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宓離開後，胡戈在楊餘對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楊導，”他終於開口，“那個角色...我接了。”
楊餘心裡一鬆：“太好了。片酬方面...”
“片酬就按你說的，三百萬。”胡戈說，“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拍攝期間，我要帶兩個學生。”胡戈說，“從選角到拍攝，全程跟著，算是...實習。”
楊餘愣住：“為甚麼？”
胡戈苦笑：“楊導，我今年四十了。四十歲的演員，在市場上很尷尬——演偶像劇太老，演爸爸輩又太早。我想...趁著還有精力，帶帶新人。也算給自己留條後路。”
楊餘看著胡戈。前世記憶裡，胡戈確實在四十歲左右開始轉型，但轉型得很艱難。這一世，如果能提前佈局...
“好。”楊餘說，“學生您隨便挑。”
“就林小雨和張浩吧。”胡戈說，“這兩個孩子，我看過他們的戲，有靈氣，肯吃苦。”
“沒問題。”
談完正事，胡戈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猶豫了一下，問：“楊導，劉雨菲...最近怎麼樣？”
楊餘心裡一動。前世記憶裡，胡戈和劉雨菲有過一段情，但後來因為事業分歧分手了。這一世，兩人似乎還有聯絡。
“雨菲挺好的，在帶舞蹈系。”
“她...有男朋友嗎？”
楊餘看著他：“胡老師，您還關心這個？”
胡戈自嘲地笑笑：“就是...隨便問問。當年是我對不起她，為了事業，放棄了感情。現在想想，挺傻的。”
“雨菲一直單身。”楊餘說，“但胡老師，如果您想挽回，得拿出誠意。雨菲不是那種會吃回頭草的人。”
“我知道。”胡戈站起來，“謝謝楊導。劇本甚麼時候能給我？”
“三天後。”
送走胡戈，楊餘給劉雨菲發了條訊息：“胡戈接了我們的戲，還問起你。”
過了很久，劉雨菲才回復：“哦。”
就一個字。
楊餘搖搖頭。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上手。
晚上，楊餘在剪輯室看非遺紀錄片的粗剪。畫面裡，龍老爺子戴著面具，在堂屋裡跳“踩九州”。步法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種韻律上，像在丈量天地。
王教授在旁邊解說：“這套步法，據說是根據《周易》的方點陣圖來的。每一步對應一個卦象，一套走完，就是走遍了天地人三界...”
楊餘看著畫面，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書——講的是中國傳統儀式舞蹈的宇宙觀。那時候他覺得是玄學，但現在看著龍老爺子的步伐，他好像懂了點甚麼。
手機震動，是陸雲發來的訊息：“文創合作談成了！跟‘素然’品牌合作，推出儺戲元素系列服裝。他們預付了一百萬！”
楊餘精神一振：“太好了！”
“不過有個條件——要要我們品牌的設計師去你們學校採風，跟老藝人學習。”
“可以。”楊餘回覆，“甚麼時候？”
“下週。另外，他們想請林小雨當模特，拍宣傳片。”
楊餘想了想：“我得問問小雨的意見。”
他給林小雨打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
“小雨，你在哪？”
“楊導啊...”林小雨的聲音有些飄，“跟朋友喝酒呢。有事？”
“有個品牌想請你當模特，拍儺戲元素的宣傳片。”
“儺戲？”林小雨笑了，“就是那種跳大神的？行啊，多少錢？”
“二十萬。”
“才二十萬？”林小雨嗤笑，“楊導，我現在接個廣告都五十萬起步了。”
楊餘皺眉：“小雨，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林小雨說，“楊導，我跟你說實話吧。陳默最近接了個網劇，男三號，片酬八十萬。我呢？還在學校排畢業大戲，一分錢沒有。憑甚麼？”
“陳默接戲，是因為他適合那個角色。”楊餘說，“而且，那是商業片，跟你的畢業大戲性質不一樣。”
“性質不一樣，錢也不一樣。”林小雨說，“楊導，我知道您想培養藝術家，但藝術家也得吃飯啊。我爸媽天天問我，甚麼時候能賺錢，甚麼時候能買房...我答不上來。”
楊餘沉默。林小雨說的是實話。藝術院校的學生，畢業即失業是常態。能像陳默那樣一畢業就接到戲的，是少數。
“小雨，這個宣傳片雖然錢不多，但能提升你的藝術形象。”楊餘說，“而且，跟‘素然’這種高階品牌合作，對你以後的發展有好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我接。”林小雨說，“不過楊導，下次有賺錢的活兒，多想著我點。我也要生活的。”
結束通話電話，楊餘心情複雜。林小雨的變化，他看在眼裡。那個剛入學時，眼裡只有表演的女孩，現在也開始談錢了。
這是成長，還是妥協？
他不知道。
第二天，“素然”品牌的設計師團隊來了。帶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叫蘇晚，短髮，戴黑框眼鏡，穿一身素色長裙，很有文藝氣質。
“楊導，久仰。”蘇晚握手很有力，“我看過您的《螢火之光》，很喜歡。”
“謝謝。”楊餘帶她參觀學校，“這邊是排練室，那邊是教室。非遺傳承班準備設在那棟樓裡。”
蘇晚一邊看一邊拍照：“氛圍很好。我們這次想做的系列，叫‘神諭’。把儺戲面具的紋樣，抽象化，融入服裝設計裡。”
她開啟平板，展示設計草圖。線條很簡潔，但有種原始的力量感。
“很棒。”楊餘說，“不過，我建議你們先跟龍老爺子學學儺戲的文化內涵。光是紋樣，太表面了。”
“正有此意。”蘇晚說，“我們想去見見老爺子。”
“老爺子在醫院，身體不太好。”楊餘說，“不過，我可以安排影片連線。”
下午，在學校的會議室，影片連線接通。龍老爺子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蘇晚把設計草圖展示給他看：“老爺子，您看這樣設計行嗎？”
老爺子看了很久，搖頭：“不對。”
“哪裡不對？”
“你們這個...太漂亮了。”老爺子說，“儺戲面具不是用來漂亮的，是用來通神的。凶神要兇，善神要善，各有各的相。你們這個...都一個樣。”
蘇晚愣住。她做了十年設計，第一次有人說她的設計“太漂亮”。
“那...該怎麼改？”
老爺子讓護士拿來紙筆，顫抖著手畫了幾筆。雖然線條歪歪扭扭，但神韻出來了——那是面具的表情，憤怒的，慈悲的，威嚴的...
“看見沒？”老爺子說，“神有七情六慾，不是木頭疙瘩。”
蘇晚看著那幾張草圖，眼睛越來越亮：“我懂了！老爺子，謝謝您！”
影片結束後，蘇晚很激動：“楊導，我想改方案！不做一個系列，做七個，對應七種情緒！”
“需要多久？”
“給我一週時間！”蘇晚說，“這一週，我就住在學校，跟學生們一起上課，找靈感！”
“好，我安排。”
蘇晚團隊住進了學校宿舍。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白天上課，晚上設計，忙得昏天暗地。
林小雨也搬回了學校住，配合拍攝宣傳片。但她狀態不太好，總是心不在焉。
第三天晚上，楊餘去排練室拿東西，看到林小雨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對著鏡子發呆。
“小雨？”
林小雨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楊餘，鬆了口氣：“楊導...”
“怎麼不開燈？”
“不想開。”林小雨說，“楊導，您說...我是不是變了？”
楊餘在她旁邊坐下：“為甚麼這麼問？”
“陳默說我變了。”林小雨苦笑，“他說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錢，不像以前那樣純粹了。可是楊導，純粹能當飯吃嗎？他接一部戲八十萬，當然可以說風涼話。我呢？我爸媽還在老家租房子住呢。”
楊餘看著她。鏡子裡，女孩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蒼白。
“小雨，你還記得你入學考試時，跳的那段舞嗎？”
“記得。即興編的，叫《追光》。”
“那時候你在想甚麼？”
林小雨沉默了一會兒：“想...想成為光。”
“現在呢？”
“現在...”林小雨低下頭，“現在只想賺錢。”
“這不衝突。”楊餘說，“成為光，和賺錢，可以同時做到。但前提是，你得先成為光。有了光，錢自然會來。如果反過來，先想著賺錢，可能永遠成不了光。”
林小雨沒說話。
“小雨，我給你講個故事。”楊餘說，“我認識一個演員，很有天賦，但一直不紅。為了賺錢，他接了很多爛片。錢是賺到了，但口碑壞了。等他醒悟過來，想接好戲時，已經沒人找他了。最後，他退圈了，開了個小餐館，每天對著鍋碗瓢盆發呆。”
“...那是誰？”
“不重要。”楊餘說，“重要的是，你想成為那樣的人嗎？”
林小雨搖頭。
“那就沉住氣。”楊餘拍拍她的肩，“你的畢業大戲，我請了胡戈來指導。好好演，演好了，機會自然來。”
“胡戈老師？”林小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林小雨終於笑了：“謝謝楊導！”
安撫好林小雨，楊餘回到辦公室。楊宓正在跟陸雲通電話，表情很嚴肅。
“...對，必須籤保密協議。儺戲的紋樣和步法，不能外傳...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