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說?”
“我跟他吵了一架。”楊宓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說我要是不回去,就斷我的經濟來源。阿餘,我...我有點怕。”
“怕甚麼?”
“怕我們真的撐不下去。”楊宓說,“今天財務跟我說,學校的賬上只剩五十萬了。下個月要發工資,要交水電,要買教學裝置...五十萬撐不了幾天。”
楊餘心裡一沉。他知道學校資金緊張,但沒想到這麼緊張。
“蜜蜜,”他說,“如果...如果真的撐不下去,你就回去。我不怪你。”
“你說甚麼傻話!”楊宓的聲音突然拔高,“楊餘,我跟你七年了,七年!你現在讓我回去?我回去幹甚麼?嫁給哪個富二代,當個闊太太,每天逛街打牌?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可是...”
“沒有可是。”楊宓打斷他,“阿餘,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多有錢,多有勢。是因為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種不向資本低頭,不向流量妥協的可能。就算最後失敗了,我也認。”
楊餘鼻子一酸。前世,他聽過太多“我愛你,但...”的句式。但楊宓從來沒有“但是”。
“蜜蜜,謝謝你。”
“謝甚麼。”楊宓吸了吸鼻子,“對了,我爸那邊...我會再跟他談。不過阿餘,我們得想辦法賺錢了。光靠理想,養不活這麼多人。”
“我知道。”楊餘說,“《藝海初心》如果能火,應該能帶來一些收入。還有非遺紀錄片,我已經跟央視紀錄片頻道談好了,他們願意買播出權。”
“多少錢?”
“三十萬。”
“...杯水車薪。”
“但總比沒有好。”楊餘說,“而且,我還有個想法。”
“甚麼?”
“做文創。”楊餘說,“把儺戲的面具做成文創產品,把老藝人的故事做成繪本,把學生的表演錄成線上課程...我們要多條腿走路。”
楊宓在電話那頭想了想:“這個思路不錯。但需要人來做。”
“讓陸雲負責。”楊餘說,“他之前做過品牌運營,有經驗。”
“好,我明天跟他談。”
又聊了一會兒,結束通話電話時已經凌晨三點。楊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突然想起龍老爺子那句話:“每一步踩的是一個方位,東南西北,天地人神...”
他現在踩在哪一步?
不知道。
但必須繼續走。
第二天一早,楊餘趕最早的大巴回京城。路上,他給龍老爺子所在的縣城醫院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護士:“龍老爺子今天精神不錯,早上還喝了半碗粥。”
“我能跟他說幾句話嗎?”
“稍等。”
過了一會兒,老爺子的聲音傳來,雖然虛弱,但清晰:“楊導...”
“老爺子,您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老爺子咳嗽兩聲,“你那邊...拍完了?”
“拍完了,素材都很棒。”楊餘說,“老爺子,有件事想徵求您同意——我們想用您唱儺戲的片段,做一個藝術教育節目的開篇。”
老爺子沉默了幾秒:“給錢嗎?”
楊餘一愣:“給...您要多少?”
“不要錢。”老爺子說,“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用這段片子賺的錢,拿一部分出來,在我們縣裡辦個儺戲傳習所。”老爺子說,“請不起老師,就放你的片子。買不起面具,就做紙糊的。但得讓娃娃們知道,老祖宗留下過這東西。”
楊餘眼眶一熱:“老爺子,我答應您。”
“那就行。”老爺子頓了頓,“楊導,我活不了幾天了。但儺戲還得活。你幫我...讓它活。”
“一定。”
結束通話電話,楊餘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心裡沉甸甸的。傳承,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要付出太多。
下午三點,大巴抵達京城。楊餘直接回學校,剛進校門,就看到排練室那邊圍了一群人。
他走過去,聽到裡面傳來爭吵聲。
“李娜,你冷靜點!”是劉雨菲的聲音。
“我冷靜不了!”一個女孩帶著哭腔,“三十萬!劉老師,你知道三十萬對我家意味著甚麼嗎?我爸的腿就能治了,我弟就能上學了,我媽就不用每天打三份工了!”
楊餘推門進去。排練室裡,劉雨菲和一個短髮女孩對峙著。女孩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
看到楊餘進來,劉雨菲鬆了口氣:“楊導,你回來了。”
“怎麼回事?”
劉雨菲剛要說話,李娜搶先開口:“校長,我要退學!星語平臺答應籤我,預付三十萬簽約金!我要這三十萬!”
楊餘看著她。女孩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練功服,手指因為長期練舞而變形,但眼睛很亮——那是被生活磨出來的倔強。
“李娜,你跟我來辦公室。”楊餘說。
辦公室裡,楊餘給李娜倒了杯水。女孩捧著水杯,手指在顫抖。
“校長,我...”
“先喝水。”楊餘在她對面坐下,“李娜,我記得你。入學考試的時候,你跳了一段現代舞,評委老師給了全場最高分。王教授說,你是他見過最有靈氣的舞者之一。”
李娜低頭,眼淚掉進水杯裡:“靈氣...不能當飯吃。”
“是不能。”楊餘說,“但李娜,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現在去星語,他們會讓你跳甚麼舞?女團舞,宅舞,那種扭一扭就能火的舞。你的靈氣,會被磨光的。”
“那又怎麼樣?”李娜抬頭,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校長,您知道窮是甚麼滋味嗎?知道看著爸爸因為沒錢治腿,每天疼得睡不著是甚麼滋味嗎?知道媽媽為了供我學舞蹈,凌晨四點起來掃大街是甚麼滋味嗎?”
楊餘沉默。前世,他也窮過。住地下室,吃泡麵,為了一個角色求爺爺告奶奶...他知道那種滋味。
“李娜,三十萬,學校可以借給你。”他說。
李娜愣住:“甚麼?”
“你父親的醫療費,你弟弟的學費,學校可以先墊付。”楊餘說,“等你畢業了,有能力了,再慢慢還。”
“可是...為甚麼?”李娜不敢相信,“校長,您為甚麼對我這麼好?我只是個普通學生...”
“因為我相信你。”楊餘說,“李娜,你有成為舞蹈家的天賦。如果現在去當偶像,可能很快就能賺到錢,但你的天花板就到頭了。可如果你留在學校,繼續深造,將來可能成為楊麗萍那樣的藝術家——那時候,三十萬對你來說,可能只是一場演出的報酬。”
李娜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流。
“校長...我...我怕我還不起...”
“那就用你的舞蹈還。”楊餘說,“好好跳,跳出名堂,讓所有人看到,真正的舞蹈是甚麼樣子。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李娜哭了很久,最後用力點頭:“校長,我...我不走了。我一定好好跳,不辜負您。”
送走李娜,楊餘靠在椅子上,長長吐了口氣。又一個學生留下來了,但代價是——學校的賬上又少了三十萬。
楊宓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財務報表:“阿餘,我剛算了一下。張浩媽媽的手術費三十萬,李娜家的三十萬,再加上下個月的工資和開銷...我們賬上的錢,只夠撐半個月了。”
楊餘揉著太陽穴:“《藝海初心》的贊助款甚麼時候能到?”
“最快也要下個月中旬。”楊宓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阿餘,我們得想辦法了。”
“我知道。”楊餘說,“陸雲那邊談得怎麼樣?”
“他聯絡了幾個文創公司,但對方一聽是我們這種‘非營利性’專案,興趣都不大。”楊宓嘆氣,“現在市場上流行的是盲盒、手辦,儺戲面具...太冷門了。”
楊餘想了想:“那就換個思路。不做大眾市場,做小眾精品。”
“甚麼意思?”
“找高階品牌合作。”楊餘說,“把儺戲元素融入服裝設計、珠寶設計、家居設計...做限量款,走高定路線。”
楊宓眼睛一亮:“這個思路不錯!我認識幾個獨立設計師,可以牽線。”
“好,你去談。”楊餘說,“另外,線上課程也可以啟動了。表演課、舞蹈課、聲樂課...打包成‘藝術大師課’,在螢火之光平臺上線。”
“定價呢?”
“不要定太高。”楊餘說,“我們的目的不是賺錢,是普及。99塊錢一套課,讓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學得起。”
楊宓看著他,突然笑了:“阿餘,有時候我覺得你特別矛盾——一邊為了錢發愁,一邊又不想賺太多錢。”
“不是不想賺,是不能賺昧心錢。”楊餘說,“蜜蜜,你還記得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說過甚麼嗎?”
“記得。”楊宓靠在他肩上,“你說,你想改變這個行業。不是靠罵,靠抱怨,而是靠做出好作品,培養好人才,讓資本不得不跟著我們走。”
“七年了,這個想法沒變過。”
“所以我才跟你啊。”楊宓輕聲說,“阿餘,不管多難,我都陪你。”
兩人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敲響。胡戈站在門口,表情有些猶豫。
“胡老師,請進。”楊餘坐直身體。
胡戈走進來,看了眼楊宓:“楊宓也在啊。”
“胡老師好。”楊宓站起來,“你們聊,我先去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