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餘轉身，第一個踏進了山谷。
谷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至少兩個度。兩側峭壁高聳，幾乎遮住了大半天空，只在頭頂留下一線灰白。腳下的路是經年累月被山洪沖刷出來的碎石灘，踩上去嘩啦作響，在寂靜的山谷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楊餘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獵刀柄上，左手則虛握著揹包帶——那裡藏著專案組給的緊急訊號器，只要用力一扯，就會發出最高階別的求救訊號。
耳麥裡一片寂靜。
專案組進入了無線電靜默。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毒蛇之眼可能有訊號監測裝置，任何通訊都可能暴露埋伏的存在。從現在開始，楊餘和沈清秋真正成了孤軍深入。
當然，他們不是真的孤軍。陳大校說過，山谷兩側的峭壁上有至少十二個隱蔽哨位，谷口和谷尾各有一個特戰小組待命。但這些人在哪裡，楊餘看不見。他只能相信，相信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和槍口，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
走了大約五百米，山谷開始轉彎。
轉過彎道，前方的路變得更窄，兩側的峭壁也更高更陡。楊餘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沈清秋低聲問。
楊餘沒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三十米處的一塊巨石。那塊石頭有半人高，表面長滿了青苔，看起來和周圍的環境沒甚麼兩樣。但楊餘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石頭底部，有一小片青苔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新鮮的岩石斷面。
有人不久前在那裡停留過，而且刻意恢復了原狀，但不夠仔細。
“有埋伏。”楊餘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沈清秋的呼吸微微一滯。她的手悄悄伸進揹包，握住了裡面那把地質錘——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楊餘的大腦飛速運轉。按照計劃，他們應該繼續前進，引誘敵人動手。但問題是，敵人會在哪裡動手？那塊巨石後面？還是更深處？如果現在就有埋伏，為甚麼還沒動手？
他在等。
等一個訊號，等一個時機，或者等一個確認——確認他們是不是真的只有兩個人。
“繼續走。”楊餘最終做出了決定，“保持正常速度，不要看那塊石頭。”
兩人重新邁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楊餘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衝上耳膜，發出嗡嗡的轟鳴。他的眼睛像掃描器一樣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左側峭壁上一處不自然的陰影，右側巖縫裡一閃而過的金屬反光，前方路面上一塊被輕微移動過的碎石。
毒蛇之眼的人就在這裡。
而且不止一處。
又走了兩百米，山谷再次轉彎。這次轉彎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大約五十米長，二十米寬，地面相對平坦，兩側的峭壁在這裡稍微向外展開，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圓形劇場。
就是這裡。
楊餘幾乎可以肯定，這裡就是預設的伏擊點。地形太適合了，開闊地無遮無攔，兩側峭壁便於居高臨下射擊，唯一的退路就是來時的窄道和前方更深的谷地——而那裡，很可能也有埋伏。
他停下腳步，假裝整理揹包帶，用這個動作快速掃視了整個區域。
左側峭壁中段，大約十五米高的位置，有一處突出的巖架，上面覆蓋著灌木。右側對稱的位置也有類似的地形。正前方，開闊地的盡頭，幾塊散落的巨石形成了天然的掩體。
至少三個火力點，可能更多。
“清秋。”楊餘低聲說，“準備好。”
沈清秋沒有回答，但他聽到了她調整呼吸的聲音。
兩人繼續向前，踏進了開闊地。
第一步，沒有動靜。
第二步，還是沒有。
第三步，楊餘的腳踩上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滾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就是這一瞬間。
“砰！”
槍聲炸響，不是從兩側峭壁，而是從正前方那些巨石後面！子彈擦著楊餘的右肩飛過，打在他身後的巖壁上，濺起一片碎石。
楊餘幾乎本能地撲倒在地，同時一把將沈清秋拉倒。兩人滾到一塊低矮的岩石後面，子彈追著他們的軌跡，在岩石上打出一個個白點。
“左側峭壁也有人！”沈清秋喊道，她看到巖架上的灌木動了，一支槍管伸了出來。
楊餘抬頭看了一眼，心臟沉到谷底。不止左側，右側的巖架上也出現了人影。正前方的巨石後面，至少有三個槍手正在交替射擊，壓制得他們根本抬不起頭。
計劃出問題了。
毒蛇之眼沒有等到他們進入更深的陷阱，而是在這裡就動手了。而且看這火力配置，對方的人數遠超預期——至少有八到十人，形成了完整的交叉火力網。
“專案組呢？”沈清秋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楊餘沒有回答。他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槍聲已經響了至少十秒，按照計劃，專案組應該在五秒內做出反應。但現在，山谷兩側一片死寂，只有敵人的槍聲在迴盪。
他們被放棄了？
還是專案組也遇到了麻煩？
又一梭子彈打在岩石上，距離楊餘的頭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碎石濺到他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不能等了。
楊餘猛地從揹包裡扯出緊急訊號器，用力一拉。訊號器發出刺耳的蜂鳴聲，同時頂端的紅色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
這是最高階別的求救訊號，意味著“遭遇攻擊，急需支援”。
訊號發出去了。
但山谷裡依然只有敵人的槍聲。
“媽的。”楊餘罵了一句，拔出腰間的獵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但這玩意兒在自動步槍面前，跟玩具沒甚麼區別。
沈清秋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你看！”
楊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左側峭壁的巖架上，那個槍手突然身體一僵，然後直挺挺地從十五米高的地方栽了下來。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在槍聲的間隙裡清晰可聞。
幾乎同時，右側巖架上也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又一個身影墜落。
是專案組！
他們沒放棄，他們一直在等，等敵人全部暴露，等最好的動手時機！
“砰！砰！砰！”
新的槍聲響起，這次來自峭壁更高處，來自那些楊餘根本看不見的地方。子彈精準地射向開闊地盡頭的巨石掩體，打得那裡的槍手不得不縮回頭去。
耳麥裡突然傳來陳大校急促的聲音：“楊餘，沈清秋，待在掩體後面不要動！重複，不要動！我們在清理外圍，三十秒後壓制正面火力！”
三十秒。
楊餘看了一眼沈清秋，她的臉上全是汗水和塵土，但眼睛亮得嚇人。她衝他點了點頭，那意思是：能撐住。
接下來的三十秒，是楊餘這輩子經歷過最漫長的半分鐘。
峭壁上的槍戰激烈進行，專案組的狙擊手和毒蛇之眼的埋伏者展開對射。子彈在空中呼嘯，打在岩石上迸出火花，偶爾有慘叫聲從高處傳來，然後是重物墜地的悶響。
開闊地盡頭的敵人也沒有閒著。他們趁著專案組清理峭壁的間隙，加強了火力壓制，子彈像雨點一樣打在楊餘和沈清秋藏身的岩石上。岩石開始出現裂縫，碎屑不斷崩落。
楊餘把沈清秋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飛濺的碎石。他能感覺到有彈片擦過他的小腿，火辣辣地疼，但他沒時間檢查傷口。
十五秒。
左側峭壁上的槍聲突然停了。楊餘冒險抬頭看了一眼，巖架上的灌木叢在燃燒，黑煙滾滾升起——有人用了燃燒彈或者手雷。
二十秒。
右側的槍聲也稀疏下來。專案組顯然佔據了上風，毒蛇之眼在峭壁上的埋伏點被一個個拔除。
二十五秒。
正前方的敵人似乎察覺到了不妙，他們的火力開始變得雜亂，有人在喊叫，用的是楊餘聽不懂的語言——不是緬語，也不是傣語，更像是某種混合了英語和東南亞土話的切口。
“他們在準備撤退！”沈清秋突然說。
楊餘也看出來了。巨石後面的槍手開始交替掩護後撤，其中兩人已經退到了更深的陰影裡。
不能讓他們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耳麥裡就傳來陳大校的命令：“楊餘，沈清秋，現在！向左側移動，那裡有我們的人接應！快！”
幾乎在命令下達的同時，開闊地左側的巖壁底部，一塊看似完整的岩石突然向內開啟——那是一個偽裝過的洞穴入口！兩個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從裡面衝出來，一邊向巨石方向射擊，一邊朝楊餘他們揮手。
“走！”楊餘拉起沈清秋，貓著腰衝向那個入口。
子彈追著他們的腳步，打在身後的地面上，激起一串塵土。楊餘能感覺到有子彈擦過他的揹包，發出撕裂的聲音，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十米，五米，三米——
沈清秋突然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楊餘回頭一看，她的左腿褲子上滲出了一片暗紅。
“中彈了？”楊餘的心猛地一緊。
“擦傷，沒事！”沈清秋咬牙站起來，繼續往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