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分頭行動。楊餘一個人留在辦公室，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
讀心術這個能力，此刻顯得如此蒼白。他能看透人心，卻改變不了現實。周明鐵了心要開發，銀行那邊關係已經打通，土地性質變更的流程也在走。一旦木已成舟，再想挽回就難了。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機，撥通了林薇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和意外：“楊導？稀客啊。怎麼，後悔了，想找我幫忙？”
“林總，”楊餘開門見山，“周明要把傳習所抵押，建非遺度假村。您知道嗎？”
“知道。”林薇輕笑，“周明跟我透過氣，還想拉我入夥呢。怎麼，楊導是來求我別投？”
“是。”楊餘說得很艱難，“林總，傳習所不能變成度假村。那是教學的地方，是傳承的地方。”
“楊導，您還是這麼天真。”林薇嘆了口氣，“我承認，我當初逼您逼得狠了點，但我的初衷，也是想讓學校活下去，活得好。周明不一樣，他是純粹的商人，眼裡只有利益。非遺度假村？聽起來好聽，其實就是個噱頭。真建起來，裡面擺幾個繡架，放幾個皮影，請幾個演員表演一下，遊客拍拍照，買點紀念品，錢就賺到手了。至於真正的傳承？誰在乎？”
“您既然知道，為甚麼...”
“為甚麼不說？”林薇打斷他，“楊導，商場有商場的規矩。周明沒觸犯我的利益，我憑甚麼去擋他的財路？再說了，您當初那麼堅決地把我踢開，現在又來找我，不覺得有點...可笑嗎？”
楊餘無言以對。林薇說得沒錯，是他先斷了合作。
“不過，”林薇話鋒一轉，“看在你當初那份堅持的份上，我給你指條路。”
“甚麼路？”
“周明這個專案，有個致命的弱點。”林薇說，“他為了趕進度，很多手續是邊建邊補，甚至有些根本沒辦。尤其是環保和文物方面的評估。傳習所那塊地，雖然不在明確的文物保護區內，但地下有沒有東西，誰也不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嗎？”
楊餘心臟猛地一跳：“您是說...”
“我甚麼都沒說。”林薇淡淡道，“楊導，路指給你了，怎麼走，看你自己。另外，看在你打電話來的份上，我個人捐兩百萬，算是...對王老爺子的一點心意。”
電話掛了。楊餘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林薇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眼前的迷霧。
環保評估！文物勘探！
周明為了儘快上馬專案，很可能在這些環節上做了手腳，或者乾脆跳過。如果他能找到證據...
他立刻打電話給陸雲：“陸雲，先別跑企業了。你立刻去找人，要可靠的，懂行的，查周明那個非遺度假村專案的所有審批檔案，特別是環保和文物勘探方面的。要快，要隱秘！”
“明白！”陸雲聽出他語氣裡的急切，二話不說就去辦。
楊餘又打給龍哥。龍哥聽完，沉吟道：“查審批檔案容易，但想抓他把柄，得現場有東西才行。這樣，我找兩個信得過的兄弟，扮成工人混進工地，看看他們施工的時候有沒有發現甚麼異常。如果有，立刻拍照留證。”
“龍哥，謝了。”
“謝甚麼，學校也是我的心血。”龍哥頓了頓，“阿餘，小心點。周明不是善茬，逼急了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知道。”
安排完這些，楊餘稍微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證據能不能找到，找到之後能不能起作用，都是未知數。
楊宓回來時，臉色比出去時更差。
“阿餘，我問了一圈...老藝人們都盡力了，但他們認識的人，也都不寬裕。湊來湊去，加上章姐和...林薇的捐款，現在總共不到兩千萬。離五千萬，還差得遠。”
楊餘把她拉進懷裡，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疲憊。“沒事，蜜蜜，錢的事，我再想辦法。你累了，先去休息。”
“我不累。”楊宓抬頭看他，眼圈泛紅，“阿餘，你是不是有事瞞我？剛才龍哥的人鬼鬼祟祟地出去，陸雲也急匆匆的...你們在幹甚麼？”
楊餘知道瞞不住，便把林薇的話和自己的安排說了。楊宓聽完，臉色更白了。
“太危險了！周明要是發現我們在查他...”
“所以得隱秘。”楊餘撫摸著她的頭髮，“蜜蜜，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正面拼資金，我們拼不過。只能從別的地方找突破口。”
楊宓緊緊抱住他，把頭埋在他胸口：“阿餘，我怕...我怕你出事。我們已經結婚了，我不想剛結婚就...”
“不會的。”楊餘吻了吻她的發頂，“我答應你，一定會小心。為了你，為了學校，我也不能出事。”
兩人相擁著，在逐漸濃重的夜色裡汲取著彼此的溫暖和力量。辦公室沒開燈，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進來一點微光，勾勒出他們依偎的輪廓。
楊宓忽然仰起臉，在昏暗的光線裡尋找他的嘴唇。這個吻帶著鹹澀的淚意，還有孤注一擲的深情和恐懼。楊餘回應著她，手臂收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這一刻，甚麼學校，甚麼周明，似乎都暫時遠去了，只剩下彼此劇烈的心跳和交融的呼吸。
吻到幾乎窒息，兩人才微微分開。楊宓的嘴唇有些紅腫，眼睛溼漉漉的，在微光下閃著光。她輕聲說：“阿餘，你要記住，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
“我永遠記得。”楊餘抵著她的額頭，鄭重承諾。
第二天，陸雲那邊先傳來了訊息。他透過一個在規劃部門工作的遠房親戚，偷偷調閱了非遺度假村專案的部分備案材料。
“楊導，果然有問題！”陸雲在電話裡壓低了聲音，“環保測評報告是‘加急’出來的，負責簽字的專家...我查了一下，那個專家去年就因為收錢違規出報告被內部警告過。文物勘探方面更離譜，只有一份簡單的‘未發現明確文物埋藏’的說明，連正式的勘探報告編號都沒有，蓋章的單位也不太對勁。”
“材料能弄出來嗎？”楊餘問。
“影印件可以，但需要點時間，而且不能保證完整。”
“儘量弄，注意安全。”
下午，龍哥的人也傳回訊息。他們扮成水電工混進了度假村工地，工地已經平整了土地，開始打地基。
“餘哥，有發現！”一個叫小武的兄弟在電話裡說，“今天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來一些碎陶片和磚塊，看著挺舊的。工頭讓人趕緊撿走，還叮囑誰也不許說。我偷偷藏了兩片，拍了照。”
“東西和照片保管好，人先撤出來，別被發現了。”楊餘心跳加速。碎陶片和舊磚塊！這很可能就是線索！
“明白！”
楊餘立刻聯絡了一位相熟的考古學家，姓秦，是省博物館的研究員。他把照片發過去，秦研究員很快回復：“從照片看，陶片是民窯青瓷，磚塊是明代常見的城磚。如果出土層位沒問題，那下面很可能有明清時期的民居遺址。小楊，這地方不能亂動，必須立刻上報，進行搶救性考古發掘！”
楊餘精神大振。他讓小武把藏起來的陶片和磚塊悄悄送到學校，同時讓陸雲加緊弄齊那些有問題的審批檔案影印件。
接下來兩天，楊餘一邊不動聲色地繼續推進眾籌，一邊暗中整理證據。眾籌金額緩慢增長到了兩千五百萬，但距離目標依然遙遠。周明那邊則加快了動作，度假村工地上機器轟鳴，日夜不休。
第三天晚上，所有證據基本齊備。楊餘、楊宓、陸雲、蘇晚，還有聞訊趕來的章子怡，聚在辦公室裡。
桌上攤著環保報告的影印件、漏洞百出的文物說明、碎陶片和舊磚塊的照片和實物，還有秦研究員出具的初步鑑定意見。
“這些...夠嗎？”楊宓看著這些材料，聲音有些發顫。
“夠不夠，都得試一試。”章子怡拿起那份環保報告，冷笑，“周明真是膽大包天，這種報告也敢用，還有這文物說明，簡直是個笑話。楊餘，你打算怎麼做？”
“直接舉報。”楊餘沉聲道，“向環保部門、文物部門、還有紀檢監察部門實名舉報。材料一式多份，同時遞上去。周明關係再硬，這種板上釘釘的違規，誰也捂不住。”
“會不會打草驚蛇？”陸雲擔心，“周明要是知道我們舉報，會不會狗急跳牆？”
“就是要讓他驚。”楊餘說，“舉報材料遞上去，相關部門必然要下來調查。一調查，工地就得停。只要工地一停，他抵押傳習所貸款的壓力就會驟增。銀行不是傻子，看到專案有這麼大風險，貸款可能會收緊甚至叫停。到時候，就是我們反擊的機會。”
“太冒險了。”蘇晚皺眉，“萬一...萬一他關係真的通天，把舉報壓下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