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指揮部設在寨子最深處那棟廢棄的竹樓裡,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軍方、國安、警方的人進進出出,所有通訊都加密,連寨裡的狗經過那附近都會夾起尾巴。
楊餘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膝蓋,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樹冠,望向遠處國境線模糊的輪廓。那裡,毒蛇之眼的人正潛伏在黑暗中,像真正的毒蛇一樣,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他們不會等太久。”沈清秋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楊餘沒有回頭。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味——這幾天她一直在幫寨裡的老阿媽熬安神湯,說是給受驚嚇的孩子們喝,但楊餘知道,她自己也需要。
“專案組那邊有訊息了?”楊餘問。
沈清秋走到他身邊,同樣望向黑暗深處:“方案批下來了。他們同意設局。”
楊餘的呼吸微微一滯。
三天前,在專案組的第一次戰術會議上,他提出了那個近乎瘋狂的建議——與其被動防守等著敵人出招,不如主動給他們一個不得不咬的餌。當時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盯著他,那些目光裡有審視,有懷疑,也有那麼一絲被壓抑的狠勁。
“用甚麼做餌?”當時主持會議的專案組組長,那個肩章上綴著松枝的軍方大校問。
楊餘隻說了兩個字:“礦藏。”
更準確地說,是礦藏的核心資料——那份沈清秋亡夫用命換來的、羅文昌拼死搶奪、毒蛇之眼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得到的地質資料。專案組已經確認,資料裡記載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稀土伴生礦,戰略價值無法估量。
“太危險。”國安的代表當時搖頭,“資料一旦再次洩露……”
“資料已經洩露了。”楊餘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羅文昌交代得很清楚,核心部分早就傳出去了。毒蛇之眼現在缺的不是座標,是驗證座標真偽的原始樣本和完整分析資料——而這些,還在我們手裡。”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最後是大校拍了板:“細化方案,三天後報批。”
現在,三天到了。
“他們打算怎麼做?”楊餘轉過身,第一次正視沈清秋的眼睛。她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銳利,像淬過火的刀。
沈清秋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楊餘看了幾秒,突然問:“你怕嗎?”
“怕。”楊餘誠實地說,“我怕寨子裡的人再出事,怕那些孩子……但更怕我們一直躲著,等他們準備好一切,然後像收割莊稼一樣把這裡的一切都毀掉。”
沈清秋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所以專案組選了你提議的方案。餌是礦藏資料,但執行餌的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你和我。”
竹樓指揮部的燈光透過竹編的縫隙漏出來,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
大校姓陳,五十出頭,臉上有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溝壑。他站在一張鋪滿地圖和照片的長桌前,手指點著芒卡寨的地形沙盤:“計劃分三步。第一步,放訊息。”
“怎麼放?”楊餘問。他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專案組的核心成員——除了陳大校,還有國安的老趙,省廳刑警隊的周隊,以及一個一直沒說話、只低頭記錄的女軍官。
“透過羅文昌。”老趙接話,他推了推眼鏡,“他在境外還有聯絡渠道,雖然被我們控制了,但毒蛇之眼不知道。我們會讓他‘越獄’,然後‘逃’回緬甸,把訊息帶過去——就說,專案組準備在三天後,由楊餘和沈清秋帶隊,進山做最後一次實地勘測,確認礦脈精確座標和取樣。之後所有資料將永久封存,移交國家核心檔案庫。”
“他們會信?”沈清秋皺眉。
“會。”周隊開口,聲音粗糲,“因為這是最合理的做法。專案組進駐,礦藏確認,接下來當然是完善資料、徹底掌控。毒蛇之眼等不起,一旦資料入庫,他們就再也沒機會了。”
陳大校接著說:“第二步,設伏。勘測路線我們已經選好了——”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條蜿蜒的線,從芒卡寨後山出發,深入原始森林,最後抵達一處三面環山的谷地,“這裡,鷹嘴澗。地形複雜,便於隱蔽,也便於……收網。”
楊餘盯著那條路線,心臟慢慢沉下去。他太熟悉那片山林了,鷹嘴澗地勢險要,一旦進去,幾乎就是死地。
“第三步呢?”他問。
陳大校抬起頭,目光如鷹隼:“第三步,抓蛇。毒蛇之眼一定會派人截殺,搶奪資料。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來,然後一個不留。”
“包括‘蝰蛇’?”沈清秋問。
“尤其是‘蝰蛇’。”老趙冷冷道,“根據情報,這個人極其謹慎,從不親自上前線。但這次不一樣——如果真如羅文昌所說,毒蛇之眼在東南亞的幾個礦源即將枯竭,他們急需新的戰略資源來維持組織運轉,那麼蝰蛇很可能會破例。因為這次失敗,意味著毒蛇之眼未來十年的衰落。”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楊餘深吸一口氣:“我和清秋需要做甚麼?”
“當好餌。”陳大校直視著他,“表現得像真的要去完成最後一次勘測。帶上該帶的裝置,走該走的路線,說該說的話。記住,毒蛇之眼一定有辦法監控你們——可能是無人機,可能是潛伏的內線,也可能是遠端監聽裝置。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必須真實。”
“然後等他們動手?”沈清秋的聲音有些發緊。
“然後等我們動手。”陳大校糾正,“專案組會在沿途佈下三十二個隱蔽哨位,鷹嘴澗周圍埋伏兩個特戰小組。你們身上會藏有定位器和生命體徵監測儀,一旦遇襲,三十秒內支援就到。”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楊餘知道,這三十秒在實戰中長得足以死好幾次。
“如果……”楊餘頓了頓,“如果他們不用截殺,而是直接用狙擊手呢?”
陳大校笑了,那笑容裡有種鐵血的味道:“那他們就上當了。整個路線都在我們的監控範圍內,任何制高點都有反狙擊觀察哨。他們開槍的瞬間,就是暴露的時候。”
計劃聽起來天衣無縫。
但楊餘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他見過毒蛇之眼的手段——小學裡的炸彈,寨子外的信標,神出鬼沒的滲透小組。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匪徒,他們是受過嚴格訓練、有組織有資源的跨國犯罪集團。
“還有甚麼問題?”陳大校問。
楊餘沉默片刻,抬頭:“寨民怎麼辦?我們進山期間,如果毒蛇之眼聲東擊西……”
“寨子有護寨隊和兩個班的武警駐守。”周隊接話,“所有進出道路都已設卡,陌生人進不來。另外,我們已經排查了寨子裡所有可疑人員,暫時沒有發現內鬼。但為了保險,進山計劃只有在場的人知道,對護寨隊也只說你們是配合專案組做常規巡山。”
楊餘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知道,有些風險無法完全規避。戰爭就是這樣——你只能選一條路,然後走下去。
散會後,楊餘和沈清秋一前一後走出竹樓。
夜風帶著山林特有的溼冷,吹在臉上讓人清醒。寨子裡大部分人家已經熄燈,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像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你覺得能成嗎?”沈清秋突然問。
楊餘沒有立刻回答。他點了支菸——這是這幾天養成的壞習慣——深深吸了一口,才說:“不知道。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如果失敗了呢?”沈清秋的聲音很輕,“如果我們死了呢?”
楊餘轉過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清晰而冷硬,像一尊雕塑。
“那至少我們試過了。”他說,“總比坐在寨子裡,等著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子彈或者炸彈強。”
沈清秋笑了,這次的笑容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你還是這樣,莽。”
“你不也是?”楊餘也笑了,“當年要不是你莽,也不會一個人跑到緬甸去搞甚麼地質調查,更不會認識……”
他的話戛然而止。
沈清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慢慢軟化:“是啊,認識了他。”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個名字沒有被說出口,但他們都清楚指的是誰——沈清秋的亡夫,那個把資料託付給她,也把危險帶給她的男人。
“後悔嗎?”楊餘問。
沈清秋搖搖頭:“後悔沒用。我現在只想做兩件事——第一,把他用命換來的東西交給該交的人;第二,讓害死他的人付出代價。”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楊餘聽出了裡面壓抑的火焰。
“那就一起。”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三天後,進山。”
接下來的兩天,芒卡寨表面平靜,暗地裡卻像一張逐漸拉滿的弓。
專案組的人化整為零,以地質考察隊、護林員、遊客等各種身份分批進山,在預定路線上布控。楊餘和沈清秋則忙著準備“勘測”所需的裝備——地質錘、樣本袋、GPS定位儀、行動式光譜分析儀,甚至還有幾本看起來用了很久的野外記錄本,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和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