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來之不易。
“蜜蜜,”楊餘說,“我想...跟你求個婚。”
楊宓愣住:“甚麼?”
“不是現在。”楊餘笑,“等學校穩定了,等傳習所建成了,等所有事都走上正軌了...我想跟你結婚。”
楊宓愣住,隨即輕輕捶了他一下:“說甚麼呢,不是說好了不結婚嗎?”
楊餘笑了,把她摟得更緊些:“逗你的。不過蜜蜜,等這一切都穩定了,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還沒想好。”楊餘說,“可能是山裡,可能是海邊,就我們兩個人,待上一段時間。這些年,太累了。”
楊宓靠在他肩上:“嗯,我等你。”
兩人在天台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漸涼才回屋。楊餘知道,清靜只是暫時的,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星語不會善罷甘休,沈浩走了,還會有別人來。
果然,一週後,星語的新任CEO上任了。是個女人,叫秦月,四十出頭,圈內有名的“鐵娘子”,以手段強硬著稱。
她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宣佈星語將全面進軍非遺領域,成立“星語非遺基金”,投入一個億,扶持民間藝人。
同時,她挖走了螢火之光三個核心老師——兩個是剛招進來的非遺傳承人,一個是教民樂的老教授。開價是螢火之光的三倍。
訊息傳來,學校又亂了。剛穩定的人心,又開始浮動。
楊宓氣得臉色發白:“他們這是...要把我們挖空!”
楊餘卻很平靜:“讓他們挖。”
“阿餘,這次不一樣。”陸雲說,“秦月不是沈浩,她做事沒有底線。而且...她挖走的都是我們花大力氣培養的人。”
“我知道。”楊餘說,“但你們想過沒有,為甚麼這些人會被挖走?”
大家沉默。
“因為錢。”楊餘說,“我們給不了他們那麼多錢。這很正常,人總要吃飯。但我想問,那些沒走的人,為甚麼沒走?”
蘇晚想了想:“因為...他們不只是為了錢?”
“對。”楊餘說,“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留住所有人,是留住該留的人。至於走的...祝他們好運。”
話雖這麼說,但損失是實實在在的。三個老師一走,三個班停課,學生沒課上,家長有意見...
楊餘連夜調整課程表,讓胡戈、劉雨菲、林小雨、陳默...所有能上課的人都頂上,一人帶兩個班。
“辛苦大家了。”楊餘說,“等找到新老師,就輕鬆了。”
但找新老師談何容易。有真手藝的,要麼被星語挖走了,要麼要價太高請不起...
楊餘想了三天,想出個辦法——不找老師,找“師父”。
“甚麼意思?”楊宓問。
“傳統的師徒制。”楊餘說,“我們聯絡那些還在民間,但年紀大了,找不到傳人的老藝人。請他們來學校,不按課時算錢,按帶出徒弟算錢——帶出一個合格的徒弟,給一筆傳承費。徒弟出師後,還能繼續帶徒弟,形成傳承鏈。”
“這...能行嗎?”
“試試。”
楊餘讓陸雲去聯絡。一開始很難,老藝人們大多保守,不願意離開家鄉。但楊餘親自去請,一個一個拜訪。
他去了山西,找一個八十歲的皮影戲老藝人,叫王老爺子。老爺子住在山裡,家裡就他一個人,兒子女兒都在城裡打工。
楊餘在山裡住了三天,每天幫老爺子挑水做飯,聽他講皮影戲的故事。第三天,老爺子鬆口了。
“楊導,我不是圖錢。”老爺子說,“我是怕...我死了,這戲就真沒了。”
“王老,您放心。”楊餘說,“只要您肯教,我一定給您找到傳人。”
老爺子點頭:“好,我跟你走。”
又去了江蘇,找一個七十歲的蘇繡傳人,李奶奶。李奶奶眼睛花了,但手還穩。她拿出一幅繡了十年的《清明上河圖》,密密麻麻的針腳,栩栩如生。
“這幅繡完,我就繡不動了。”李奶奶說,“但手藝...得傳下去。”
楊餘看著她滿是針眼的手指,鼻子發酸:“李奶奶,您來學校,不用您動手繡,您動嘴教就行。學生繡,您指導。”
“那怎麼行...”
“行的。”楊餘說,“您的手藝在腦子裡,不在手上。”
就這樣,一個月時間,楊餘請來了七個老藝人——皮影戲、蘇繡、木雕、剪紙、泥塑、戲曲、民樂...都是快要失傳的手藝。
老藝人們來了,學校的氣氛完全變了。他們不習慣現代化的教室,不習慣按課表上課,但他們的手藝,是真功夫。
王老爺子教皮影戲,不教技巧,先教規矩——拜師要磕頭,工具要敬重,戲要用心...
“戲是神給的,不能糟蹋。”老爺子說,“你們學戲,不是學手藝,是學做人。”
學生們一開始不習慣,但慢慢地,被老爺子的認真打動了。早上五點起來練功,晚上十點還在背戲文...沒人喊累。
李奶奶教蘇繡,也不急著教針法,先教認線——一百多種顏色的絲線,要一眼就認出來。
“線認不準,繡出來的東西就沒魂。”李奶奶說,“繡花不是手藝,是修行。”
年輕學生們坐不住了,這麼枯燥,誰受得了?但看著李奶奶那雙滿是針眼的手,又不好意思說放棄。
一個月後,效果出來了。學生們的手藝突飛猛進,更重要的是,心靜下來了。他們開始明白,傳承不是學個樣子,是要沉下心,用時間去磨。
秦月那邊,也聽到了風聲。她沒想到,楊餘會用這一招。
“找一群老古董?”秦月在辦公室冷笑,“能撐多久?”
助理小心翼翼:“秦總,但那些老藝人的手藝...確實厲害。網上已經開始有人討論了,說螢火之光才是真正的傳承...”
“那就讓他們討論。”秦月說,“我們做我們的。星語非遺基金的第一批扶持名單出來了沒有?”
“出來了,二十個藝人,都是年輕有流量的。”
“好,開釋出會,造勢。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非遺不是老古董,是時尚,是潮流。”
釋出會很盛大,請了媒體,請了明星,請了網紅...二十個年輕藝人,穿著時尚的非遺服飾,表演現代改編的非遺節目。
效果很好。網上都在誇:“這才是非遺該有的樣子!”“傳統與時尚結合,太棒了!”“星語這次做對了!”
輿論又倒向星語。螢火之光那邊,老藝人們的教學影片雖然也有人看,但熱度遠遠比不上星語的時尚大秀。
學校裡的學生,又開始動搖了。年輕人都愛熱鬧,愛光鮮。看著星語那邊光鮮亮麗的舞臺,再看看自己這邊枯燥的練習,心裡難免不平衡。
這天,一個叫張悅的女生找到楊餘,說要退學。
“為甚麼?”楊餘問。
“楊導,我不是不喜歡非遺。”張悅低著頭,“但我學的是戲曲,學了三年了,還在練基本功。星語那邊,跟我同期的,已經上節目了,有粉絲了...我...我也想被人看見。”
楊餘看著她:“張悅,你當初為甚麼學戲曲?”
“因為喜歡。”
“現在還喜歡嗎?”
張悅沉默了一會兒:“喜歡,但...光喜歡不夠。楊導,我也要吃飯,也要生活。我家裡不富裕,供我學藝不容易。我想早點賺錢,回報他們。”
楊餘理解。這就是現實。
“張悅,我不攔你。”他說,“但我想告訴你,戲曲這條路,急不得。你現在走,可能很快能賺錢,但賺的是快錢,不長久。留下來,可能還要苦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但苦出來,就是真本事,一輩子受用。”
張悅哭了:“楊導,我知道...但我等不起了。”
“好。”楊餘說,“去辦手續吧。以後想回來,隨時歡迎。”
張悅走了。一起走的,還有三個學生。
楊宓看著空出來的座位,心裡難受:“阿餘,我們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
“可能是。”楊餘說,“但蜜蜜,理想主義不是錯。錯的是,以為理想可以輕易實現。”
他召集剩下的學生開會。
“我知道,最近走了幾個人,大家心裡不好受。我也知道,星語那邊很熱鬧,很光鮮。但我想問你們,你們學藝,是為了熱鬧,還是為了手藝?”
沒人說話。
“如果是為了熱鬧,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怪你們。”楊餘說,“如果是為了手藝,那就留下來,繼續練。但我得說實話,這條路很難,很苦,可能一輩子都默默無聞。你們要想清楚。”
學生們沉默了很久。一個叫劉浩的男生站起來:“楊導,我不走。我家是唱秦腔的,傳了四代。我爸說,戲比天大。天不能塌,戲不能斷。”
一個叫趙琳的女生也站起來:“我也不走。我奶奶是繡娘,她臨死前,把繡花針傳給我,說‘琳琳,針不能丟’。我不能丟。”
一個接一個,學生們都表態了。最後,剩下二十一個人。
二十一個人,不多。但楊餘看著他們,心裡很踏實。這二十一個人,是火種。火種在,火就不會滅。
秦月那邊,攻勢越來越猛。星語非遺基金扶持的藝人,開始上綜藝,拍廣告,做直播...流量很大,賺錢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