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院子裡靜悄悄的。小翠站在梧桐樹下,手指緊緊絞著衣角,神色猶豫不定。
屋內燭火搖曳,李沐等了許久不見人影,抬頭望向庭院,發現他仍站在原地發怔。他輕輕招手。
小翠垂首走進來,聲音低若蚊鳴:"公子......"
"下不為例。"李沐淡淡道。
"可您深夜未歸,萬一遇上危險......"話未說完,自己先洩了氣。見她這副模樣,李沐搖頭失笑。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天晚了,奴婢告退。"小翠突然福了福身。
"陪我說會話也無妨。"
燭花爆響,映得小翠睫毛微顫:"羅公子的事......"
"三日內必有交代。"李沐指尖輕叩案几,"這段時 且安分些。"
"明日奴婢要去繡坊學針黹,約莫三四日不回。"
李沐嘴角抽了抽:"也好,圖個清淨。"
"?"小翠猛地抬頭,眼圈倏地紅了,"原是奴婢擾了公子。"
"胡扯。"李沐順手抄起茶盞遮掩,"你心緒不寧,在繡坊靜靜心也好。"
小翠盯著青磚地看了半晌,扭頭就走。夜風捲著半句"奴婢省得了"飄進屋裡。
"李兄!發橫財啦!"
破曉時分,翟長孫的破鑼嗓子震落簷上霜花。李沐披衣衝出房門,恨不得把這隻活猴塞回孃胎。
"冰鋪盈餘翻了兩番!"翟長孫手舞足蹈,"早知如此,當初該多盤兩間鋪面......"
"賠錢貨變搖錢樹,很稀奇?"李沐揉著太陽穴,"白紙黑字寫著假一罰十,換你買不買?"
顧元寶端著賬本的手直髮抖:"這哪是買賣,分明是點石成金......"
"出息。"李沐拋過一包碎銀,"拿去壓驚。"
"李公子,不如將這些事務交予我處理,何必事事躬親?"
顧元寶眼底閃過一絲熱切。若能習得李沐行事之法,新唐商盟何愁不盛?自己又何懼執掌商盟之責?
李沐瞧著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輕笑頷首。他早看出顧元寶的心思,但此人已是心腹,本事越大,對自己越有益處。
"你有心鑽研,我自不會阻攔。能領悟多少,便看你造化了。"
顧元寶聞言大喜,連連拱手:"謝公子成全!"
"你是我麾下的人,強些對我是好事,怎會攔你?"
"若非公子提攜,顧某至今還是仰人鼻息的走狗......"提起舊事,顧元寶喉頭微哽。從前那森嚴計程車農工商之界,在李沐這兒竟如薄紙。
"枷鎖從來都是自己套上的。"李沐捏了捏鼻樑。顧元寶默然片刻,鄭重一揖退下。
---
人走後,李沐摩挲著下巴思忖。許是因這手段首現大唐,才見效奇佳。若被奸商學了去......
他倏地坐直身子。但願這蝴蝶振翅,捲起的都是好風。縱有魍魎之術,如今律法森嚴,想必也掀不起浪。
正曬著太陽,忽見李二怒氣衝衝闖入院中:"混賬!你去羅貞家的事若傳開,她名聲還要不要?若非陛下壓著......"
李二越說越惱火,見李沐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拳頭都攥緊了。
李沐慢悠悠地從躺椅起身,滿臉無奈地攤手:"這真不怨我。羅貞深夜造訪,等了半晌不見人影就走了,我總得問問緣由吧?"
"那你也不能半夜跑去尋人!"李二額角青筋直跳,"你可知道羅貞甚麼身份?這事在朝堂掀起多大 ?"
提到這個李二更來氣,眼前這小子總能把人氣得牙癢癢。
"我心裡有數。"李沐不以為然,"羅貞的身份我清楚,幾天內就能處理好。"
"處理?"李二氣極反笑,"她可是陣亡將領的遺孤!聖上和滿朝文武都盯著她的婚事,你當這是兒戲?"
李二深吸幾口氣,強壓怒火:"這事你先別管,朝中自會處理。這段時 給我安分些,那些大臣正愁沒把柄對付你。"
想到朝局他就頭疼。雖然李沐收服了一個世家,但其他家族仍在虎視眈眈。新式學堂的學子尚未出仕,舊勢力依舊把持要職,現在絕非生事之時。
"我豈會不知輕重?"李沐嘀咕道,"你這語氣怎麼聽著怪彆扭的......"
"我看你就是不知死活!"李二冷笑。
李沐摸摸鼻子轉移話題:"你專程跑來,不會就為這事吧?"
他們心照不宣——每次見面準沒好事。
李二臉色更黑了:"你最近忙甚麼?學堂的事全丟給顧元寶了?"
聽到學堂二字,李沐頓時來了精神。這所大唐首創的學府他格外重視,只是近日總錯過時辰,不得已才託付顧元寶。
"出事了?"李沐皺眉。若有變故,顧元寶該直接稟報才對。
見李沐真不知情,李二揉著太陽穴嘆氣:"你呀......"
學校近來風氣不佳,部分性格怯懦的學生遭到欺凌卻不敢向師長求助,而某些世家子弟仗著家世顯赫,在校園裡肆無忌憚。
李沐沉默不語。
李二並未在意他的反應,繼續緩聲道:"不僅如此,連教授們也多有偏袒。整體氛圍令人憂心,唯有孫思邈執掌的醫學院尚算正常。我在考慮是否要撤換部分教職人員......"
李沐抬手打斷:"無用之舉。癥結在於學生,更替師長能有何用?"
縱使清廉正直之人,終究難逃七情六慾。面對唾手可得的財富 ,又有幾人能毫不動心?
要徹底解決,必須從學子入手。
思及此,李沐輕嘆:"此事交予我處理。稍後我會親赴書院查明實情。那些品行不端的教員自然要革除——"
他眼神驟然轉冷:"但某些學生,也不該繼續留在學府。"
擾亂學業環境者,斷不可姑息。
李二深以為然,畢竟某些世家子弟已到了難以管束的地步。除王氏族人外,其他世家送來的學子大多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視同窗如僕役。這導致師長屢屢訓誡,最終引來世家不滿,以錢財籠絡教職人員。
掌握詳情後,李沐隨李二同往書院。剛踏入院門,便瞧見一名崔氏子弟正在欺凌同窗。
李二面色鐵青,卻未出聲制止。
李沐亦默然繞行,隨後解釋道:"眼下這般情形,單獨干預無濟於事。唯有正本清源,方能徹底解決。"
李二欲言又止,最終頷首默許。
二人徑直前往——
(後續接聽聞劉教習之言,那世家子弟露出譏諷笑容。在他看來,收買這些為利而來的教書先生簡直易如反掌。
家族子弟在學校裡愈發肆無忌憚,背後有人撐腰,自然膽大包天。
那些試圖勸說他們收手的王家人,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個笑話。
簡直就是天大的玩笑!
若連在這裡都得不到尊重,家族身份還有甚麼意義?
家中堆積如山的銀子,難道不能用來行些方便?
想到這裡,家族子弟愈發得意,又向劉老師吩咐了幾句,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還未伸手,門卻自己開了。
李沐站在門外,身後跟著顧元寶和李二。
李沐臉色陰沉得可怕,顧元寶和李二也神情冷峻,三人目光如刀,直刺房中二人。
那家族子弟何曾見過這般陣仗,嚇得瞳孔驟縮,半晌才強裝鎮定,咬牙問道:
“你們是誰?”
李沐沒有回答,只是冷冷攥緊拳頭,目光森然。
“我們是誰……你很快就不需要知道了,因為,你馬上就會滾出這裡。”
家族子弟渾身一顫,死死盯著李沐,突然高聲威脅:
“你敢動我?我可是崔家的人!若我家知道你敢對我不利,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李沐皺眉打量著他,片刻後,轉頭看向一旁瑟瑟發抖的劉老師,漠然問道:
“這學生,甚麼來歷?”
不等劉老師開口,家族子弟昂首冷笑:
“本公子行不更名——崔家崔明樓!”
說到“崔家”二字,崔明樓挺直腰板,眼中滿是倨傲。
李沐嗤笑一聲,懶得理他,繼續逼視劉老師:
“收受賄賂,你可知道是甚麼下場?”
話音一落,劉老師面如土色,崔明樓也驟然變色。
校規森嚴,無論身份高低,一旦受賄,絕無寬恕。
劉老師雙腿發軟,顫聲求饒:
“大人饒命!是他們威逼 ……我不答應,他們就要害我全家啊!”
李沐面無表情聽完,沉默片刻,輕嘆一聲:
“不能留你了。這種人待在學堂,遲早禍亂風氣。”
劉老師如遭雷擊,癱坐在地。
他知道,這話等於斷了他所有退路。
被李沐逐出的人,再無立足之地。
他張了張嘴,還想辯解,卻在對上李沐冰冷目光的瞬間啞然。
最終,劉老師頹然離去。
他的物品自會有人送回——畢竟,校方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細。
待老師離去,李沐再度將視線投向崔明樓。
崔明樓面色陰沉如墨,拳頭攥得發白,半晌才咬著牙,冷冷盯著李沐:“你該不會真想把我趕出學院吧?我警告你,我家裡絕不會答應!就算你是朝廷命官,也沒資格隨意毀我前程——我們崔家在朝中,可不是無人扶持的!”
李沐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抱臂而立,餘光掃向一旁繃著臉的李二。
未等李沐開口,李二已冷聲問道:“哦?那你說說,崔家扶持的是哪位大人?”
“憑甚麼告訴你?”崔明樓嗤笑,“那位可是連李二都得給三分薄面的人物,你們算甚麼東西?難道面子比李二還大?”
李沐:“……”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身旁的李二卻忽然咧開嘴,眼底寒意森然:“不報名字,怎麼知道我們惹不起?”
崔明樓不耐煩地推開兩人,大步往外走,甩下一句:“滾遠點!少耽誤老子正事!”
這番囂張作態,讓李沐與李二一時無言。兩人齊齊轉向呆立一旁的顧元寶,卻見他漲紅了臉,嘴唇翕動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個字。
——這學院如今歸他管轄,可鬧出這等醜事,崔明樓竟連他是誰都認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