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螢火之光顯得很“土”，很“舊”。
但楊餘不急。他在等，等一個機會。
機會來了。文化部門要舉辦“全國非遺傳承人大賽”，規格很高，獲獎者有機會參加國際文化交流。
星語和螢火之光都報名了。秦月志在必得，派出了最強陣容——二十個年輕藝人，個個有流量，有顏值。
楊餘這邊，只派了五個人——王老爺子的徒弟劉浩（秦腔），李奶奶的徒弟趙琳（蘇繡），還有三個學生，分別代表皮影戲、木雕、剪紙。
比賽分三輪：技藝展示、創新融合、現場創作。
第一輪，技藝展示。星語的藝人表演很炫，燈光舞美都很現代。評委們頻頻點頭。
螢火之光這邊，很樸素。劉浩唱秦腔，沒有伴奏，就一個人，一張嘴，一段《斬單童》。唱到高亢處，青筋暴起，聲震屋瓦。
唱完，全場寂靜。然後，掌聲雷動。
評委裡一個老藝術家站起來：“這才是秦腔！有血有肉有魂！”
第二輪，創新融合。星語的藝人把非遺和流行音樂結合，編成唱跳節目，很熱鬧。
螢火之光這邊，趙琳展示了一件蘇繡禮服——傳統蘇繡技法，但圖案是現代抽象藝術，剪裁是西式禮服。靜中有動，古中有今。
評委們傳看禮服，讚不絕口：“這才是真正的創新！不是生搬硬套，是融會貫通！”
第三輪，現場創作。題目是“傳承”。
星語的藝人編了一個舞臺劇，講年輕人如何愛上非遺，很煽情，但有點假。
螢火之光這邊，五個學生一起上臺。劉浩唱秦腔，趙琳現場刺繡，另外三個學生一個演皮影，一個雕木，一個剪紙...五個人，五種手藝，但和諧統一。
表演到最後，劉浩唱：“戲傳千年不絕，人在戲在魂不滅...”
趙琳繡完最後一針，舉起繡繃，上面是一個“傳”字。
全場起立鼓掌。
比賽結果毫無懸念——螢火之光包攬前三，星語全軍覆沒。
秦月在臺下，臉色鐵青。她沒想到，自己花大價錢打造的“時尚非遺”，會輸給一群“老古董”。
頒獎禮上，楊餘作為指導老師上臺。主持人問：“楊導，您為甚麼堅持用傳統的方式傳承非遺？”
楊餘想了想：“因為傳統不是舊，是根。沒有根，樹長不高。創新不是不要根，是在根上長新芽。我們做的，就是護住根，讓新芽好好長。”
這番話，被媒體廣泛報道。很多人開始反思，非遺傳承，到底該怎麼做？
星語的時尚路線，開始受到質疑。有人批評他們“只有皮，沒有骨”“糟蹋傳統”...
秦月急了。她加大投入，買熱搜，請水軍，想把輿論扳回來。但這次，效果不大。人們看膩了光鮮亮麗，開始欣賞樸素真實。
螢火之光迎來了轉機。報名人數又漲了，合作邀請也多了。甚至有海外機構聯絡，想邀請老藝人們去國外交流。
楊餘很謹慎。他不想讓老藝人們太累，也不想讓商業化沖淡了傳承。
他定了個規矩：所有商業合作，必須經過老藝人同意；所有收入，百分之七十歸老藝人，百分之三十歸學校；所有活動，不能影響正常教學。
規矩定得嚴，但大家都服。因為楊餘自己一分錢不多拿，所有賬目公開透明。
這天，王老爺子找到楊餘，遞給他一個布包。
“楊導，這個給你。”
楊餘開啟，是一套皮影戲的工具——刻刀、顏料、牛皮...都用舊了，但儲存得很好。
“王老，這...”
“我老了，用不動了。”老爺子說，“這套工具，跟了我六十年。現在傳給你。你不是我徒弟，但你做的事，比我徒弟強。工具在你手裡，我放心。”
楊餘眼睛溼了：“王老，這太貴重了...”
“收著。”老爺子拍拍他的手，“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用它們，多教幾個徒弟，比甚麼都強。”
楊餘收下了。他知道，這不是一套工具，是一份信任，一份託付。
晚上，他把工具放在辦公室最顯眼的地方。楊宓進來，看到工具，愣了一下。
“王老爺子給的？”
“嗯。”
楊宓輕輕撫摸那些刻刀：“阿餘，我們...真的做對了嗎？”
“不知道。”楊餘說，“但至少，我們沒做錯。”
正說著，陸雲衝進來，臉色很難看。
“楊導，出事了。”
“又怎麼了？”
“星語...把王老爺子告了。”
楊餘愣住：“告甚麼？”
“侵犯著作權。”陸雲把檔案遞過來，“星語說，王老爺子在比賽上表演的皮影戲《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是他們‘星語非遺基金’扶持專案的原創作品，王老爺子未經授權使用，構成侵權。”
楊餘翻開檔案，氣笑了。《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是傳統劇目，流傳幾百年了，星語居然說是他們的“原創”？
“他們這是...不要臉了。”楊宓氣得發抖。
“不止。”陸雲說，“他們還告了李奶奶，說她的蘇繡圖案侵犯了他們的設計版權...一共告了七個老藝人，索賠五百萬。”
楊餘握緊拳頭。秦月這一招，太毒了。老藝人們哪懂甚麼著作權，哪請得起律師？這是要逼死他們。
“律師怎麼說？”
“律師說...很難打。”陸雲嘆氣，“星語註冊了‘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現代改編版本版權，雖然劇情是傳統的，但他們的版本有‘獨創性表達’...法律上，他們站得住腳。”
“那就打。”楊餘說，“請最好的律師，多少錢都花。”
“可是...我們的資金...”
“眾籌。”楊餘說，“為老藝人們眾籌律師費。”
“還眾籌？上次眾籌的錢還沒用完...”
“那就用。”楊餘說，“錢沒了可以再賺，人不能寒心。”
眾籌發起，標題是“為七位老藝人而戰”。文案寫得很簡單，但很動人：“他們用一輩子守護手藝，現在，手藝被人搶走了。我們不能看著他們被欺負。”
這次眾籌，比上次還火爆。很多人被星語的不要臉激怒了，一塊，十塊，一百塊...短短三天，籌到了三百萬。
律師請來了，是國內頂尖的智慧財產權律師。他看了材料，說可以打，但勝算不大。
“因為星語確實註冊了版權。”律師說，“雖然劇情是傳統的，但他們的改編有獨創性。老藝人們表演的版本，如果跟他們的改編版本相似，就可能構成侵權。”
“可是那些戲，老藝人們演了一輩子了...”
“我知道。”律師說，“但法律不看這個，看證據。”
楊餘沉默。他知道，這場官司，很難贏。但必須打，哪怕輸，也要打。不打，老藝人們的心就寒了。
官司開打，媒體全程報道。輿論兩邊倒，一邊支援老藝人，一邊支援星語。
法庭上，星語的律師咄咄逼人，出示了大量“證據”——版權證書、改編劇本、演出錄影...
老藝人們的律師據理力爭，但很吃力。因為老藝人們拿不出“證據”——他們的戲是口傳心授的，沒有劇本，沒有錄影...
庭審進行到第三天，出現了轉機。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出現在法庭，自稱是王老爺子的師兄，九十歲了。
法官允許他作證。老人顫巍巍地拿出一本發黃的筆記本：“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戲本，光緒年間的。上面有《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全本。星語說的‘獨創性改編’，這上面都有。”
全場譁然。星語的律師臉色變了。
法官接過筆記本，仔細檢視。確實，星語所謂的“獨創性改編”，在這本光緒年間的戲本上都能找到原型。
“這...這不可能！”星語的律師說，“這戲本可能是偽造的！”
老人笑了：“我九十歲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偽造這個幹甚麼？法官大人，您可以找專家鑑定，這紙，這墨，是不是光緒年間的。”
法官當庭請專家鑑定。鑑定結果很快出來——戲本確實是光緒年間的，距今一百多年。
星語敗訴。法庭判決，星語註冊的版權無效，老藝人們不構成侵權，星語賠償老藝人們精神損失費每人十萬。
判決下來，老藝人們哭了。他們不懂法律，但他們知道，公道還在。
秦月在辦公室砸了杯子。她沒想到，會輸得這麼慘。
“一群老不死的...”她咬牙切齒。
助理小心翼翼：“秦總，現在輿論對我們很不利...要不要...”
“要甚麼？道歉？”秦月冷笑，“星語從不道歉。既然法律上打不贏，那就用別的辦法。”
“甚麼辦法？”
秦月沒說話，但眼神很冷。
楊餘知道，秦月不會罷休。他讓陸雲加強安保，特別是老藝人們的安全。
但百密一疏。三天後，李奶奶出事了。
她在去學校的路上，被一輛電動車撞了。撞人的跑了，沒抓到。李奶奶腿骨折，住院了。
警察調查，說是意外。但楊餘不信。太巧了。
他去醫院看李奶奶。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還在安慰他：“楊導，別擔心，我沒事...就是可惜了那幅繡了一半的《百鳥朝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