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初時磨合,八牛犁竟漸行漸快,絲毫不顯費力。廣袤荒原轉眼化作良田,令人歎為觀止。
杜如晦緊盯著犁具,垂涎三尺。
"妙物啊!"
"有此神犁,大唐疆土能增幾何良田!"
"李小郎真教人歎服!"
李沐淡然擺手,蹲身檢查翻墾的土壤。這片渭水荒灘雖肥沃卻草根盤結,尋常開墾極為費力。八牛犁卻似神兵斬棘,犁過之處皆成沃土。
"效果尚可。"
"此犁算是成了。"
拂去掌中泥土,少年嘴角揚起滿意的弧度。這種組合式犁具的構想,本是來自遙遠的西洋之地。
廣袤的平原上,歐洲貴族創造出了由多匹駿馬牽引的複合犁具,便於開墾遼闊土地。
這與中原地區精雕細琢的耕作方式截然不同。後世廣泛應用的大型農業機械——深耕機和旋耕機等,都是由此演變而來。
李沐如今復原的八牛犁雖仍以耕牛為動力,卻已展現出幾分現代農業機械的恢宏氣勢。
"如今天下人口不過數千萬,尚有大量未開發之地,堪稱地廣人稀。"
"有了這八牛犁,大唐或許可以嘗試規模化農莊的耕作模式!"
"將百姓束縛在方寸之地,最是阻礙社會前進。"
憑藉超越時代的眼光,李沐對傳統精耕細作並不推崇。農耕固然重要,但不應讓世代百姓終生困守田間。華夏兩千年王朝輪迴而社會停滯,與此大有干係。
李沐志在引領大唐突破歷史迴圈,從小農經濟邁向工業文明。因此在建成高爐、獲得充足鋼鐵後,立即著手推行這項革新。
一旁的杜如晦聽得雲裡霧裡,困惑不已。
"郎君所言何為?甚麼規模農莊,甚麼社會發展......"
"老夫竟全然不解?"
這位飽學之士發現,自己數十年的學識積累,竟無法理解少年郎的話語,不禁黯然。
李沐淺笑,未作詳釋。
"這些虛言不必深究。"
"八牛犁的效用,杜公已親眼得見。其侷限,想必也瞭然於胸?"
杜如晦微微頷首。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其中限制。
"此犁雖巧,卻需耗費大量精鋼打造,更須八頭健牛牽引,尋常農戶決計無力承擔。"
"恐怕唯有世家大族,或陛下的皇莊、朝廷的官田方可使用!"
世家大族田連阡陌,動輒坐擁萬頃良田。皇莊專供皇室用度,官田則屬朝廷稅源。現今大唐百廢待興,正需大力發展官田以掌控糧源。這八牛犁來得正是時候!
思及此,杜如晦目光愈發明亮,對李沐愈發敬重。
"郎君是要讓皇莊與官田用此神犁,廣闢荒野?"
"妙極!陛下聞之,定當龍顏大悅!"
言罷,杜如晦忽想起此行使命,整肅衣冠正色道:
"郎君創辦渭水鐵廠,進獻紅薯等物,功在社稷。"
"家主已稟明聖上。今陛下欲封郎君為侯,不知意下如何?"
李沐輕撫耳垂,疑為幻聽。
"封侯?"
"陛下要賜我侯爵之位?"
侯爵絕非等閒。古來多少能臣夙興夜寐,所求不過封侯拜相。這少年郎未曾面聖,竟得此殊榮?
大唐的宮廷內,戚繼光的詩句被輕輕吟誦。
"但願海波平......"
杜如晦聽罷,眼中浮現深邃的思索。
"小郎君胸懷天下,期盼四海昇平、萬民安樂啊!"
"好氣魄!"
眼下的唐王朝,遠未迎來真正的安寧。
門閥世家暗流湧動,邊境外敵頻頻侵擾,黎民飽受塗炭之苦。
這般時局,可謂暗潮洶湧,危機四伏。
李沐這"但願海波平"之句,被解讀為肅清內外禍患的壯志,亦無不妥。
"封侯非吾願,但願海波平......"
杜如晦反覆品味著這詩句,心中既震撼又歎服,更夾雜著幾分驚喜。
"小郎君,這詩可還有下文?"
"如此絕句,當不止這兩行。前文後續可否賜教?"
"這必是流芳百世的佳篇,還望小郎君不吝相告!"
李沐未料杜如晦竟執著於詩句。
可惜他並不記得全篇,即便記得,此刻也不便坦言。
他連忙擺手推辭:"不過一時感慨,僅此一句罷了。"
"莫要糾結於此,老杜,代我謝過陛下美意。"
"這侯爵之封,還請陛下收回。"
非是李沐輕視爵位,實是自覺功不配賞。
再者,如今便封侯拜爵,往後若再立功勳,朝廷又當如何嘉獎?
他可不願落得鳥盡弓藏的下場。
"當今聖上雖為明君,然伴君終究如伴虎......"
正是這般思慮,讓李沐婉拒了封賞。
杜如晦仍沉浸在那詩句的意境中,不再多勸。
"小郎君志存高遠,有此等胸襟,老夫欽佩!"
"以小郎君之才,他日封侯拜相亦非難事。"
"那老夫便代你回絕聖恩了!"
李沐正欲結束談話,忽又心生好奇。
"對了老杜,陛下原打算賜我何等爵號?"
"且說來一聽,看是否有趣。"
杜如晦撫須微笑:"陛下本欲封你為文賢侯,連冠服金印皆已備妥。"
"可惜啊......"
"不過小郎君日後必能再獲聖眷,這文賢侯之位,終究是你的。"
李沐摸了摸光潔的下頜,想著日後蓄鬚,也該學這撫須從容之態。
"文賢侯?"
"'文'字我明白。這'賢'字,是聖賢之賢,還是閒適之閒?"
他自忖著書傳文、醉月吟詩,"文"字當之無愧。
至於"賢"字,無論解作德才兼備,還是悠閒自得,皆說得通——畢竟他向來標榜只求逍遙,不慕權位。
杜如晦會意道:"自然是聖賢之賢。以小郎君之才,稱一聲當世聖賢亦不為過。"
"不過將來若得個'閒人'雅號,倒也別有韻味。"
李沐瞭然頷首,轉眼便將此事拋諸腦後。
杜如晦見李沐態度堅決,便不再多勸。他此行雖未完成宣旨任務,但得到了李沐的答覆,已然足夠。
他正欲告辭返回長安,向李世民覆命,忽又想起一事,急忙轉身走向另一輛馬車,掀開車簾道:“梅雪姑娘,請下車吧,小郎君就在此處。”
原來杜如晦此行還奉命帶來了李世民賜予李沐的侍女梅雪,只因方才初見李沐試驗八牛犁時太過震撼,險些將此事遺忘。
他將梅雪引至李沐面前,介紹道:“小郎君,這位梅雪姑娘乃李夫人特意為您挑選的侍女——”
李沐聞言皺眉,剛要婉拒,始終靜立一旁的梅雪卻突然開口:“李公子可是瞧不上女子?”她嗓音清冷,眉宇間隱現鋒芒。
這位英氣逼人的侍女顯然並非尋常弱質女流,既奉皇命而來,豈會輕易退讓?只見她抱拳道:“不如與公子切磋一二,也好讓您見識在下的本事。請!”
李沐見狀無奈——無論勝負,與女子動手都非明智之舉。他擺手道:“罷了,既然李夫人一番好意,你便留下吧。縱使我不需保護,家中其他人或許用得上。”
若來的是個彪形大漢,他定會斷然回絕。但眼前這位明眸皓齒的姑娘......留在身邊倒也賞心悅目。自此,梅雪便以侍女身份常伴李沐左右。
杜如晦見事已成,終於安心告辭:“老夫這便回長安覆命。另有一事相告——太原王氏曾派人追蹤書鋪馬車,欲探查公子住處。雖已處置妥當,還望公子多加提防。”
聽聞此言,李沐眸中寒光乍現。他冷笑道:“好個太原王氏,竟敢打這等主意!”此刻他終於明白李世民派人保護的深意,定是擔憂世家再度發難。
“煩請代我謝過李爺與夫人。”李沐鄭重道。杜如晦頷首應下,又補充道:“那王家族長王洪因鐵料之事氣絕身亡,也算為公子出了口氣。來日方長,自有再算賬之時。”
李沐聞言愕然:“氣死了?這等肚量也配執掌世家?”他嗤笑連連,暫且將報復之念按下。
待諸事交代完畢,杜如晦終於登車離去。
他懷中那份封侯詔書,始終未曾展開。
杜如晦含笑搖頭,登車作別李沐,往長安駛去。唯有侍女梅雪留了下來。
李沐望著身邊這位氣度不凡的女子,唇角泛起淺笑:"你叫梅雪?往後跟著我,不必多慮,安心做個侍女便好。待我回長安時,引小翠與你相識......"
長安太極殿內。
李世民正與長孫無忌、魏徵等近臣商議國事:"此次鐵料之爭,世家再度受挫,氣焰愈發萎靡。朝廷不僅佔據上風令其損失慘重,更充實了國庫糧餉,可謂一箭雙鵰。"
他眉宇間盡是悅色,對此番勝局頗為滿意。若能多行此等經濟博弈,便可逐步削弱世家根基。國庫充盈, 底氣更足。
"錢糧俱備,待新制兵甲完成,便是遠征之時!"李世民豪情滿溢,對將來自是期待。而這一切變革,皆因李沐而起,令他愈發倚重這位奇才。
正思忖間,忽想起杜如晦前往宣旨封侯之事:"不知那小子可會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