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西,新唐書肆。
李沐對御賜之事渾然不覺。
自置宅院後,他不再日日親臨書肆。這日偶得閒暇,攜小婢前來巡視。
見得客流如織,青衣公子滿意頷首:
"此間關乎大計,須得時時留意。"
"架上書籍萬不可有短缺之時。"
小婢鄭重點頭,將主人叮囑牢記心間。
兩人步入書局準備查閱賬冊,瞭解哪些書籍熱銷以便安排印坊事務。
"李大才子!"
一聲洪亮的招呼突然炸響。
李沐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見個虎背熊腰的絡腮鬍青年迎面而來。
"真是李公子!"
"久仰大名!在下程處默,不知今夜可否賞光同往醉月樓小酌?"
原來程處默捱了程咬金責罰後,便想方設法要結識李沐。奈何李沐新遷居所行蹤難覓,只得來新唐書坊守候。
此刻見著正主,立即熱絡相迎。
這般唐突的親熱勁兒讓李沐有些發怔。
他退後半步避開那張熱切的臉龐:"恕我眼拙,閣下是?"
程處默毫不介意,咧嘴笑道:"詩仙李公子的才名誰人不知?醉月樓的青綺姑娘可唸叨您許久了。"
聽聞青綺之名,李沐原本要出口的推辭忽然頓住。
確實許久未去醉月樓了。
那位絕代佳人,可還惦念著他?
上次崔盧二人設計陷害時......
(這是李沐第三次造訪醉月樓。
前兩次皆被瑣事耽擱,未能盡興遊玩。
今夜有程處默這個風月老手引領,李沐總算領略到大唐青樓的雅緻情趣。
"李兄這邊請!"
程處默引著李沐來到雅室,內中已有數位貴客。
"給李兄引見,這位是尉遲寶林,這位長孫衝......"
"都是仰慕李兄文采的知己。"
李沐聽著這些耳熟的名字,一時卻想不起淵源。
殊不知這些都是當朝重臣的子嗣,奉長輩之命前來結交,為他日後仕途鋪路。
"久聞李兄與青綺姑娘交情匪淺,今夜可要沾您的光了!"
眾人言笑晏晏,氣氛熱絡。
李沐也不拘禮,很快與眾人熟絡起來。
"傳言不足為信,不過倒可一試。"
說罷便親自去請青綺。
閨閣內,青綺聽得侍女稟報,唇邊忽然綻開笑靨。
"李公子來了?"
她整了整衣裙款款而出,身後跟著諸多侍從——自上次 後,醉月樓對她的護衛愈發嚴密。
雅間門開時,絕世佳人的身影令滿室生輝。
"青綺姑娘!"
眾人紛紛起身,眼中俱是驚豔之色。
程處默用力拍打李沐的肩頭,聲音洪亮。
"李兄,你的面子當真了得!"
"我們來回醉仙居這麼多次,連青綺姑娘的裙角都見不著,你一來她倒主動相迎!"
程處默眼中滿是欽羨。
他若得這般相待,恨不能日日流連醉仙居!
可這李沐偏不領情,若非眾人相邀,竟閉門不出,直教人氣結!
李沐對程處默的酸意置若罔聞,含笑望向青綺。
"多日不見,青綺姑娘可好?"
"請上座!"
青綺翩然入席,雅間頓時熱鬧非常。
眾人爭相獻媚,卻只得禮貌淺笑。
唯獨李沐開口時,她方顯出幾分專注。
這下不僅程處默,滿座賓客皆眼紅不已。
既然李沐在此,他們哪還有指望?
眾人當即聯手勸酒。
"李兄新開書鋪惠及天下,當飲此杯!"
李沐舉杯便幹。
"李兄那首詠月詞冠絕古今,再飲一杯!"
李沐來者不拒。
眼見如此豪爽,眾人越發來勁。
起初還算體面,漸漸連家中犬生崽、庭前落葉都成了由頭。
李沐依舊談笑自若。
"莫急,一個個來!"
"說好不醉不歸!"
"千杯不倒李沐在此!"
望著杯中清淺酒水,他胸有成竹。
這年頭的米釀不過十度,比起後世烈酒簡直不值一提。
何況他身懷甲子功力,隨時可化酒氣。
眾人輪番上陣,李沐從容應對。
青綺托腮靜觀,眸光瀲灩。
"李公子......"
醉倒滿堂賓客後,李沐起身微笑。
"青綺姑娘,何必理會這些醉漢?"
"不如去你閨閣,再舞一曲可好?"
青綺眸中異彩連連。
"舞不難,公子的詩可得備好!"
二人撇下眾人轉入香閨。
徹夜紅袖翻飛似敦煌仙娥,李沐以絕妙詩篇贏得芳心。
天色將明時,李沐方依依作別。
"定要再來尋我!"
青綺倚門相送,惹得路人側目。
"必當再來!"
李沐揮手遠去,衣袂挾著晨風。
天色漸暗,醉月樓內燈火依舊。程處默等一眾好友留宿於此,唯獨李沐獨自離去。
他可不是那等貪戀煙花之地的人!
青樓這等地方,偶爾消遣尚可,若要過夜,實在有失體統。
除非是青綺姑娘相留,否則尋常女子怎入得了他的眼?
夜風微涼,拂面而過。待東方初現魚肚白時,李沐方才回到家中。
"天都快亮了呢。"小翠嘟著嘴開啟院門,小聲抱怨道,"公子還知道回來呀?那醉月樓當真這般有趣?"
李沐笑而不答,梳洗完畢便臥床入眠。
......
翌日,碧空如洗。
李沐佇立在渭水鐵廠旁,望著高聳入雲的煙囪怔怔出神。一位工匠上前恭敬行禮:
"公子,水泥窯已準備就緒。可要先行祭拜土地神再 ?"
雖不解何為水泥,但這工匠對燒製工藝頗有心得。按慣例詢問主人是否遵循古禮。
李沐點頭應允:"交由你操辦便是,不必大張旗鼓,心誠則靈。"
他深諳入鄉隨俗的道理。莫說當下,便是千年後興土木時,人們不也照樣焚香祝禱?
有些事情,敬而遠之便是。
簡單儀式後,匠人們按比例將原料投入窯中。工匠手持火把呈給李沐:
"請公子 。"
接過火把,望著這座傾注心血的水泥窯,李沐胸中湧起陣陣波瀾。
"成敗在此一舉!"
他振臂一揮,火把劃過弧線落入窯口。
"轟——"
烈焰騰空而起,熱浪撲面。眾人連連後退,只敢遠遠觀望。
"好生看管火候,詳實記錄。"李沐叮囑道,"日後推廣水泥,諸位都是棟樑之才。"
這些識文斷字的工匠,正是他佈局天下的重要棋子。
時辰在焦灼中流逝。待窯溫漸退,李沐探手試過地面溫度,終於展顏:
"開窯!"
李沐指示工匠們將水泥運至空地。
那裡已備好沙石,近處渭河取水便利,源源不絕。
"都過來看清楚!"
"我教你們如何用水泥!"
他親自示範,將新制水泥按比例與沙石混合,加水攪拌成漿。
此工序簡單明瞭,工匠們很快掌握。
見大堆水泥快速調和完畢,李沐點頭認可。
他用鐵鏟在地上劃出標識。
"照此線填築水泥。"
"我要在廠區鋪設第一條水泥路。"
原本鋪細沙的平整道路已算不錯,但李沐堅持改良。
此舉既可檢驗水泥實效,又能激發工匠信心。
眾人雖存疑慮,仍按吩咐堆好水泥砂漿。
這灰色泥漿頗為奇特,實在難以想象能用於築路。
世代製陶的陶青被徵調參與此務,此刻滿臉懷疑。
"公子,這泥路有何用?"
"人車行過豈不陷沒?"
"白費力氣罷了......"
李沐強忍不耐:"待硬化便知!"
"照我示範抹平,再備秸稈養護!"
工匠們不敢多言,認真整平泥漿,表面光可鑑人。
李沐頗感滿意,這些匠人確實勤勉。
"繼續按此法施工!"
"每十米留伸縮縫,防熱脹冷縮損壞。"
工匠們雖通此理,仍滿腹疑問,默默等待結果。
陶青不斷試探剛鋪路面:"仍是軟的......"
直至午後,路面僅稍幹未硬。
他憤然擲鏟:"這爛泥豈能築路?"
"若真可行,我生吞此路!"
此言引發共鳴,眾人漸生不滿。
"這後生耗費物料人力,若不成事定要上告......"
話音未落,陰影忽籠罩陶青。
李沐面若寒霜,在陶青面前站定,眸中透著刺骨的冷意。
陶青渾身一顫,面色刷地變得慘白。
他心知肚明,能主持如此大工程的李沐必然背景深厚,豈是他區區一個工匠能招惹的。
"壞了壞了!"
"這下可要命了......"
陶青心亂如麻,卻連求饒的話都擠不出來。
李沐強壓怒火,告誡自己時機未到。
"我明白,空口無憑難取信於人。"
"但至少有些耐心,等上幾日如何?"
"水泥三日初凝,半月方得乾透。"
李沐冷眼盯著這個叫陶青的匠人,朗聲道:
"我與你立約,就等半月!"
"若這水泥路不堪用,我自去向朝廷領罪!"
這一幕引得全廠工匠紛紛側目。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條灰撲撲的泥路上。
"這玩意兒真能硬如磐石?這也太神了!"
"若真如此,築城修堤豈非易如反掌?"
"這水泥怕是要翻天覆地啊!"
眾人七嘴八舌間,對水泥的期待愈發高漲。
李沐從容不迫,繼續指導工匠拌料鋪路。
不多時,這條貫穿水泥廠、直通渭水鐵廠的道路便已鋪設完成。
最早鋪設的一段此刻已初現硬度。
陶青悄悄用指節叩擊,發現地面竟比夯實的黃土還要堅硬,指頭根本摳不動分毫。
他心頭一震,眼珠骨碌碌直轉。
"稀奇!這水泥當真變硬了!"
"莫非真能堅如岩石?"
陶青既驚且喜,暗自慶幸:
"好在沒和李公子硬碰硬,否則真要吞水泥了......"
李沐驗收完畢,滿意頷首。
此時水泥路已能勉強行人,但尚欠穩固。
"來人,用秸稈茅草覆蓋路面,每日灑水養護。"
"七日後即可使用!"
工匠們再無懷疑,依言將秸稈均勻鋪在路面上,按時灑水養護。
保持溼潤的水泥才能愈發堅固,不易開裂。
如此養護整整七日。
在眾人翹首期盼中,李沐親自檢驗後高聲宣佈:
"大功告成!"
"水泥路已完全硬化,可以啟用了!"
"撤去秸稈,都來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