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是,”一個年輕的西班牙女導演說,“用久了你會產生依賴。上週我寫一個場景,下意識地想‘系統會怎麼建議’。那一刻我知道,我輸了。”
散會時已是凌晨。秦朗送夏知微回酒店,路上說:“伊莎貝爾想讓你在華夏複製他們的模式——建立地下網路,傳遞資訊,尋找盟友。”
“但華夏的情況更復雜。”夏知微看著塞納河對岸的燈火,“銀河有沈玥那樣的本土代言人,還有可能得到政策支援。”
“所以才需要你。”秦朗停下腳步,“夏知微,你知道為甚麼銀河這麼想拉攏你嗎?因為你是符號。《風暴眼》之後,你成了‘真實創作’的象徵。如果他們能把你納入體系,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連夏知微都妥協了,你們還堅持甚麼?”
這個道理夏知微懂。沈玥的“合作邀請”,本質是一場招安。
回到酒店房間,她開啟電腦,蘇晴發來了緊急訊息:“微微,陳默和銀河簽約了。簽約儀式上了熱搜,銀河大力宣傳‘年輕導演擁抱未來’。還有...相關部門的風聲更緊了,據說‘社會效益評估體系’的徵求意見稿下週公佈,銀河是唯一的技術合作方。”
後面附了一條新聞連結。點開,是陳默和沈玥握手的照片。陳默穿著新西裝,笑得有些僵硬。標題是:“新生代導演陳默簽約銀河,坦言‘想被更多人看見’”。
評論區很熱鬧:
“聰明人的選擇!”
“終於有個不裝清高的年輕人了。”
“夏知微的學生都跑了,看她還能撐多久。”
夏知微關掉頁面。她不怪陳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但她知道,銀河一定會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
果然,第二天上午,沈玥的電話來了。
“夏導,巴黎的會開得如何?”沈玥的聲音帶著笑意,顯然知道了甚麼,“伊莎貝爾是個可敬的對手,可惜...她的方式太古老了。”
夏知微心裡一緊。自由創作聯盟的秘密會議,沈玥怎麼會知道?
“不用驚訝。”沈玥彷彿猜到了她的想法,“銀河有最好的資料系統,能分析出哪些人可能聚在一起,討論甚麼話題。昨晚左岸那家酒吧,監控雖然沒聲音,但人臉識別系統認出了七位與會者。”
原來如此。在演算法面前,秘密成了奢侈品。
“沈總找我有甚麼事?”
“兩件事。”沈玥說,“第一,陳默導演的專案正式啟動了,他想拍一部關於‘選擇’的電影,記錄自己在傳統創作和演算法輔助之間的掙扎。我覺得這個題材很有意思,想邀請你...作為被觀察物件之一。”
“讓我出鏡?”
“對。真實記錄你和陳默的對話,兩種創作理念的碰撞。銀河承諾不干預剪輯,成片由陳默完全自主決定。”沈玥頓了頓,“當然,如果你同意,銀河願意投資晚雲工坊一個獨立專案,金額你定。”
又是交易。用她的出鏡,換工坊的生存。
“第二件事呢?”
“銀河準備在華夏啟動‘鏡花計劃’的公開測試。”沈玥的語氣嚴肅了些,“我們會選擇三部不同型別的作品,用演算法進行‘社會效益預測’,然後與實際播出效果對比。如果預測準確率超過百分之八十五,就能證明系統的科學性。我希望...其中一部是你的作品。”
公開測試。這是要一舉奠定銀河系統的權威地位。如果成功,以後所有專案都要過這一關。
“如果我不參加呢?”
“那測試也會進行,用其他導演的作品。”沈玥說,“但那樣的話,晚雲工坊可能會錯過...成為行業標杆的機會。”
軟硬兼施。參加,有可能被利用;不參加,會被邊緣化。
“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不過提醒一下——‘社會效益評估體系’的徵求意見稿下週一公佈。在那之前,銀河需要確定合作方名單。”
掛了電話,夏知微站在酒店窗前。巴黎的清晨,陽光照在古老的建築上,很美,但也很遠。她的戰場在華夏,在那個演算法即將全面入侵的行業。
秦朗敲門進來,臉色不好:“剛收到訊息,周子昂...可能撐不過今天了。”
夏知微手裡的咖啡杯掉在地上,褐色液體在酒店地毯上洇開。
“醫生說他腦部再次出血,這次...很難了。”秦朗聲音發澀,“他母親問,你要不要...影片告別。”
夏知微顫抖著手開啟手機。影片接通時,螢幕那頭是醫院的白色牆壁,周子昂的母親眼睛腫得像桃子,父親沉默地站在床邊。
“微微...”周子昂的母親把手機湊到兒子面前,“微微來了...”
周子昂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他睜著眼睛,但眼神渙散。夏知微看到他的嘴唇在動,卻聽不見聲音。
“他在說甚麼?”她問。
周子昂的父親湊近聽,然後抬頭,老淚縱橫:“他說...‘別信資料’。”
別信資料。這是他最後一句話。
影片結束通話後,夏知微在窗前站了很久。秦朗想安慰她,但不知說甚麼。最後他說:“子昂留下的那個隨身碟,技術部破解了更深層的加密。裡面有一份檔案...銀河‘鏡花計劃’在華夏的測試時間表。”
“甚麼時候?”
“下個月開始,為期半年。測試結束後,他們會向相關部門提交報告,建議全面推廣。”秦朗頓了頓,“測試名單裡有三部作品,其中一部是...陳默要拍的那個關於‘選擇’的電影。”
原來如此。陳默的專案不只是個人選擇,是銀河測試計劃的一部分。他們要記錄一個年輕導演從“傳統”轉向“演算法”的全過程,作為推廣的典型案例。
而沈玥邀請她出鏡,是想讓這個過程更有戲劇性——連夏知微的“對抗”,都成了演算法馴化過程的註腳。
“我們得回去。”夏知微轉身開始收拾行李,“立刻。”
回華夏的飛機上,她一直在看周子昂隨身碟裡的資料。越看越心驚——“鏡花計劃”不只是影視行業的事,它涉及整個文化領域。銀河的演算法系統,正在學習如何預測、引導、甚至製造“集體情緒”。
有一份內部備忘錄寫著:“測試目標:在六個月內,用演算法在特定人群中製造對某類題材的偏好變化,變化幅度不低於百分之三十。”
製造偏好。這意味著,銀河相信他們能透過內容推送,改變人的審美、價值觀、甚至立場。
另一份檔案更可怕:銀河正在與多家教育機構合作,開發“青少年美育輔助系統”。系統會根據孩子的性格測試結果,推薦“最適合”的書籍、電影、音樂。美其名曰“個性化培養”,實則是從童年開始的資料規訓。
夏知微想起父親的話:“人這一輩子,能堅持對一件事說‘不’,就不算白活。”
現在她要對誰說“不”?對銀河?對演算法?還是對這個正在被資料重新定義的世界?
飛機落地時,華夏正值深夜。蘇晴在機場接她,第一句話就是:“陳默在工坊等你。”
“他知道我回來了?”
“他一直在工坊等你,說要跟你談。”蘇晴猶豫了一下,“微微,他狀態不太對...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回到工坊時已是凌晨兩點。陳默果然等在院子裡,坐在石凳上,腳邊一堆菸頭。
看見夏知微,他站起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進去說吧。”夏知微推開工作室的門。
燈光亮起,陳默的臉在光下顯得蒼白。他關上門,突然跪下了。
“夏導,我對不起你...”
“起來說話。”夏知微扶他,“發生了甚麼?”
陳默不肯起來,聲音哽咽:“銀河讓我...讓我在電影里加一段情節。說你...說你堅持‘真實創作’是因為父親的事,是心理創傷導致的偏執。說你的反抗不是原則,是...是病。”
夏知微愣住了。她想過銀河會利用她,但沒想到這麼狠——要從心理層面解構她的動機,把堅持說成病態。
“我拒絕了。”陳默抬起頭,眼淚流下來,“但他們說,如果我不加,就取消專案,還要告我違約。違約金三百萬...我賠不起。而且...而且他們有我媽媽的醫療記錄,說如果我違約,就把記錄公開,說我為了錢不擇手段...”
又是這套。用家人的軟肋,用金錢的壓力。銀河比黑石更懂如何讓人屈服。
“你簽約時不知道這些條款?”
“知道...但沒想到他們會這麼用。”陳默擦掉眼淚,“夏導,我想退出,但我退不了。合同裡寫了,如果單方面解約,五年內不能在任何平臺釋出作品。五年...我就廢了。”
夏知微看著他。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眼裡有恐懼,有愧疚,還有未熄滅的火。他不想背叛,但現實逼他背叛。
“陳默,”她輕聲說,“你記得你拍的那個外賣騎手的短片嗎?那個騎手說,他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錢,開一家小餐館,不用再風裡來雨裡去。你問他為甚麼堅持送外賣,他說:‘因為要活著,才能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