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姐一下捂住了嘴。
許安安今天也在,抱著檔案站在門口,聽到這句眼圈當場紅了。
楊餘握著手機,語氣還是很穩。
“簽字的時候別急,所有條款都看清楚,醫生說甚麼聽甚麼,有不懂的讓陳姐馬上過去。”
“好。”
“你現在人怎麼樣?”
程諾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有點怕。”
這兩個字出來,屋裡沒人笑。
反而心都跟著緊了一下。
怕太正常了。
有希望,才更怕。
怕突然落空,怕再來一次空歡喜,怕老天臨門又給一刀。
楊餘靠在桌邊,聲音壓得很低。
“怕就怕著,不用硬裝鎮定。”
“但你記住一點,今天不是你一個人在那兒扛。”
“醫生在,護士在,我們也在。”
“手術成不成,是醫療的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兒子該做的做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再開口時,程諾的聲音已經穩了很多。
“我明白。”
“還有。”
“嗯?”
“別一個人坐那兒亂想,先吃東西。”
程諾愣了下,隨即低低應了聲:“好。”
“晚上我過去一趟。”
“楊老師,你這邊那麼忙……”
“忙不耽誤去看你。”楊餘打斷他,“掛了,去辦正事。”
電話一掛,屋裡那股繃著的氣突然一下鬆了,又一下緊了。
松,是因為終於等到了。
緊,是因為真正的難關,明天才開始。
許安安第一個忍不住:“我晚上也去。”
“你去甚麼去。”老刀瞥她,“明天不是還約了品牌會談?”
“會談哪有這個重要。”
“都重要。”陳姐接話,“但醫院那邊不能一窩蜂過去,會影響程諾。”
許安安急得不行:“那也不能就讓他一個人啊。”
“誰說一個人了。”秦嵐看了她一眼,“楊餘去,我和陳姐也輪流去。你們幾個把後面的工作接起來,就是幫他。”
林澈和顧言剛好進門,聽了個大概,顧言立刻問:“確定了?”
“確定了。”周明點頭。
林澈長出一口氣:“那就好。”
顧言沒再說話,只是把手裡提著的吃的放到桌上,明顯是打算留給大家墊肚子的。可放完以後,他還是站那兒沒動。
楊餘看了他一眼:“想說甚麼就說。”
顧言抿了抿唇,才低聲開口:“我明天想去醫院門口等。”
老刀一怔:“你也要去?”
“我不進去。”顧言語氣很平,“就外面等。”
林澈聽完,也點了下頭:“那我也去。”
許安安立刻接上:“我也去。”
陳姐頭都大了:“你們一個個的,是要把醫院堵了?”
許安安咬了咬牙:“不堵,我保證不進去亂。可程諾從節目一開始扛到現在,我總不能明知道他媽要上手術檯了,還裝沒事去談工作吧。”
林澈難得也堅持:“我們不打擾,就陪著。”
顧言嗯了一聲:“他看不看得見我們都行,我們在就行。”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楊餘看著這幾張年輕又倔的臉,忽然笑了下。
“行。”
“那就去。”
“但都給我守規矩,醫院門口不許鬧,不許拍照,不許發微博帶節奏,誰露了風聲,後面一週別想出門。”
三個人同時點頭。
“明白。”
這事定下來的同時,網上也沒閒著。
總決賽結束帶來的熱度還在頂,節目錄制期間的很多舊事,又被一件件翻出來。
程諾早期酒吧駐唱的影片被扒了出來。
畫面不清,人也瘦,站在角落抱著一把舊吉他唱得認真,臺下卻沒幾個人聽。
彈幕全是心酸。
“誰能想到這種小舞臺出來的人,最後拿了冠軍。”
“他以前看起來真的像隨時會被生活壓斷。”
“所以楊餘說那句‘別因為今天誰不是第一,就覺得自己差一點’的時候,我直接破防。”
“這個節目真可怕,它不是讓你追星,是讓你想哭。”
可火也不都是好火。
當晚九點,一條陰陽怪氣的長微博被頂了上來。
發博的是個業內老營銷號,語氣看似客觀,內容卻夾槍帶棒。
“《真實的聲音》確實感人,但感人和專業從來不是一回事。”
“靠講故事推冠軍,未必對其他真正有實力的選手公平。”
“某些主理人擅長製造情緒,不代表他真的懂行業。”
最後一句幾乎就差點名了。
評論區很快吵成一片。
有人跟著帶節奏,說節目在消費苦難。
也有人直接開罵,說這種時候還非要裝懂行的才最噁心。
周明刷到的時候,冷笑了一聲:“來了。”
陳姐皺眉:“誰買的?”
“八成不止一家。”周明把頁面投到大屏上,“你看措辭,不像單純黑程諾,更像衝著楊餘和節目機制來的。”
老刀抱著胳膊:“說白了,就是節目火得太猛,有人不舒服了。”
“很正常。”楊餘翻了幾條評論,神色沒變,“越火越會有人想拆你。別急著下場。”
許安安憋不住:“就讓他們這麼放屁啊?”
“他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我們親自下去陪吵。”楊餘看向她,“吵贏了,顯得我們氣急敗壞。吵輸了,更正中他們下懷。”
“那怎麼辦?”
“讓節目和成績自己說話。”
周明已經懂了:“我去聯絡專業樂評人和幾家主流音樂媒體,不帶情緒,只做專業覆盤。”
“對。”楊餘點頭,“把林澈、顧言、許安安、程諾的舞臺資料、完成度、投票曲線都放出來。讓他們看,節目不是隻會講故事,是每個人都扛得住舞臺。”
秦嵐也接上:“我這邊找幾位音樂學院老師,從專業角度點評總決賽。”
陳姐眼睛一亮:“這樣一來,對方那套‘賣慘奪冠’的說法就站不住了。”
“還不夠。”楊餘淡聲道,“再放一段訓練花絮。”
“哪段?”
“程諾發燒那次還在順音準,許安安練到腿抽筋,林澈凌晨三點改單曲版本,顧言為一段和聲磨一夜。”
“既讓人看見他們苦,也讓人看見他們不是隻會苦。”
許安安站在一邊,怔了兩秒。
她本來一肚子火,這會兒卻突然有點安靜下來。
她一直以為,最硬的反擊就是正面罵回去。
可楊餘給的,是另一種東西。
不是吵贏,是把真正的東西擺出去,讓那些陰陽怪氣自己顯得低階。
林澈看著大屏,輕聲說:“這就叫不跟爛人搶泥巴。”
老刀一拍桌子:“這話行。”
顧言難得扯了下嘴角:“比你有文化。”
“滾。”
屋裡氣氛總算鬆了一點。
可就在這時,楊餘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剛說了聲“哪位”,那邊就傳來一個壓得很低的男聲。
“楊會長,別掛。我只說一分鐘。”
楊餘眼神瞬間沉下來:“說。”
“你們最近在查宋啟山,對吧。”
會議室一下靜了。
楊餘沒出聲。
那邊像是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顧自繼續。
“如果你真想挖,那就別隻盯著專案和資源。去查他手下一個叫‘雲景計劃’的培訓基金,尤其是三年前那批未成年學員的流向。”
“還有,別相信他身邊那個助理,姓邵的。那人不是狗,是刀。”
“你是誰?”
那邊沉默一秒,低低笑了一下,笑得發苦。
“一個差點被他廢掉的人。”
電話掛了。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老刀第一個反應過來:“我操,真有東西?”
周明已經拿起筆記本:“雲景計劃,我馬上查。”
秦嵐臉色有點難看:“三年前那批未成年學員……我有印象,當時外面還誇過,說是甚麼公益扶持。”
“公益?”老刀嗤笑一聲,“這兩個字現在一出來,我都想吐。”
楊餘把手機放到桌上,聲音很冷。
“這條線,優先。”
“先查基金,再查學員名單,再查離開的那批人。”
“別打草驚蛇。”
周明點頭:“明白。”
“還有那個姓邵的助理。”楊餘抬眼,“先摸底,不接觸。”
“好。”
事情一下又重起來了。
這邊剛有新風聲,醫院那頭已經開始進手術前準備。
晚上十點,楊餘到醫院時,程諾正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裡捏著一疊簽字單,背都繃得發直。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楊餘那一刻,眼神明顯鬆了一下。
“楊老師。”
“吃飯了沒?”
“吃了點。”
“說實話。”
程諾頓了下,小聲說:“吃了半盒粥。”
“那叫沒吃。”楊餘把手裡的保溫袋遞給他,“清秋熬的,先喝。”
程諾愣了愣,低頭接過來,聲音一下啞了:“她怎麼連這個都……”
“她說你明天肯定沒胃口,今晚多少得墊一點。”
程諾低著頭,半天沒說話,最後只應了一個字:“嗯。”
醫院夜裡很靜,走廊燈白得發冷。
程諾捧著保溫盒,一口一口往下嚥,像不只是喝湯,是在把自己往回按穩一點。
楊餘坐在他旁邊,沒問太多,只等他自己說。
過了一會兒,程諾低聲開口:“我今天簽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護士問我是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我說是。”
“她就笑著跟我說,沒關係,很多家屬第一次都這樣。”
他停了停,眼睛盯著地面。
“可我那一瞬間特別難受。”
“我想,原來在醫院裡,這種事是很多人都會經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