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技術的小吳——那個跟著夏知微三年的年輕人——在深夜試圖複製工坊的所有資料時,被值班的保安發現。資料裡包括“真實影像計劃”的所有備份、與專家的通訊記錄、還有準備提交給相關部門的反對報告。
夏知微被叫醒時,小吳已經被控制在地下室。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敢看她。
“為甚麼?”夏知微問。
小吳沉默了很久,才說:“他們抓了我妹妹。她在銀河實習,上週末失蹤了。銀河的人說,如果我不配合,就把她...送到境外去。”
又是這套。用家人威脅。
“他們要甚麼?”
“工坊的所有資料。還有...‘真實影像計劃’的後臺密碼。”小吳哭了,“夏導,我對不起你...但我只有這一個妹妹...”
夏知微看著他。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跟了她三年,熬夜剪過無數片子,說過要“拍出最真實的電影”。現在,為了妹妹,他背叛了一切。
“資料你已經拷走了多少?”
“還沒開始...就被發現了。”小吳抬起頭,眼睛紅腫,“夏導,你報警吧。我該坐牢。”
夏知微沒報警。她讓小吳把銀河聯絡他的所有記錄交出來,然後說:“你走吧。帶上你妹妹,離開這個城市,找個銀河找不到的地方。”
“夏導...”
“走之前,幫我做最後一件事。”夏知微遞給他一個隨身碟,“這裡面是假資料,有真有假,足以混淆視聽。你交給銀河,換取你妹妹的安全。”
小吳愣住:“那你...”
“我有我的辦法。”夏知微拍拍他的肩,“記住,活下去,才能繼續戰鬥。”
小吳離開後,夏知微在地下室坐了很久。她知道,放走小吳,意味著銀河會知道工坊發現了內鬼,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年輕人的人生被毀。
天亮時,她做了一個決定——主動出擊。
她聯絡了沈玥,要求面談。地點由沈玥定,在一傢俬人會所。
會所很隱蔽,包間隔音很好。沈玥一個人來的,穿著旗袍,妝容精緻。
“夏導,終於想通了?”她微笑。
“我想做個交易。”夏知微開門見山,“你們停止偽造我的形象,停止攻擊工坊。作為交換,我同意讓《啞光3》進入銀河的評估體系,並且...在成片中,加入一段關於‘資料與創作和解’的情節。”
沈玥挑眉:“這個轉變有點突然。”
“因為我想明白了。”夏知微說,“對抗沒用。你們有技術,有資本,有渠道。我只有幾個人,幾臺機器。雞蛋碰石頭,碎的是雞蛋。”
“所以你要妥協?”
“不是妥協,是...共存。”夏知微看著她,“就像你說的,資料可以是工具,不一定是敵人。我願意試試,用你們的資料系統,輔助我的創作。但如果試了發現不行,我有權退出。”
沈玥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判斷她的誠意:“銀河可以停止對你的輿論攻擊,但有個條件——你要公開表態,支援‘社會效益評估體系’的試行。”
“可以。但我的表態必須是真實的,不能是你們寫的稿子。”
“當然。”沈玥笑了,“夏導,你做了明智的選擇。這個時代,孤軍奮戰沒有出路。合作,才能共贏。”
兩人握手。沈玥離開後,夏知微在包間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微型錄音筆,關掉。
回工坊的路上,她給秦朗發了條加密資訊:“魚上鉤了。按計劃進行。”
秦朗回:“收到。歐洲這邊準備好了。”
所謂的“計劃”,是一場更大規模的反擊。夏知微的“妥協”是誘餌,目的是讓銀河放鬆警惕,露出更多破綻。而秦朗在歐洲聯絡的自由創作聯盟,已經收集了銀河在全球的違規證據,正準備聯合國際媒體曝光。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當晚,一個突發事件打亂了一切。
陳默回來了。
他是凌晨三點翻牆進工坊的,渾身是傷,右臂骨折,用夾板固定著。夏知微被叫醒時,他正坐在醫務室裡,醫生在給他處理傷口。
“發生了甚麼事?”夏知微衝過去。
陳默臉色蒼白,但眼神異常清醒:“銀河發現我偷拍,把我關起來了。我逃出來的...他們...他們要啟動‘鏡花計劃’的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是甚麼?”
“不只是偽造個人...”陳默喘著氣,“是偽造歷史。他們找到了一部三十年前的老電影,那部電影...講的是工人維權的事。銀河要用AI重製那部電影,把維權改成‘和諧協商’,把衝突改成‘互相理解’。然後...用這部電影,證明他們的演算法能‘最佳化’歷史。”
偽造歷史。這比偽造個人更可怕。
“哪部電影?”
“《鋼軌上的春天》。”陳默說,“導演是...你父親的朋友。”
夏知微心裡一震。《鋼軌上的春天》,她聽父親提過。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一部獨立電影,講鐵路工人爭取權益的故事,因為題材敏感,只在小範圍放映過,複製據說已經失傳了。
“他們怎麼找到的?”
“黑石當年收繳的。”陳默說,“王振華為了保命,把這個當投名狀交給了銀河。銀河的技術團隊已經完成了修復,正在用AI重寫劇本...下週就要開始重拍了。”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夏知微說,“那部電影是歷史,不能被篡改。”
“但怎麼阻止?”醫生處理完傷口,憂心忡忡地說,“銀河有版權嗎?”
“沒有。那部電影是獨立製作,版權在導演手裡。導演已經去世了,但...”夏知微想起父親留下的筆記,“導演有個女兒,在國外。如果能找到她,就能主張版權。”
“來不及了。”陳默搖頭,“銀河已經註冊了‘改編權’,說導演的繼承人已經授權了。我偷聽到的...他們偽造了授權檔案。”
又是偽造。在銀河那裡,一切都可以偽造。
夏知微在醫務室裡踱步。時間緊迫,必須立刻行動。她讓陳默好好休息,然後召集核心團隊開會。
凌晨四點,工坊的會議室裡燈火通明。夏知微把情況說完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是一場和時間賽跑的戰鬥。”秦朗在影片連線中說,“我們要在銀河重拍完成前,找到真正的版權繼承人,拿到合法授權,然後起訴銀河侵權。”
“還有,”蘇晴補充,“要找到《鋼軌上的春天》的原版複製。只有原版存在,才能證明銀河的版本是篡改。”
“原版在哪裡?”
“可能還在黑石的倉庫裡,也可能已經被銷燬了。”夏知微說,“但導演的女兒那裡,也許有備份。”
“怎麼找她?”
夏知微翻開父親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地址:“林曉梅,巴黎第十區...”
巴黎。又是巴黎。
“我去。”秦朗說,“我在巴黎有人脈,可以找。”
“不,我去。”夏知微說,“林曉梅認識我父親,我去更有說服力。而且...銀河現在盯著我,我離開,可以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給你們在這裡的行動創造條件。”
計劃定了:夏知微立刻飛巴黎,找林曉梅拿授權和原版複製;秦朗留在歐洲協調媒體;蘇晴在華夏準備法律材料;陳默養傷,同時繼續收集銀河的內部情報。
天快亮時,夏知微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她開啟直播,對著鏡頭說:“我要離開幾天,去辦一件重要的事。這幾天直播暫停,但‘真實影像計劃’不會停。工坊的其他人會繼續直播,繼續創作。”
評論區問:
“夏導去哪裡?”
“是不是頂不住壓力要休息?”
“是不是和銀河和解了?”
夏知微沒回答。她關掉直播,開始收拾行李。
去機場的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這座城市她戰鬥了這麼多年,現在要暫時離開,去另一個戰場。
手機震動,沈玥發來簡訊:“夏導,聽說你要去巴黎?需要銀河安排接待嗎?”
銀河的訊息果然靈通。夏知微回覆:“不必。私人行程。”
沈玥又發:“那祝旅途愉快。不過提醒一句——巴黎現在很複雜。注意安全。”
這算威脅嗎?夏知微不確定。但她知道,這趟巴黎之行,不會輕鬆。
飛機起飛時,她看著漸漸變小的城市,想起父親的話:“人這一輩子,總得為對的事冒幾次險。”
林曉梅的公寓在巴黎第十區一棟十九世紀的老樓裡,旋轉樓梯狹窄陡峭,牆壁上貼著褪色的歌劇海報。夏知微爬到五樓時,氣喘吁吁。門牌號是503,門漆剝落,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她敲了三下門。裡面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透過門鏈看她。
“林女士?我是夏知微,夏建國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