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專案組提供的道具,逼真到連楊餘這個外行看了都覺得像那麼回事。
第二天傍晚,巖溫找上門來。
這個年輕的傣族漢子是護寨隊的副隊長,也是寨子裡少數幾個知道部分內情的人。他拎著一竹筒自家釀的米酒,在楊餘住的吊腳樓前蹲下,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楊餘收拾裝備。
“有事?”楊餘問。
巖溫開啟竹筒,灌了一口酒,然後遞過來:“楊哥,你們這次進山……不只是巡山吧?”
楊餘接過竹筒的手頓了頓。
巖溫盯著他,眼睛在暮色裡亮得驚人:“寨子裡的人都不傻。專案組來了這麼多天,後山那邊天天有人影晃,卻說是常規巡邏——騙鬼呢。”
楊餘喝了口酒,米酒辛辣,一路燒到胃裡。
“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他說。
“我知道。”巖溫點頭,“但我得問一句——危險嗎?”
楊餘沉默。
巖溫懂了。他拿回竹筒,又灌了一大口,然後抹了抹嘴:“需要護寨隊做甚麼?”
“守好寨子。”楊餘認真地說,“不管山裡發生甚麼,聽到甚麼,看到甚麼,都不要派人出來。專案組有安排,你們貿然行動只會打亂計劃。”
巖溫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重重一點頭:“明白了。那你們……保重。”
他起身要走,楊餘叫住他:“巖溫。”
“嗯?”
“如果……”楊餘頓了頓,“如果我們沒回來,幫我照顧寨子裡的專案。合同都在我床底下的鐵盒裡,後續該怎麼做,我跟老村長交代過。”
巖溫的眼睛一下子紅了。這個在山裡獵過野豬、跟偷渡客打過架的硬漢子,此刻聲音有些發哽:“別說這種話。你們一定會回來。”
楊餘笑了笑,沒再說甚麼。
有些承諾,他不敢給。
第三天,凌晨四點。
天還沒亮,山林籠罩在濃重的晨霧中。楊餘和沈清秋在竹樓前集合,兩人都穿著專業的野外作業服,揹著沉重的登山包。陳大校親自來送行,他挨個檢查了他們的裝備,最後拍了拍楊餘的肩膀。
“記住,一切按計劃行事。遇到任何情況都不要慌,我們的人就在你們身邊——雖然你們看不見。”
楊餘點頭,背上揹包。重量壓得他肩膀一沉,但他很快調整好了姿勢。
沈清秋那邊,老趙正在跟她交代最後的事項:“生命體徵監測儀在左臂內側,定位器在揹包夾層。如果遇到緊急情況,按定位器上的紅色按鈕,我們會收到最高優先順序警報。但除非萬不得已,不要按——那會暴露你們知道被監控的事實。”
“明白。”沈清秋的聲音冷靜得不像個即將踏入陷阱的人。
最後,陳大校遞過來兩個耳麥式通訊器:“加密頻道,只有我們能聽到你們說話。但記住,毒蛇之眼可能有監聽手段,所以非必要不通訊。我們會透過監測儀和定位器掌握你們的情況。”
楊餘和沈清秋戴上耳麥,除錯了一下,確認暢通。
“出發吧。”陳大校看了看錶,“按照計劃,你們應該在上午十點前抵達第一個標記點,下午兩點進入鷹嘴澗區域。如果一切順利,毒蛇之眼會在澗內動手——那裡是他們唯一可能截住你們並安全撤離的地方。”
楊餘深吸一口氣,和沈清秋對視一眼。
兩人轉身,踏進了濃霧瀰漫的山林。
最初的幾公里很平靜。
山路崎嶇,但兩人都習慣了野外行走。沈清秋甚至表現得像個真正的地質學家,時不時停下來敲打岩石,用放大鏡觀察,在本子上記錄。楊餘則負責開路和警戒,他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的樹林、山崖、草叢——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
耳麥裡偶爾傳來專案組的聲音,都是簡短的確認:“一號點安全。”“二號點無異常。”
但楊餘能感覺到,這片山林太安靜了。
不是沒有鳥叫蟲鳴,而是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令人脊背發涼的安靜。他知道,專案組的人就埋伏在附近,也許就在他左側五十米的那片灌木叢後,也許就在右上方那塊岩石的陰影裡。但他看不見他們。
同樣,毒蛇之眼的人可能也在某處。
上午九點四十分,他們抵達了第一個標記點——一處位於半山腰的緩坡。按照計劃,他們要在這裡做一次“詳細的樣本採集”。
沈清秋放下揹包,取出工具。楊餘則找了塊較高的石頭站上去,用望遠鏡觀察來路。
霧氣已經散了些,能見度好了很多。下方的山路蜿蜒如蛇,消失在密林深處。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就在沈清秋蹲下身,準備敲擊一塊裸露的岩層時,楊餘的眼角突然捕捉到一絲反光。
很微弱,來自對面山腰的一片樹林,距離大約八百米。
他立刻壓低聲音:“十點鐘方向,有反光。”
耳麥裡傳來陳大校冷靜的回應:“收到。繼續你們的工作,不要朝那個方向看。”
楊餘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跳下石頭,走到沈清秋身邊蹲下,假裝幫她整理樣本袋。但他的餘光始終鎖定著那片樹林。
反光又出現了,這次持續了大約兩秒。
“狙擊鏡。”楊餘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沈清秋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穩。她繼續敲打著岩石,將碎屑裝進樣本袋,動作流暢自然。
“他們在觀察。”她低聲說,“確認我們是不是真的在勘測。”
“也確認我們有沒有保鏢。”楊餘補充。
耳麥裡,陳大校的聲音再次響起:“確認敵方觀察哨,兩人,配備狙擊步槍和觀測裝置。已鎖定位置,暫不驚動。按原計劃前進。”
楊餘和沈清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魚餌已經入水。
現在,就等魚咬鉤了。
收拾好“樣本”,兩人繼續向深山進發。
接下來的路程,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時隱時現。有時是遠處樹梢不自然的晃動,有時是草叢裡一閃而過的黑影。毒蛇之眼的人顯然在全程跟蹤,他們在評估,在等待最佳的動手時機。
楊餘的心跳逐漸加快。他知道,真正的危險還沒開始。現在這些只是前奏,是獵手在確認獵物的走向和護衛的情況。
中午十二點,他們在一條溪流邊簡單休整,吃了些壓縮乾糧。溪水清澈見底,但楊餘不敢多喝——野外水源可能被下毒,這是專案組反覆提醒的。
沈清秋蹲在溪邊洗手,突然低聲說:“楊餘,如果這次……”
“沒有如果。”楊餘打斷她,“我們會活著回去。”
沈清秋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溪水反射的陽光:“我只是想說,如果這次能結束,我想離開一段時間。去把他……把他沒走完的地方走完。”
楊餘知道“他”是誰。他沉默了幾秒,點頭:“好。我陪你。”
“不用。”沈清秋搖頭,“那是我和他的事。你……你有你的路。”
楊餘還想說甚麼,耳麥裡突然傳來急促的聲音:“注意!三點鐘方向,三百米,有快速移動的熱源!至少四人!”
兩人同時起身。
楊餘一把將沈清秋拉到身後,手按在了腰間的獵刀上。但耳麥裡緊接著說:“不是敵人,是野豬群。虛驚一場。繼續前進。”
楊餘鬆了口氣,但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沈清秋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突然笑了:“你剛才的樣子,很像當年在學校打架的時候。”
楊餘愣了愣,也笑了:“那時候可沒現在這麼刺激。”
短暫的放鬆後,兩人重新上路。
下午一點半,他們抵達了鷹嘴澗的入口。
那是一條狹窄的山谷入口,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上方岩石突出,形似鷹嘴,故名鷹嘴澗。谷內光線昏暗,即使白天也顯得陰森。按照地圖,穿過這條長約兩公里的山谷,就能抵達預定的最後一個勘測點——也是專案組設伏的核心區域。
站在入口處,楊餘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谷內湧出。
不是氣溫低,而是那種本能的危險預警。這片山谷太適合伏擊了——兩側峭壁便於埋伏,穀道狹窄難以閃避,一旦進去,就等於走進了天然的籠子。
耳麥裡,陳大校的聲音變得格外嚴肅:“即將進入目標區域。重複,即將進入目標區域。所有單位,最高警戒。楊餘,沈清秋,進去後保持正常速度,不要停留。如果遇襲,立刻尋找掩體,等待指令。記住,我們就在你們身邊。”
楊餘站在谷口,能感覺到從裡面吹出來的風帶著腐葉和溼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那是血的味道,他太熟悉了。當年在邊境做木材生意時,他見過太多這種地方,太多這種味道。
“走。”沈清秋在他身後輕聲說。
她的聲音很穩,但楊餘聽出了裡面那根繃緊的弦。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沈清秋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堅定。她衝他點了點頭,那意思是: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