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把話說清楚!"
"各項稅賦各有用途,若不如此徵收,朝廷拿甚麼維持運轉?拿甚麼賑濟災民?"
稅制之事,自古皆然。無論是大唐還是後世,稅賦之制又有哪朝哪代不繁雜難解?
李沐翻閱典籍,只見史冊所載稅目紛繁——田稅、戶賦、地租、捐納、課稅、調役、丁算、力庸、糧貢、榷布、銅錢......名目之多,令人眼花繚亂。
略加梳理,倒也窺得幾分門道:
"稅"從禾字,重在五穀實物,百姓田中所產即為稅糧;
"賦"從貝字,重在銅錢貨幣,商賈經營所納即為賦錢;
"算"從竹字,重在丁口人頭,按人徵收即為算賦。
僅此數端,便見百姓肩上稅負何其沉重。
"老李!"李沐正色道:"我非謂朝廷不該徵稅,而是這徵稅之法大有偏頗——豈能將萬鈞重擔盡壓於赤貧百姓之身?"
"該當令那些坐擁良田千頃的豪族、日進斗金的商賈、食祿萬石的官吏共同分擔!"
"唯有如此,方能稍解黎民之苦,略均天下財富!"
"便說那長安城門稅,專挑升斗小民收取,最是該廢!"
李世民聞言勃然變色,眼中精芒暴漲。這番言論振聾發聵,字字皆是經國大道!
"此真社稷良策!"李世民鄭重起身,袍袖無風自動:"李沐,爾今日為朕拔雲見日矣!"
向來以"小子"相稱的天子,此刻直呼其名,足見此事已超脫私誼,純為國事而論。
"朕即刻下詔廢除城門稅!"
見天子從諫如流,李沐續道:"老李若行此政,臣敢斷言——國庫歲入非但不減,反將倍增!"
"何以見得?蓋因那區區一文城門稅,於百姓卻是千斤重擔。免去此稅,鄉民自會挑著糧米、扛著柴薪、攜著布匹入城貿易。"
"市井繁榮則商稅日增,此乃損小利而收大益之法!"
李世民聞言拊掌,頓覺豁然開朗。這些言論與前日所聞經濟之道環環相扣,自成體系。
"且細細道來!"皇帝竟執筆記錄:"究竟如何改制,方能減民負而增國庫?"
這問詢發自肺腑。多年來,這位馬上天子始終在尋找一條利國利民的康莊大道。
如今,李沐提出的這一套治國方略,正是李二多年求而不得的治國良策。
李沐侃侃而談,毫無保留地闡述自己的見解:
"收稅這事其實很簡單,就是讓富人多出錢,幫窮人過上好日子!"
"瞧瞧那些世家大族,霸佔良田山林,他們可曾繳過稅?"
"再看那些商賈,個個腰纏萬貫,卻變著法子逃稅漏稅!"
"還有那些官員,拿著豐厚俸祿還貪得無厭,他們又繳過多少稅?"
"必須建立 的稅務衙門,配備精兵強將,才能從這些富人手裡收到重稅!"
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讓李二等人聽得目瞪口呆。就連執掌財政多年的長孫無忌也大為震動。
眾人沉思良久,越發覺得李沐所言極是。朝廷並非不對富商巨賈徵稅,只是這些 勢滔天,總能找到法子逃稅,最終稅負都落在了平民百姓肩上。
這便是土地兼併愈演愈烈的根源:百姓不是自願賣地,實在是朝廷稅賦太重,辛苦耕作一年連溫飽都難保。相較之下,給世家當佃戶反倒輕鬆些——即便要將大半收成交給主家,剩下的也比繳完皇糧後多得多。
李二恍然大悟,拍案長嘆:
"原來如此!朕早知世家是禍害,今日才明白癥結全在這稅賦上!"
困擾多時的謎團終於解開。李二看清了世家危害社稷的本質,也更加堅定了剷除世家的決心。
他正襟危坐,虛心求教:
"小郎君,這稅務衙門該如何組建?所謂武力支援又當如何實施?請細細道來。"
這個武裝徵稅的構想實在駭人聽聞,卻又一針見血。畢竟徵稅就是從別人口袋裡拿錢,誰都不情願。那些豪門巨賈更不會坐以待斃。而地方稅吏向來欺軟怕硬,只敢對平民百姓逞威風,哪裡敢動真格的去收豪強的稅?
李二越聽越覺得醍醐灌頂,彷彿窺見了前所未有的天地。
"小李啊,這般徵稅的法子,老夫真是聞所未聞!"
"若能組建專門徵稅的兵卒,看那些豪強還怎麼偷漏賦稅!"
"連帶著那些貪贓枉法的勾當,也都逃不過法眼了!"
"這對整頓朝綱,可是天大的好事!"
李二以 之姿細細思量這武裝徵稅的提議,愈發覺得精妙絕倫。
若真能推行,不僅國庫能收齊賦稅,充盈財源。
更能杜絕大半 ,讓那些蠅營狗苟之徒無處下手。
此計當真令人拍案叫絕!
長孫無忌與魏徵望向李沐的目光,已滿是崇敬。
"李公子真乃神機妙算!"
"如此妙策都能想出,老夫自愧不如啊!"
"莫非是天賜奇才?"
長孫無忌抬眼望天,似要找尋是哪路神仙,能造就這樣非凡的頭腦。
魏徵更是心悅誠服,比起自己整日諫言,李沐的建言實在高明太多。
見眾人這般欽佩,李沐心中頗為自得。
這法子原是借鑑後世某國的做法。
那裡有句俗話:人生三事避無可避——出生、死亡與納稅!
即便是作奸犯科之徒,也得乖乖繳稅!
那國是非暫且不論,但這稅制確實驗證了其徵稅之嚴。
從無人敢逃那稅警的追查,畢竟他們可是配著真傢伙的!
"老李啊,所以我常說大唐的稅制太過落後。"
"就像方才說的養豬,你說尋常百姓養了頭肥豬,那些衙役會不會變著法子弄個名目,把豬給佔了去?"
如今大唐確有牲畜稅。
養牛就要多繳稅!
這也就是為何古時珍視耕牛,嚴禁宰殺,卻始終牛力不足的緣故。
養牛稅負太重!
百姓寧可肩扛手拉,也不願白白養牛增加負擔。
這等情形,何其可悲!
李沐擔心推廣養豬也會遭遇同樣困境。所以他說,最大的風險反倒是官府!
李二聞言,不由得面紅耳赤,以袖遮面。
"確實如此......"
"李公子考慮得周全!"
"若百姓真養了豬,定會招來那些 汙吏的惦記。"
"是老夫想得太簡單了!"
至此,李二終於明白李沐的良苦用心。
沒有清明的吏治,沒有專門的稅吏,推廣養豬非但無益,反會害了百姓!
"治國之事,道阻且長啊!"
他垂下頭,再不敢輕言養豬之事。
不剷除世家,不建立稅制,這些利民之舉都無從談起。
想到此處,李二對世家大族的恨意又深了幾分。
這些禍害,就是阻礙大唐興盛的根本!
合該趕盡殺絕!
李二垂頭喪氣的模樣讓李沐有些過意不去。
"老李,別往心裡去!"
"這些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先嚐嘗這粉條!"
李二隻得埋頭猛吃,把鬱悶都發洩在食物上。
直到那盆豬肉燉粉條被掃蕩一空,他才戀戀不捨地擦了擦嘴。
"謝了小子!"
"不管是今天的建議還是這頓——"
李二這番話讓李沐心頭一熱。
能被人這般信任,甘願為你遮風擋雨,李沐只覺得胸腔暖洋洋的。
"老李,夠意思!"
"話不多說,都在酒裡!"
他給兩人各斟滿瓊漿玉液,仰脖飲盡。
烈酒燒喉,直衝腦門,讓他臉頰發燙。
見狀李二也豪氣頓生,跟著幹了一杯。
"痛快!"
他大喝一聲,渾身被酒勁激得發熱。
這頓飯以豬肉燉粉條為主,配著幾樣小菜。
眾人談天說地,吃得酣暢,喝得盡興。
兩個時辰後宴席方散,李二醉醺醺地告辭,李沐也微醺回房歇息。
此時長安城中,新唐大道的訊息仍在發酵。
世家大族驚怒交加,平民百姓朝著長安方向跪拜。
嗅覺敏銳的商賈們已快馬加鞭趕往京城。
布商顧元寶正簽下十萬匹麻布的契約,聞訊立即放下算盤。
"水泥路?馬車真能快十倍?"
他摸著雙下巴沉思——若傳言屬實,運輸成本將銳減八成!
"備車!"這位中原布業巨頭當即動身,"我要親眼瞧瞧這神物!"
同行的還有陶瓷大亨楊義雄、木材商李棟、車行東主張興飛......
這些背靠世家的商業巨鱷,個個富可敵國,此刻正不約而同策馬奔向長安。
昔日滎陽鄭氏等豪門望族聯手操控長安糧價時,正是倚仗這些糧商之力。
自長安糧價 平息,世家支援的糧商元氣大傷,加之紅薯這般高產仙糧現世,大唐糧商皆黯然退場,隱匿蹤跡。
而今李沐修築的新唐大道水泥路,卻引得四方商賈雲集長安。華蓋馬車絡繹不絕,奴僕武士前呼後擁,護衛著各路豪商入城。
當車輪初次碾過新唐大道時,所有商賈盡失常態。顧元寶圓滾的身軀跌跌撞撞滾下馬車,竟不顧體面地跪地撫摸那灰白路面,如同觸碰絕世美玉般痴迷。
"此...便是傳說中的水泥路?"
"何等堅固平坦!"
"負重不塌,遇水不腐,行車無顛..."
錦緞衣衫沾滿塵埃亦渾然不覺。初見水泥路的剎那,這位豪商便徹底沉淪。他如痴如醉地喃喃自語,彷彿中了魔障:
"水泥...神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