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站在不遠處,臉色也收緊了。
她知道這種時候勸不住,只能上前一步,把車鑰匙塞進他手裡。
“開我的車,低調一點。”
楊餘看了她一眼,接過來。
“你留在醫院。”
“我知道。”沈清秋聲音很穩,“這邊有我,你放心去。”
程諾剛緩過一點,聽見這幾句,立刻抬頭:“楊老師,你現在就走?”
“有事。”楊餘蹲下看著他,“你媽這邊剛過大關,後面恢復期還長。你先陪著,外面的事不用管。”
程諾眼睛還紅著,卻點頭點得很重。
“好。”
“有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
楊餘起身,老刀和周明已經跟上了。
三個人走得很快。
走廊裡一群人剛從“手術成功”的大喜裡鬆下一口氣,下一秒就又被拽進了新的風裡。
許安安紅著眼罵了一句:“這幫王八蛋就不能讓人喘口氣?”
林澈低聲道:“這次不像普通爆料。”
顧言接了一句:“敢說實名,還說手裡有影片,事情不會小。”
秦嵐站在原地,眼神沉得厲害。
“如果真是雲景計劃,那不是一個專案問題。”
“那是把未成年都拉進去了。”
這句話出來,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車上,老刀一路都在罵。
“媽的,偏偏挑今天。明擺著知道醫院這邊剛穩住,想趁咱們一口氣沒喘勻的時候下鉤。”
周明盯著導航,語速很快:“我剛讓人查了附近監控分佈,舊文化館那片監控死角多。那女孩給我發訊息時特意說,不敢在明面地方見,說怕被盯。”
“她如果真是受害人,怕是正常的。”老刀說,“可也不能排除是被人推出來當餌。”
楊餘坐在後排,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直到車快到地方,他才開口。
“到了以後,我進去,你們在外圍盯。”
“放屁。”老刀扭頭就炸,“這種時候你還想自己進?”
“她點名見我,帶太多人,她反而不敢開口。”楊餘聲音很冷,“而且如果真有人盯著,看到我身邊跟滿了人,也會立刻縮回去。”
周明皺眉:“那也不能一點保障都沒有。”
“所以你們在外面。”楊餘抬眼,“五分鐘沒訊息,直接進。”
老刀張嘴還想罵,最後硬生生壓住了。
他知道楊餘說得對。
這種見面,逼太緊了,人就沒了。
可他還是煩得想抽人。
車停在後街,雨不知道甚麼時候下起來了,不大,但溼冷。
咖啡店不算大,門頭半舊,玻璃上貼著褪色海報,外頭看著毫不起眼。
楊餘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頭客人不多。
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孩。
二十出頭,瘦得厲害,帽簷壓得很低,手邊那杯咖啡一口都沒動。
看見楊餘,她像是條件反射一樣繃緊了背。
“你一個人來的?”
“外面有人。”楊餘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很穩,“但不會進來。”
女孩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分辨真假。
半晌,才低聲說:“我叫鹿曉。”
楊餘點頭:“周明說,你手裡有東西。”
鹿曉沒接話,只先把自己手機拿出來,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她手指很細,指節發白,明顯在抖。
“我不是來求你幫我翻紅的。”
“也不是來蹭你們熱度的。”
“我知道。”
鹿曉忽然抬頭看他,眼底全是熬出來的紅。
“你真知道嗎?”
“如果你知道,就該明白我為甚麼今天才來。”
這話不客氣,甚至帶刺。
楊餘沒生氣,只看著她:“那你說。”
鹿曉嘴唇抿得很緊,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喉嚨口,最後卻先從包裡抽出一箇舊隨身碟。
“這裡面有影片。”
“有一部分是培訓宿舍的監控備份,一部分是當時一個老師偷拍影片留底的,我是後來才拿到。”
“還有一份名單,是三年前雲景計劃女學員轉組記錄。”
楊餘伸手接過,沒立刻插電腦看,只先問她:“你想讓我先知道甚麼?”
鹿曉眼圈一下紅了。
“先知道,我們不是自願的。”
她這句話出來,空氣都像硬了一下。
“當年外面宣傳,說雲景計劃是公益扶持,說會給家庭困難、但有天賦的孩子一個機會。”
“很多人就是信了這個,才把孩子送進去。”
“進去以後,前兩個月確實像樣。上課,考核,拍物料,還會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
“可從第三個月開始,就變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像每個字都磨過牙。
“開始有人被單獨叫走。”
“開始有人莫名其妙被調宿舍、換組、停訓。”
“也開始有人被告知,想拿資源,就要學會‘懂事’。”
楊餘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鹿曉低頭笑了一下,笑得發苦。
“是不是很熟?”
“你們最近查到的那些爛事,和這個比,其實不新鮮。”
“他們那幫人,本來就是同一個味。”
她吸了口氣,像逼著自己繼續往下說。
“我那時候十五歲,家裡窮,我媽天天跟人打零工,我爸欠了一屁股債跑了。專案組去學校選苗子的時候,說我有鏡頭感,說我唱跳都靈,讓家裡籤協議。”
“我媽不識字,協議是他們念給她聽的。”
“說只要我進去,就有補貼,有培訓,有可能出道,還說以後能幫家裡翻身。”
“你知道窮人聽到‘翻身’兩個字,會有多暈嗎?”
“我們根本沒法不信。”
她說到這兒,手已經抖得厲害。
楊餘沒打斷她,只把桌上的熱水往她那邊推了推。
鹿曉沒喝,繼續往下說。
“剛進去的時候,我真以為自己命好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命好,那是被挑中了。”
“我們那一批一共二十七個女孩,最小的十四,最大的十七。”
“有人被帶去陪酒,有人被送去試鏡但根本不是試鏡,有人被按著籤補充協議,有人要是不聽話,第二天就被剪掉所有物料,連飯都能被故意拖著不給。”
“最狠的時候,他們會讓一個聽話的去勸另一個不聽話的。”
“說白了,就是讓受害的人再去做幫兇。”
她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因為她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是哭,是身體記住了。
那種一提起就會發冷、會噁心、會想把自己縮起來的反應,藏不住。
楊餘低聲開口:“今天你願意來,已經夠了。”
“不夠。”鹿曉一下抬頭,眼裡全是發狠的紅,“對我來說遠遠不夠。”
“我不是今天突然有勇氣了。”
“我是前天看了程諾拿冠軍,昨天又看到你們去給那些死掉的人留名字,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得一直像鬼一樣活著。”
她的聲音越來越啞。
“我這三年,沒敢用真名,沒敢回老家,連路上看到拿著攝像機的人都想躲。”
“我媽死的時候,我都沒敢回去。”
最後這一句出來,楊餘手指微微收緊。
鹿曉低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是累死的。”
“她一直以為我在外面混得不好,是自己害了我。後來身體垮了,都還在給我打電話,說沒關係,回家也行,不紅也行,只要人好好的。”
“可我連‘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我不敢’都說不出口。”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臉都擦紅了。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因為我突然不怕了。”
“是因為我媽已經不在了,我再躲,也沒人等我了。”
這話太狠,砸得人心口都發沉。
楊餘看著她,聲音很低:“你今天把東西交給我,就已經是在往前走。”
鹿曉搖頭。
“光交給你沒用。”
“我要實名。”
外面雨還在下,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
店裡放著很輕的音樂,可桌上這幾個字,壓得比甚麼都重。
楊餘盯著她:“你知道實名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鹿曉看著他,“意味著我以後可能一輩子都甩不掉這個標籤。”
“意味著會有人說我髒,說我炒作,說我早幹嘛去了。”
“也意味著,只要我站出來,他們就會立刻知道我還活著。”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活得已經夠不像活著了。”
“再差還能差到哪兒去。”
楊餘沉默了。
不是他不想讓她實名。
是他太清楚實名之後會發生甚麼。
一個年輕女孩,揹著這種事往前站,外面衝過來的不止是支援,還有撕咬。
有人會同情她,也有人會拿著放大鏡審判她。
而且一旦站出來,就退不回去了。
鹿曉像是看懂了他眼裡的顧慮,輕輕吸了口氣。
“楊會長,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你怕我後悔,也怕我撐不住。”
“可我今天來,就是因為我已經撐不住再裝沒事了。”
“我有證據,我有名字,我有人證。三年前那批被弄走的女孩,現在起碼還有六個能找到。她們不一定每個都願意出來,但只要我先站,她們就未必還會繼續沉。”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把我推出去。”
“我是要你答應我,別把這件事做成又一場‘內部處理’。”
這一句,直接把話釘死了。
不是求。
是逼問。
楊餘看著她,終於開口。
“不會。”
鹿曉盯著他。
“我再說一遍。”楊餘聲音不高,卻一字不虛,“只要證據夠,線查實,這事就不會只停在內部。”
“誰碰了未成年,誰拿人當資源,誰躲在基金後面做髒事,我一個都不會給他留面子。”
“你要實名,我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