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沈清秋的聲音帶著一絲誘惑,“比如,基金會近三年的財務審計報告,有幾筆大額資金流向不明,疑似轉入羅文昌親屬控制的空殼公司。再比如,他們與幾個村寨簽訂的所謂‘獨家保護開發協議’,存在明顯的欺詐和顯失公平條款,涉嫌利用資訊不對稱侵害寨民權益。還有一些……他們與個別官員往來過密,存在利益輸送嫌疑的材料。這些東西,雖然不一定每一條都能構成刑事犯罪,但足以讓他的基金會信譽破產,讓他本人接受調查,焦頭爛額,短時間內絕對沒精力再給你搗亂。”
沈清秋掌握的東西,比楊餘想象的還要多,還要深入!這個女人,果然不簡單。她似乎早就盯上了羅文昌的基金會,或者說,盯上了滇南文化資源這塊蛋糕,並且做了充分的準備。
“沈小姐想要甚麼?”楊餘直接問。他知道,沈清秋拿出這些“重磅炸彈”,絕不會只是為了幫他。
“我的條件不變。”沈清秋重複道,“專案成功後的高階運營權。不過,為了表示我的誠意,這些資料,我可以先給你一部分,作為‘定金’。等你解決了羅文昌的麻煩,專案步入正軌,我們再正式簽訂合作協議。楊導,這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我相信,有了這些資料,再加上巖溫的證詞,足夠你讓羅文昌喝一壺了。至於怎麼用,用多少,你自己把握。”
她這是在遞刀子,而且告訴楊餘,刀子很鋒利,怎麼用,用不用,你自己決定。這是一種更高階的“幫助”和“繫結”。
楊餘沉默著。理智告訴他,接受沈清秋的資料,能最快、最有效地解決眼前的危機,震懾羅文昌,保護楊宓和專案。但情感上,他極度不願意欠沈清秋這麼大的人情,這會讓他在未來的合作中陷入被動。
可是……想到那個打給楊宓的、充滿暗示和威脅的電話,想到羅文昌在書房裡捻著佛珠盤算如何“關懷”楊宓的陰冷模樣……楊餘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家人的安全,高於一切。暫時的妥協和利用,是為了更長遠的安穩。
“好。”楊餘終於開口,“資料發給我。合作的事,等眼前事了,我們再詳談。”
“明智的選擇。”沈清秋滿意地笑了,“資料我會發到一個加密郵箱,賬號和密碼稍後簡訊發你。楊導,祝你……馬到成功。”
掛了電話沒多久,楊餘就收到了沈清秋髮來的簡訊,包含一個郵箱地址和密碼,還有一個簡短的提示:“資料分三部分,財務問題、協議問題、人際關係。酌情使用。”
楊餘立刻用手機登入郵箱。裡面果然有三個加密壓縮包。他先下載了關於“協議問題”的部分,解壓後,裡面是十幾份掃描件,都是“滇南文化傳承基金會”與不同村寨簽訂的協議,其中就包括木鼓寨和云溪寨。他快速瀏覽,條款果然極其苛刻,以極低的價格近乎買斷了某些獨特手藝品的所有權利,期限長達二十年,而且違約金高得嚇人。很多協議上,只有基金會和個別寨民(往往是像巖溫這樣的中間人)的簽字,根本沒有經過村委會或大多數寨民的同意,完全不具備法律上的公平性和代表性。
這些協議,就是羅文昌基金會“掠奪”式保護的鐵證!如果曝光,足以在輿論和法理上讓他們陷入絕境!
楊餘心中有了底。他立刻聯絡阿強,讓他明天一早押著巖溫去認錯後,立刻帶上幾個可靠的人,拿著這些協議影印件,去木鼓寨和云溪寨,找到寨老和村幹部,揭露基金會的真面目,同時再次重申自己專案的誠意和共贏模式。有了巖溫的反水和這些鐵證,不怕那兩個寨子的人不信。
接著,他又撥通了林薇的電話。
“林總,我拿到了羅文昌基金會涉嫌欺詐寨民、簽訂不公平協議的證據,還有他們指使巖溫煽動鬧事的錄音。”楊餘言簡意賅,“我想,是時候給這位羅大會長一點壓力了。”
林薇在電話那頭似乎有些驚訝於楊餘的效率,但很快反應過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請林總,以投資方的名義,聯合專案組,正式向滇南省、市兩級文化主管部門、民政部門(監管基金會)、以及紀檢監察部門,實名舉報‘滇南文化傳承基金會’及其負責人羅文昌,涉嫌以保護文化為名,行欺詐壟斷之實,破壞民族團結,干擾重點文旅專案建設,並提供相關證據。”楊餘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同時,我們可以聯絡幾家有影響力的媒體,進行適度曝光,形成輿論壓力。”
雙管齊下,行政舉報加輿論監督。以林薇的背景和影響力,加上確鑿的證據,足以讓羅文昌喝一壺了。就算不能立刻把他送進去,也足以讓他和他的基金會名聲掃地,接受調查,無力再搞小動作。
林薇沉吟片刻,果斷道:“可以。舉報材料我來準備和遞交,媒體方面我也有渠道。你把證據發給我。不過楊餘,你要小心羅文昌狗急跳牆。這種人,面子看得比命還重,你讓他身敗名裂,他可能會瘋狂反撲。”
“我明白。我會注意。”楊餘道。他當然不會只依靠正規途徑。對付惡人,有時候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和林薇溝通完,楊餘看著手機裡沈清秋髮來的另外兩個壓縮包——“財務問題”和“人際關係”。他沒有立刻開啟。這些是更敏感、更可能牽扯到其他人的“核彈”,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輕易動用。目前手上的協議證據和巖溫證詞,已經足夠啟動程式了。
這一夜,楊餘幾乎沒有閤眼。他反覆推敲著每一步計劃,查漏補缺。阿強那邊傳來訊息,巖溫老老實實交出了剩下的贓款,一共四萬八千元(花掉了一些),並表示明天一定照做。
第二天清晨,芒卡寨再次聚集。巖溫在巖恩大叔和幾位寨老面前,痛哭流涕地交代了自己如何被王明德收買,如何散佈謠言、煽動鬧事的全過程,並交出了贓款,表示悔過。寨民們一片譁然,隨即是對巖溫的唾棄和對基金會行徑的憤怒。楊餘趁勢再次強調了專案的初衷和共贏模式,寨民的凝聚力空前高漲。
與此同時,阿強帶著人趕往木鼓寨和云溪寨。而省城那邊,林薇動作迅速,已經準備好舉報材料,開始動用關係遞送。
楊餘自己,則帶著那份關鍵的協議證據影印件和錄音備份,獨自一人,前往縣城。他要去會一會那位“王主任”,以及他背後的羅大會長。不是去談判,而是去……敲山震虎。
縣城,“滇南文化傳承基金會”所在的是一棟獨立的、裝修得古色古香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鎏金的牌子,看起來頗為氣派。
楊餘徑直走了進去。前臺是一個年輕女孩,看到楊餘氣質不凡,客氣地問:“先生您好,請問有甚麼事嗎?”
“我找王明德主任,或者羅文昌會長。”楊餘語氣平靜。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但我想,他們應該願意見我。”楊餘拿出自己的名片,“我是‘滇南非遺保護與文旅開發專案’的負責人,楊餘。”
前臺女孩臉色微微一變,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和專案。她連忙道:“您稍等,我通報一下。”
她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片刻後,她放下電話,表情有些古怪:“楊先生,王主任在二樓辦公室等您。”
楊餘點點頭,走上樓梯。二樓走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一些裝裱好的民族風情照片和書法作品,環境安靜。他走到標著“辦公室主任”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
楊餘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雅緻,紅木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梳著分頭的男人,正是王明德。他看起來文質彬彬,但鏡片後的眼睛卻透著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楊餘先生?久仰大名。”王明德站起身,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伸出手,“我是王明德。不知楊先生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楊餘沒有和他握手,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王主任,指教不敢當。我來,是想請教幾個問題。”
王明德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自然地收回,示意楊餘坐下:“楊先生請坐,有甚麼問題,但說無妨。”
楊餘在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我想問問王主任,認不認識芒卡寨一個叫巖溫的人?”
王明德瞳孔微微一縮,但很快恢復平靜,故作思索狀:“巖溫?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芒卡寨一個對傳統文化比較熱心的年輕人?我們基金會致力於發掘和保護民間文化傳承者,和很多寨民都有接觸,可能見過吧。楊先生怎麼突然問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