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確實愈加繁華，百姓生活也日漸寬裕。李沐閒步坊間，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不禁頷首微笑。
行至一處商號門前，匾額上的字號引起他的注意。
"長豐商行？"
"這不是顧元寶曾經執掌，滎陽鄭氏旗下的產業麼？"
這間由滎陽鄭氏出資建立的商行已有百年曆史。不過鄭氏身為千年世家，向來不屑親自經營此等庶務，歷來交由管事打理。
初創時的長豐商行僅有兩三間鋪面，全賴顧元寶經營有方，才發展成遍佈大唐的巨賈。如今顧元寶轉投李沐門下，與鄭氏分道揚鑣。
不知現今的長豐商行是何光景......
"進去看看。"
李沐信步走入商行。剛跨入門檻，一位衣著考究的管事便眼前一亮，殷勤相迎。
"這位公子裡面請！來人，奉茶點！"
管事親自將李沐引入內室，命夥計好生伺候。
"公子明鑑，我長豐商行專營各類布料，無論是蜀繡蘇繡，還是錦緞絹帛，貨源一應俱全。不知公子是自用還是採買？"
管事言辭熱切，眼神中竟帶著幾分懇求。顯然商行近來生意慘淡，否則也不會對尋常客商這般殷勤。
李沐心中冷笑："看來滎陽鄭氏這間商行快支撐不住了。想必貨物積壓嚴重，難怪管事如此急切。"
"真是報應！"
顧元寶的離去，顯然重創了長豐商行。
（承接李沐擺出豪紳做派，彷彿要將商行所有存貨一掃而空。這鄭氏管事正為滯銷的布料愁眉不展，見狀不禁喜出望外。
"公子莫非出自大族，要與敝號做大買賣？"
管事偷瞄李沐華貴的衣飾，頓時心花怒放。李沐只是倨傲地微微頷首，將世家子弟的驕矜之態展露無遺。
管事徹底安心。
"錯不了！這等視庶民如草芥的氣度，必是世家子弟無疑！"
既是世家同源，管事便不再避諱。
"公子容稟，長豐商行乃滎陽鄭氏產業。若非遭奸人算計，挖走得力干將，斷不會淪落至此。公子既出身世家，想必......"
李沐神色如常，彷彿管事所說的"奸人"與他毫無干係。
"略有耳聞。不必多言，只說現今存貨幾何。"
"只要價錢合適，我可以全部包攬！也是念在咱們都是世家同道的份上，幫你們滎陽鄭氏這個忙！"李沐擺出一副完全是顧及世家情誼才出手相助的姿態。
管事立時感激得熱淚盈眶，欣喜若狂。
他如同在陰雲密佈的天空中窺見一絲曙光，將李沐視為救命恩人。
"公子，我們貨倉裡現存麻布一百二十萬匹，絲綢七千匹！"
"公子願意相助，那我就給您一個公道價，全部按眼下行情的三成算！"
"公子覺得如何？"
聽到這個數目，李沐心中頓時暗罵不已。
"好一個滎陽鄭氏！"
"區區一家商號，竟囤積如此之多的布料！"
"這上百萬匹布，都夠給長安城所有百姓置辦一套新衣了！"
"這樣的大便宜，不狠狠咬上一口，簡直天理難容！"
滎陽鄭氏的這些布料，一部分來自自家佃戶紡織，更多的是從市面上低價收購而來。
他們壓價向織布農婦收購，再加價轉手賣出。
這一買一賣，差價甚至超出成本數倍！
布料利潤的大頭盡入滎陽鄭氏囊中，而真正紡織的村婦們，卻連給自己做件新衣都捨不得。
實在是令人唏噓。
李沐不由感慨萬千，對滎陽鄭氏的作為愈加鄙夷。
"長豐商行這百萬匹布料，都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是百姓的血汗！"
"取走滎陽鄭氏的不義之財，也算是為民 ，替天行道了！"
打定主意後，李沐不再遲疑。
他做出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彷彿對這些布料毫不在意。
"才一百多萬匹？"
"這點東西就讓你們滎陽鄭氏的商號愁成這樣？"
管事窘迫不已，面紅耳赤想要辯解卻又無話可說。
李沐揮揮手，打斷管事的話頭。
"罷了！"
"念在都是世家的情分上，這個忙我幫了！"
"我正好需要大批布料運往西北草原，就從你這裡拿貨吧！"
"市價三成，也算是我撿了個便宜！"
李沐甚至不屑討價還價，直接轉身招手。
"小翠，付定金！"
"先按百萬匹布料總價的三成給管事！"
"你們把貨運到城外渭水渡口的倉庫，我們再銀貨兩訖！"
小翠乖巧上前，取出一面琉璃寶鏡放在桌上。
"這面琉璃寶鏡先作為信物抵押。"
"後續是要金銀還是銅錢，我再差人用馬車運來！"
小翠一副揮金如土的架勢，將管事震得頭暈目眩。
"這...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琉璃寶鏡？"
"如此寶物作抵，足夠了！"
管事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捧著琉璃寶鏡愛不釋手。
如今在大唐，最值錢的財物當屬琉璃寶鏡和瓊漿玉液。
由於李沐與李二故意控制流通數量，如今...
（接李沐與管事敲定交易後，當即立下字據。
同時他示意小翠回去取錢。
"小翠，回去準備銀錢吧！"
"等管事備好布料，我們就在渭水碼頭交割！"
管事滿懷激動與感激，目送李沐一行人離開商號。
心頭重擔卸下，管事渾身輕快。
“幸好顧元寶帶人跑了後，沒讓商行垮在我手裡！”
“如今遇上這位慷慨的買家，竟要將庫存一掃而空！”
“等資金回籠，重振長豐商行，族長定會嘉獎！”
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坐上商會會長的位置，與滎陽鄭氏的旁支結親，平步青雲。至於嫡系，他連奢望都不敢有。能沾上這等世家的血脈，已是天大的福分。
眼看這筆生意關係前途，管事心急如焚，轉頭對身旁小廝喝道：
“別杵在這兒！都去倉庫搬貨！”
“動作快些，免得橫生枝節！”
在他連聲催促下，夥計們將一匹匹布料運往渭水碼頭。
忙活許久，百萬匹布料終於堆滿岸邊。管事翹首以盼，卻始終不見人影。
“怎麼還不來……”
“該不會反悔了吧？”
他掌心冒汗，坐立不安。這筆交易若成，顧元寶留下的爛攤子便能徹底收拾乾淨；若不成，還不知要熬多久才能銷完這批貨。
此時，李沐和小翠正趕著馬車駛向碼頭。小翠頻頻回望車上沉甸甸的箱子，憂心忡忡：
“公子，真要帶這麼多金銀去碼頭？”
“萬一出甚麼意外……”
李沐從容一笑。他早已布好局，萬事俱備。
“出意外？”
“該擔心的是長豐商行才對。”
他壓根沒打算真金白銀地救活對手。這批布料，他要一口吞下，卻分文不給！
轉向侍女梅雪，李沐低聲問道：
“人手可安排妥當了？”
梅雪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公子的計謀天衣無縫，任長豐商行再精明也難逃此劫。
“公子放心，只等您一聲令下！”
李沐頷首不語。
馬車抵達碼頭後，他命人卸下箱子。
“把箱子抬下來，待會兒讓管事驗貨。”
雖未裝滿，箱中金銀已足夠抵百萬匹布料。小翠卻像護崽的母雞般緊盯著箱子，滿臉不捨：
“真要把這些都給長豐商行？”
“若拿不回來……”
李沐挑眉一笑：“暫存他們那兒罷了，很快自會完璧歸趙。”
說罷大步流星走向倉庫。管事遠遠望見，頓時小跑著迎上來。
“公子，您可算來了！”長豐商行的管事急步迎上前，擦著額角的汗珠道，“真怕路上出甚麼岔子......”
李沐唇角微揚，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令管事訕訕地住了口。這筆買賣裡，急著脫手的可是賣方——管事最憂心的便是這位年輕商人臨時變卦。
見對方眼中寫滿忐忑，李沐也不再為難，指著門外道：“金銀都在糧車後頭那輛灰篷馬車上，管事不妨帶賬房去驗看。”
事關錢財，這精明的中年漢子哪敢大意？當即喚來小翠與三名賬房，急匆匆朝院外走去。
......
貨艙的木門在嘎吱聲中被推開，堆積如山的麻布匹在陽光下揚起細塵。管事引著李沐穿過貨架，衣袖拂過那些細密光潔的布匹：“整好百萬匹都在此處！公子儘管查驗品質，若暫無處存放，這倉庫可免費再用三個月。”
李沐沉默地穿行在布匹間，指尖掠過那些足夠裁製百姓冬衣的料子。身後管事偷瞥著這個孤身驗貨的奇怪客人，最終將這等做派歸結為世家子弟的闊綽。
“公子若無疑問......”管事搓著手湊近，袖中的地契已經捏得發熱，“咱們這就銀貨兩訖？”
“布匹甚好。”李沐忽然按住對方遞來的契書，“只是還需借貴行勞力一用。我備的貨船就泊在渡口，煩請差人幫忙裝運。”
這要求合情合理。從倉庫到河岸不過百步距離，三四十個苦力半日便能搬完。眼見最後的銀箱尚未過手，管事堆著笑連連應承。
日頭西斜時，最後一匹麻布被扛上甲板。李沐站在晃動的船板上，將鎏銀銅箱推給岸上的管事：“合作愉快。”
待貨船化作渭水上的黑點時，管事突然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他慌忙開箱驗看——雪花銀錠整齊碼放著，在夕照下閃著令人安心的光。
管事滿臉喜色，緊緊護著裝滿財寶的箱子登上馬車，朝長安城駛去。
角落裡潛伏多時的梅雪眼神一凜，抬手向暗處的密衛發出訊號："動手！"
只見幾道黑影轉瞬即逝，很快就沒了蹤影。
長豐商行的管事在護衛簇擁下，謹慎地將金銀運抵長安。剛入城門，他長舒一口氣："總算安全進城了......"
話音未落，變故突生。一頭雙目赤紅的老牛拖著一車柴火，發狂般衝撞過來。尋常農家多用牛車代步，既穩當又便宜，誰知今日這頭老牛竟突然發狂。
"快閃開！牛驚了！"一個農夫裝扮的漢子在後面追趕呼喊。
管事還沒回過神，伴著"轟隆"巨響，馬車已被牛角掀翻。他摔得頭破血流，四周頓時亂作一團。四處散落的柴火、橫倒的馬車、受驚的馬匹與那頭瘋牛攪得街頭人仰馬翻。
管事顧不得擦拭額頭的血跡，死死摟住裝著價值百萬匹布料的寶箱。護衛們厲聲喝退圍觀人群："退後！不許靠近家主！"
這些出身滎陽鄭氏的護衛忠心耿耿，深知輕重緩急。管事忐忑地掀開箱縫偷瞄，見裡頭金燦燦的財物分毫未少，這才長舒一口氣。若丟了這箱寶貝，把他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這時，那農夫終於制住瘋牛，戰戰兢兢地跪地求饒："老爺饒命！這畜生突然發狂衝撞貴人，小的實在賠不起湯藥錢啊......"
見農夫這般惶恐模樣，管事雖被撞得頭昏眼花，卻也無心糾纏。他生怕在鬧市久留會招來禍事，急忙催促護衛："別管這些，速速回府！"一行人匆匆扶正馬車，護著寶箱趕往鄭氏宅邸。
那些苦主既已離去，自然再無人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