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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第370章 落入演算法之手

“子昂現在躺在醫院,可能再也拍不了電影。”夏知微聲音很輕,“但他拍的這些東西,會留下來。十年後,二十年後,有人看到,會知道在那個時代,有這樣一群孩子,有這樣一個人,試圖記錄他們的存在。”

她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銀河可以給你錢,給你技術,給你流量。但他們不會告訴你,你的作品,最終會成為他們資料庫裡的一個位元組,成為他們證明演算法優越性的一個案例。你的名字還在,但你的聲音...會被演算法調校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夏導,我...”

“不用現在決定。”夏知微說,“回去想想。想想你為甚麼要拍電影。是為了出名?為了掙錢?還是為了...說一些必須說的話?”

年輕人陸續離開。蘇晴留下來,遞給夏知微一杯熱茶。

“微微,工坊賬上...只剩二十萬了。下個月工資都發不出來。”

“我知道。”

“銀河那邊...沈玥下午聯絡我了。”蘇晴猶豫了一下,“她說,如果你願意坐下來談,銀河可以投資工坊一個獨立專案,金額你定,創作完全自主。條件只有一個...專案要用銀河的資料系統做‘效果評估’。”

“效果評估?”

“就是...測試你的作品在銀河系統裡的‘社會價值評分’。沈玥說,這是為了‘幫助創作者更好理解觀眾’。”

又是溫水煮青蛙。先讓你用系統評估,然後告訴你哪些部分“評分低”,建議修改。一次,兩次,三次...不知不覺,創作就變成了迎合系統。

“你怎麼回她的?”夏知微問。

“我說要考慮。”蘇晴看著她,“微微,我知道你會拒絕。但我想說...也許我們該考慮生存。活著,才能繼續創作。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這話陸雲說過,現在蘇晴也說。夏知微知道,他們都是為她好。

“給我三天時間。”她說,“三天後,我給你答案。”

那一夜,夏知微沒睡。她在剪輯室看工坊這些年拍的所有片子——《啞光》《默河》《風暴眼》,還有那些年輕導演的習作。每一部都不完美,但每一部都有種笨拙的真實。

清晨五點,她做了決定。

她給沈玥發了條資訊:“可以談。但我要先看看銀河的‘創作輔助系統’到底甚麼樣。”

沈玥秒回:“太好了。明天上午,銀河實驗室,我等你。”

第二天,夏知微獨自去了銀河總部。實驗室在頂層,一整層樓都是。白色牆面,玻璃隔斷,巨大的螢幕上流淌著資料流。十幾個技術人員在電腦前忙碌,沒有人抬頭看她。

沈玥穿著白大褂,像個科學家。“歡迎來到未來。”她微笑,“這裡,是銀河的‘創作大腦’。”

她帶夏知微走到一個操作檯前。螢幕上顯示著一部電影的劇本大綱,旁邊是實時跳動的資料:預計觀眾情緒曲線、話題討論度預測、社會價值評分...

“輸入你的劇本,系統會在三分鐘內給出最佳化建議。”沈玥演示,“比如這部關於環保的片子,系統建議加強‘個人行動帶來改變’的敘事線,弱化‘制度性批判’。因為資料表明,前者更能激發觀眾的行動意願,後者容易引發無力感。”

“所以...真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激發行動意願’?”

“真實是相對的。”沈玥調出另一組資料,“觀眾調查顯示,過於沉重的真實會讓人逃避。適度的希望,才能讓人參與。我們不是篡改真實,是讓真實...更容易被接受。”

夏知微看著那些冰冷的資料,忽然想起父親。如果當年有這樣一個系統,分析父親案件的“社會價值評分”,會得出甚麼結論?可能會是:“會計堅持原則導致入獄——評分低,易引發對司法公正的負面情緒。建議修改為:會計在家人勸說下妥協,最終問題得到妥善解決。”

把悲劇改成和解,把反抗改成順從。因為這樣“評分更高”。

“我想試試。”她說。

沈玥眼睛一亮:“當然。你想輸入甚麼?”

“《默河》續集的大綱。周子昂沒寫完的那個。”

技術人員接過夏知微寫的大綱——關於那個留守兒童長大後,成了鄉村教師,努力改變更多孩子的命運。輸入系統,三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社會價值評分:8.7(滿分10)。建議:加強“感恩社會幫助”的敘事,增加“政府政策支援”的情節,弱化“個人掙扎”的部分,因為資料表明,“集體力量”的敘事更受觀眾歡迎。

“看到了嗎?”沈玥說,“系統不是否定個人奮鬥,只是建議...調整比例。這樣,作品更容易獲得認可,也更容易被傳播。”

夏知微盯著螢幕上的“建議”,想起周子昂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那個年輕人想拍的,是一個人的掙扎與堅持。但系統告訴他:這樣不好,要改成感恩,要改成集體。

“如果...我不接受建議呢?”她問。

“當然可以。”沈玥依然微笑,“但那樣的話,作品可能很難獲得高評分,也很難得到銀河的資源支援。夏導,這只是一個工具。用不用,怎麼用,在你。”

用不用在你。但用了有資源,不用就甚麼都沒有。這真的叫“選擇”嗎?

夏知微離開銀河大廈時,天空又下起了雨。她站在路邊,看著車流,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她去電影院看的第一部電影。那是部老片子,畫面粗糙,但講了一個很簡單的故事:一個人,堅持做對的事,哪怕所有人都說他錯了。

父親看完說:“微微,人這一輩子,能堅持對一件事說‘不’,就不算白活。”

她現在懂了。說“不”很難,因為說“不”的代價很大。但如果說“是”的代價是失去自己的聲音,那說“不”也許更值得。

手機震動,是秦朗:“查到了。歐洲有個叫‘自由創作聯盟’的組織,正在反抗銀河的系統。他們下個月在巴黎有個秘密會議,討論怎麼對抗演算法操控。你想去嗎?”

夏知微看著簡訊,又抬頭看看銀河大廈頂層的實驗室。那些資料流還在螢幕上閃爍,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籠罩整個行業。

她回覆:“去。幫我聯絡。”

雨越下越大。夏知微走進地鐵站,在擁擠的人群中,她忽然覺得很孤獨。周圍的人都在看手機,螢幕上可能是銀河推送的內容,可能是演算法推薦的影片。他們以為自己有選擇,其實只是在系統設定的選項裡打轉。

但至少,還有人醒著。

周子昂醒著,雖然躺在醫院。秦朗醒著,在歐洲尋找盟友。那些在工坊堅持的年輕人醒著,雖然前路艱難。

她也醒著。

這就夠了。

巴黎左岸那家地下酒吧名叫“鏡中鏡”,入口藏在二手書店的後門,穿過堆滿舊書的走廊,再下一段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夏知微推開沉重的橡木門時,裡面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煙霧繚繞,空氣裡混雜著咖啡、紅酒和潮溼石頭的氣味。

秦朗在角落的卡座裡招手。他旁邊坐著一個戴貝雷帽的法裔女人,五十多歲,眼角有深刻的皺紋,手指夾著細長的雪茄。

“夏,這是伊莎貝爾·杜邦,自由創作聯盟的發起人。”秦朗介紹,“她年輕時拿過戛納金棕櫚,現在...全職對抗銀河。”

伊莎貝爾握住夏知微的手,力道很大:“秦跟我說了你的事。歡迎來到抵抗者的地下室。”

地下室很貼切。這裡的人來自不同地方——歐羅巴、北美聯邦、南美共同體、甚至有兩個來自非洲聯盟的導演。他們說著口音各異的英語,分享著相似的故事:作品被演算法“最佳化”後失去靈魂,拒絕合作後遭遇資源封鎖,或者更直接的——被銀河收購的公司解約。

“銀河的擴張比我們想象的快。”伊莎貝爾在簡陋的黑板上畫著關係圖,“過去三年,他們透過控股、投資、技術合作,控制了歐羅巴百分之四十的發行渠道,北美百分之三十五,亞洲...華夏是關鍵戰場。如果他們拿下華夏,全球內容產業的半壁江山就落入演算法之手。”

一個滿臉鬍子的北歐導演站起來:“我們試過法律訴訟,但銀河的合同滴水不漏。試過輿論曝光,但他們的公關團隊太強大。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更多人知道真相——演算法不是在服務創作,是在馴化創作。”

“怎麼讓更多人知道?”夏知微問,“如果傳播渠道也在他們手裡?”

伊莎貝爾笑了,笑容裡有種老戰士的狡黠:“所以我們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口口相傳。每個離開這裡的人,至少要告訴十個信得過的同行。沒有郵件,沒有社交媒體,面對面說。”

會議進行了兩小時。夏知微瞭解到更多細節:銀河在歐洲推行的“創作輔助系統”已經升級到3.0版本,不僅能評估劇本,還能在拍攝中實時調整——根據演員微表情資料建議重拍,根據場景情緒分建議剪輯點,甚至能預測哪些臺詞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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