的西域之地,修煉這非佛非鬼、亦正亦邪的‘沉寂之道’,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掩蓋自身氣息,混淆天機,讓它難以追蹤。”
說到這裡,他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久久不散。他重新看向楊過,眼中的悸動緩緩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權衡與決斷。
“所以,你明白了?”
“陰天子,曾是我的化身,如今是被遠古殘魂佔據、掌控地府部分權柄的可怕存在。”
“我與它之間,至今仍存有一絲極微弱、但無法徹底磨滅的因果感應。”
“這道感應,如同黑暗中的一縷蛛絲,平時我絕不敢輕易觸碰、追溯,生怕被它反向捕捉,引來滅頂之災。但……”
“若是有足夠強大的外力介入,能夠在我嘗試溝通感應、定位它的同時,為我護法,甚至……有能力直面它可能透過感應傳遞而來的反擊或探查,那麼,這根蛛絲,就能成為最精準的羅盤指標。”
楊過靜靜聽完這匪夷所思卻又邏輯自洽的往事,心中諸多疑惑得以解開。
為何天機閣難以直接推演地府與陰天子?
除了地府本身的遮蔽,恐怕也與陰天子那特殊的、融合了玄曇因果與遠古殘魂的複雜本質有關。
為何玄曇是唯一可能找到陰天子的人?
因為他們本質曾為一體,因果未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