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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第369章 投影儀

夏知微走出艙門,深吸一口氣。

夏知微的公開信發表後,前三個小時風平浪靜。

第四個小時,某知名影視論壇出現一個熱帖:《理性討論:夏知微是不是在搞道德綁架?》。樓主自稱“行業從業者”,用三千字分析夏知微的“真實創作公約”如何“脫離實際”“阻礙行業進步”。帖子寫得很有水平,看似客觀,實則把夏知微塑造成一個“用情懷要挾同行”的偽君子。

第五個小時,三家影視自媒體同步發文,標題各異但核心一致:“資料時代,拒絕資料就是拒絕觀眾”“老一輩創作者的黃昏焦慮”“論夏知微式悲情的商業價值”。文章裡大量引用沈玥那篇《論資料時代創作倫理的邊界》的觀點,把銀河塑造成“理性、進步、面向未來”的代表。

第六個小時,微博熱搜出現#夏知微公開信#的話題,但點進去,前排全是嘲諷:“又來了,藝術家的清高病。”“電影是給人看的,不看資料看甚麼?看你的內心戲嗎?”“建議夏導去深山老林拍電影,那裡最真實。”

第七個小時,周子昂醒了。

夏知微接到醫院電話時,正在工坊會議室看那些鋪天蓋地的負面評論。醫生語氣急促:“周導醒了,但狀態很怪...他一直重複一個詞,‘鏡花’,還說要見你。”

她趕到醫院時,周子昂正坐在病床上,右眼還蒙著紗布,左眼盯著天花板,嘴唇無聲地動著。母親在旁邊抹眼淚,父親則一臉擔憂。

“子昂?”夏知微輕聲叫他。

周子昂緩緩轉頭,那隻完好的眼睛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微微姐...鏡子裡的花,是假的。”

“甚麼?”

“鏡花計劃。”周子昂每個字都說得很吃力,“銀河的...絕密專案。他們不是預測觀眾喜好...是製造觀眾喜好。”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是醫院的便籤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資料回流閉環。先推送,再收集反應,再調整推送。三個月,可以製造出一種‘流行’。”

夏知微接過紙條,手在抖。她想起秦朗說的“模擬資料”,但周子昂說的更可怕——不是模擬,是製造。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周子昂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很痛苦的事:“我...黑石倒臺前,王振華的助理找過我。他說想活命,就得交出有價值的東西。他給了我一個隨身碟...裡面是黑石和銀河的交易記錄。黑石幫銀河...在華夏測試‘鏡花計劃’的第一階段。”

“測試甚麼?”

“測試用演算法...製造口碑。”周子昂睜開眼,那隻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心驚的清醒,“去年那部爆款網劇《浮光》,豆瓣開分8.9,三個月後掉到6.2。不是口碑崩塌,是...測試結束。銀河要驗證,他們能用多少資源、多長時間,把一部平庸作品推成‘爆款’。”

夏知微想起《浮光》。那部劇她看過兩集,製作精良但劇情俗套,當時還奇怪為甚麼評分那麼高。原來如此。

“還有...”周子昂喘了口氣,“銀河在歐洲的‘進步電影’...也是測試。測試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甚麼樣的‘反抗’最安全、最受歡迎。測試結果...會用在華夏市場。”

“他們想幹甚麼?”

“控制...文化產品的‘安全閾值’。”周子昂的額頭滲出冷汗,“知道甚麼能說,甚麼不能說。知道怎麼說...既能顯得深刻,又不會真的觸怒誰。然後...把這個閾值,變成行業標準。”

病房裡一片死寂。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每一盞燈下,可能都有人在看銀河推送的內容,以為那是自己的選擇。

夏知微的手機震動了。是秦朗,從歐洲發來的影片請求。

她走到走廊接通。螢幕那頭,秦朗在一間昏暗的酒店房間裡,背景是歐式建築的輪廓。

“查到了。”秦朗開門見山,“銀河在歐洲的合作導演,都簽了一份‘創作指導協議’。協議規定,所有專案必須使用銀河的‘敘事最佳化系統’。這個系統會根據當地的政治氣候、媒體環境、觀眾心理資料,給出‘安全又深刻’的創作建議。”

他發來一份協議截圖,條款密密麻麻,但核心清晰:導演保留署名權,但內容必須符合系統建議。

“更可怕的是,”秦朗壓低聲音,“這些導演三年內的作品,在主題、結構、甚至臺詞風格上,出現了驚人的同質化。他們在拍‘安全的深刻’、‘精緻的反抗’。觀眾覺得自己在看有思想的作品,但實際上...他們在看演算法設計的思想。”

“這就是‘鏡花計劃’?”夏知微問。

秦朗愣了愣:“你知道了?”

“子昂醒了,他說的。”

影片那頭沉默了幾秒:“那他也可能說了...銀河接下來要在華夏做甚麼。”

“做甚麼?”

“推行‘創作輔助系統’認證。”秦朗說,“他們正在遊說相關部門,建議對影視專案進行‘社會風險評估’。而風險評估的工具...就是銀河的系統。如果透過,以後所有想立項、想播出、想拿獎的作品,都必須先過銀河的演算法。”

夏知微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黑石想控制錢,銀河想控制標準。標準一旦確立,就無聲無息地規範一切。

“還有多久?”她問。

“三個月內,可能會有試點政策出臺。”秦朗說,“夏知微,這場仗...可能打不贏了。銀河的棋下得太大,從技術、資本、政策、輿論...全方位佈局。我們只是在區域性抵抗。”

“所以呢?投降?”

“我是說...”秦朗苦笑,“可能需要換種打法。比如,加入他們,然後從內部...”

“秦朗。”夏知微打斷他,“你記得拍《啞光》時,那個地下樂隊主唱說的話嗎?他說:‘我們可以窮,可以沒人聽,但不能唱別人寫好的詞。’”

影片那頭,秦朗低下頭,再抬頭時眼睛紅了:“記得。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夏知微說,“幫我查查,歐洲那邊有沒有反抗這套系統的人。任何線索都行。”

掛了電話,夏知微回到病房。周子昂已經睡著了,母親在給他擦汗。那張寫著“鏡花計劃”的便籤紙,還握在夏知微手裡。

她走出醫院,深夜的城市依然喧囂。手機裡,銀河的“百位青年導演扶持計劃”正式啟動了,宣傳片在各大平臺投放。畫面精緻,文案動人:“給年輕創作者最好的工具,讓才華不被埋沒。”

評論區一片歡呼:

“終於等到這一天!”

“這才是真正扶持創作!”

“夏知微那種老古董該退休了!”

她關掉手機,抬頭看天。看不見星星,只有被燈光染成暗紅色的夜空。

回到工坊時,院子裡居然還亮著燈。蘇晴和幾個年輕導演坐在石桌旁,正在激烈爭論甚麼。看見夏知微,爭論戛然而止。

“怎麼還沒睡?”夏知微走過去。

幾個年輕人交換眼神,最後蘇晴開口:“微微,我們在說...銀河的那個扶持計劃。”

“然後呢?”

一個叫陳默的年輕導演——二十三歲,剛從電影學院畢業,在工坊實習——鼓起勇氣說:“夏導,我...我想報名。”

夏知微看著他。這個年輕人有才華,拍過一部關於外賣騎手的短片,真實得讓人心碎。但家境不好,母親生病,急需用錢。

“銀河的條件是,入選者必須使用他們的‘創作輔助系統’。”夏知微說,“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陳默低頭,“但夏導,我需要機會。我的短片投了八個電影節,一個都沒中。我媽媽下個月手術,要十萬塊...我拿不出來。”

現實,又是現實。理想很豐滿,但現實骨瘦如柴。

“如果我說,工坊可以幫你籌錢呢?”夏知微問。

“怎麼籌?眾籌嗎?”另一個年輕導演插話,“夏導,您的公開信發出去,支持者是有,但真金白銀呢?銀河直接給錢,給資源,給發行渠道。我們...我們有甚麼?”

這話刺痛了在場的每個人。工坊有甚麼?有理想,有堅持,有“真實創作公約”。但在生存面前,這些太輕了。

“我理解。”夏知微說,“如果你們有人想去,我不攔著。但走之前,我想請你們看樣東西。”

她帶他們走進放映室,開啟投影儀。螢幕上出現的是周子昂的《默河》——不是成片,是拍攝花絮。

畫面裡,周子昂蹲在一個留守兒童面前,耐心地教他拿畫筆。孩子畫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畫:一個大人,一個小孩,手拉著手。周子昂問:“這是誰?”孩子說:“爸爸和我。爸爸過年回來,帶我去鎮上。”

接著畫面切到採訪。周子昂對著鏡頭說:“我拍這片子,不是為了讓城裡人掉幾滴同情淚。是想讓他們看見,這些孩子不是統計數字,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他們有夢想,會哭會笑,需要被看見。”

花絮放完,放映室裡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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