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校做了個手勢，兩個特戰隊員率先進入，槍口上的戰術手電射出雪亮的光柱，撕開地下的黑暗。楊餘扶著沈清秋跟在後面，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能走嗎？”楊餘低聲問。

“能。”沈清秋咬著牙說，“必須下去看看。”

臺階是粗糙的水泥澆築的，很陡，有些地方已經開裂。越往下走，溫度越低，空氣也越渾濁。楊餘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盪，混著其他人沉重的腳步聲。

走了大約三層樓的高度，臺階終於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戰術手電的光柱掃過去，照出了令人窒息的景象。

這是一個天然溶洞改造的地下工事，面積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洞頂垂著鐘乳石，地面被平整過，鋪著水泥。但真正讓人脊背發涼的，是洞裡的東西。

左邊，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個金屬箱子，箱子上印著國際通用的放射性標誌。右邊，是一排排的鐵架子，上面擺滿了玻璃容器，容器裡浸泡著各種生物組織——有些能看出是人體的器官。

而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像手術檯一樣的金屬平臺。平臺周圍連線著各種管道和儀器，有些儀器還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平臺上方的機械臂懸掛著，末端是鋒利的手術刀和鉗子。

“這是……”一個特戰隊員的聲音變了調。

沈清秋掙脫楊餘的手，踉蹌著走到一個鐵架子前。她盯著那些玻璃容器，臉色慘白如紙。

“人體實驗。”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地下空間裡清晰得可怕，“他們在做人體實驗。”

陳大校走到那些金屬箱子前，用手電照著上面的標籤。標籤上的文字是英文和俄文混合，他辨認了一會兒，臉色越來越難看。

“放射性同位素……生物毒素樣本……基因編輯試劑……”他每念出一個詞，聲音就沉一分，“毒蛇之眼不是要挖礦，他們是在這裡建了一個地下生物實驗室。”

“為了甚麼？”楊餘問。

陳大校沒回答，他走到中央平臺前，平臺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汙漬——是血，已經乾涸發黑的血。平臺旁邊有一個控制檯，螢幕上還亮著，顯示著一些資料和圖表。

沈清秋走過來，看著螢幕上的內容。她的眼睛突然睜大。

“這是……基因靶向編輯實驗記錄。”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快速瀏覽著，“他們在嘗試修改特定基因序列，製造……製造具有定向傳染性的病原體。”

“甚麼？”楊餘沒聽懂。

“生物武器。”沈清秋轉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恐懼，“他們在製造生物武器。利用礦區做掩護，在這裡進行人體實驗，測試病原體的效果。”

地下空間裡一片死寂。

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鳴聲，像某種怪物的呼吸。

“那些死人……”礦工突然開口，他指著溶洞深處，“在那邊……他們把人扔在那邊……”

手電光柱照過去。

溶洞的深處，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深坑。坑裡堆滿了東西，一開始看不清是甚麼，但等光柱聚焦，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是屍體。

幾十具，也許上百具。有些已經腐爛成白骨，有些還保留著部分軟組織。他們像垃圾一樣被扔在坑裡，層層疊疊，堆積如山。

“天……”一個特戰隊員忍不住乾嘔起來。

楊餘感覺胃裡翻江倒海。他見過死人，見過很多死人，但沒見過這樣的。這些人是被當成實驗品，像小白鼠一樣用完就扔。

“清秋。”陳大校的聲音把楊餘拉回現實，“這些資料，能複製嗎？”

沈清秋走到控制檯前，快速操作著。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的資料飛快滾動。

“可以，但需要時間。”她說，“而且……這裡應該有備份伺服器。這種規模的實驗，資料不可能只存在這一臺機器裡。”

“找。”陳大校命令道，“所有人，分散搜尋，找伺服器，找紙質記錄，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注意安全，這裡可能有陷阱。”

特戰隊員們迅速散開，開始搜尋整個地下空間。楊餘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堆滿屍體的深坑，腦子裡一片空白。

沈清秋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楊餘。”她說，“我們需要把這裡的一切都帶出去。這些資料，這些證據，必須公之於眾。”

楊餘轉頭看她。她的臉上還有淤青，衣服破爛，但眼睛裡的火焰沒有熄滅。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站在講臺上，給孩子們講地球的構造，講岩石的形成，講這個世界有多麼奇妙。

而現在，她站在地獄裡。

“我們會帶出去的。”楊餘說，“我保證。”

搜尋進行了二十分鐘。特戰隊員們找到了三個隱藏的伺服器機櫃，裡面塞滿了硬碟。還找到了一個保險箱，暴力開啟後，裡面是厚厚的實驗記錄和人員名單。

“大校，有發現。”疤臉隊員拿著一份檔案走過來，“這是……採購清單。他們從黑市購買實驗裝置，供貨方是……”

他念出了一個名字。

陳大校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確定？”

“白紙黑字。”疤臉隊員把檔案遞給他。

陳大校快速瀏覽著，越看手抖得越厲害。最後，他合上檔案，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收隊。”他說，“把所有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拍照，錄影，留證據。”

“那這些呢？”一個特戰隊員指著那些金屬箱子和玻璃容器。

“取樣。”陳大校說，“每種取一份樣本，小心別汙染。剩下的……炸掉。”

“炸掉？”楊餘皺眉。

“這些東西不能留。”陳大校的聲音很冷，“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必須徹底摧毀這裡。”

特戰隊員們開始行動。他們從揹包裡取出取樣工具，小心翼翼地收集各種樣本。沈清秋在控制檯前繼續複製資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螢幕上的進度條緩慢前進。

楊餘走到那個堆滿屍體的深坑前，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的數碼相機——這是陳大校出發前給他的，用來記錄證據。他開啟相機，開始拍照。

閃光燈在黑暗的地下空間裡一次次亮起，照亮那些扭曲的、殘缺的、無聲吶喊的面孔。楊餘拍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角度，每一個細節。他的手很穩，但心裡有甚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拍到最後一張時，他突然停下了。

深坑的邊緣，有一具屍體比較新，還沒有完全腐爛。那是個年輕女人，可能只有二十出頭，身上穿著破舊的工服，胸口有一個編號牌。

楊餘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拂去編號牌上的泥土。

牌子上寫著一個名字，一個日期，還有一個編號：實驗體047。

實驗體。

他們連名字都不配擁有。

楊餘收起相機，站起身。他感覺有甚麼滾燙的東西從眼眶裡湧出來，但他沒有擦。他轉身，走向沈清秋。

資料複製完成了。

“百分之百。”沈清秋拔下隨身碟，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所有實驗記錄，人員名單，採購清單，都在這裡。”

“好。”陳大校看了看錶，“準備爆破。設定定時，十分鐘。所有人，撤。”

特戰隊員們開始佈置炸藥。他們把帶來的塑膠炸藥貼在關鍵位置——伺服器機櫃，金屬箱子，玻璃容器架，中央平臺。疤臉隊員在計算爆破當量，既要確保徹底摧毀，又不能引起塌方把所有人都埋在裡面。

楊餘扶著沈清秋，跟著隊伍開始撤離。那個礦工走在最前面，他的腿還在發抖，但走得很快——他比任何人都想離開這個地獄。

爬上樓梯，回到地面，重新呼吸到相對新鮮的空氣，所有人都像重生了一樣。但沒有人說話，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陳大校最後一個出來，他關上了那扇鐵門，然後在門上貼上了最後一塊炸藥。

“走。”他說。

隊伍快速離開礦區，向叢林撤退。他們走得很快，幾乎是在奔跑。十分鐘很短，而爆炸的威力可能波及整個山谷。

跑出大約五百米時，身後傳來了沉悶的爆炸聲。

不是一聲，而是一連串。先是低沉的轟鳴，然後是更大的、更深沉的爆炸——那是地下空間坍塌的聲音。地面在震動，樹木在搖晃，遠處的礦區方向騰起了巨大的煙塵。

陳大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結束了。”他說。

但真的結束了嗎？

楊餘看著那片煙塵，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永遠不會真正結束。毒蛇之眼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採購清單上的名字，那些隱藏在幕後的勢力，那些為了利益可以踐踏一切人性底線的人……

他們還在。

“大校。”疤臉隊員走過來，手裡拿著衛星電話，“指揮部來電，要求我們立刻返回。有緊急情況。”

“甚麼情況？”

疤臉隊員看了楊餘和沈清秋一眼，壓低聲音：“名單洩露了。我們內部……有高層被滲透。現在上面亂成一團，有人要保，有人要查，有人要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