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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第368章 交給別人

“羨慕甚麼?”

“羨慕你們還敢瘋。”蘇晴擦擦眼睛,“我們已經不敢了。”

下午,銀河的反應來了。不是硬碰硬,是一篇發表在權威影視雜誌上的長文,標題是《論資料時代創作倫理的邊界》。作者署名沈玥。

文章寫得很學術,引經據典,從亞里士多德談到本雅明,核心論點只有一個:在資訊爆炸的時代,資料不是創作的敵人,而是幫助創作者連線觀眾的橋樑。拒絕資料,就是拒絕時代。

文章最後一段寫道:“我們理解某些創作者對‘純粹性’的執著,但藝術從來不是真空中的產物。它需要觀眾,需要傳播,需要被理解。資料,只是讓這種理解變得更準確、更高效。這有甚麼錯呢?”

文章被各大媒體轉載,評論區一片讚譽:

“沈總說得對,藝術家也要與時俱進!”

“夏知微太偏執了,有點矯情。”

“支援銀河,用科技推動藝術!”

輿論開始轉向。銀河沒罵夏知微,甚至沒提她的名字,只是溫和地、理性地,把她塑造成一個“跟不上時代的懷舊者”。

這才是高手。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只是微笑著告訴你:你錯了,而且錯得很可笑。

晚上,夏知微在剪輯室看沈玥的文章。秦朗推門進來,拎著兩瓶啤酒。

“看了?”

“看了。”

“甚麼感覺?”

“像被人溫柔地扇了一巴掌。”

秦朗笑了,開啟啤酒遞給她:“但你還是沒低頭。”

“低不了。”夏知微喝了一口,“一低頭,就看見周子昂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兩人沉默地喝酒。窗外,工坊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幾個年輕導演在討論新專案,聲音透過窗戶傳進來。

“秦導,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落伍了?”夏知微忽然問,“拒絕資料,拒絕演算法,是不是就像拒絕電燈,非要守著油燈?”

“油燈有油燈的溫度。”秦朗說,“電燈照亮一切,但也讓影子消失。有時候,我們需要影子——那些模糊的、曖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才是藝術的土壤。”

“但觀眾不要影子。他們要清晰,要刺激,要立刻的滿足。”

“那就看你要做甚麼樣的創作者。”秦朗看著她,“是做廚子,給客人想吃的菜;還是做探險家,帶他們去看他們不知道的風景。”

手機震動,是李維發來的簡訊:“夏導,沈總讓我轉告——‘真實創作公約’的理念很好,銀河願意支援。我們可以把這個公約變成行業標準,由銀河提供技術實現。這樣既能堅持你們的原則,又能落地。”

看,又是這招。你想建一個花園,他說我幫你建,然後悄悄把花園變成他的樣板間。

夏知微沒回。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些年輕人。他們中有的剛畢業,有的掙扎多年,都還相信電影能改變點甚麼。

她想起自己剛入行時,帶她的老導演說過一句話:“這行最可怕的不是失敗,是慢慢地、不知不覺地,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現在她懂了。那種變化不是突然的,是溫水煮青蛙——今天接受一點資料建議,明天接受一點市場分析,後天接受一點“積極向上”的要求。一年後回頭,發現手裡的劇本已經面目全非,而你已經習慣了,甚至覺得這樣更好。

“秦朗,”她轉過身,“幫我個忙。”

“你說。”

“查查銀河在歐洲扶持的那些‘進步導演’,現在怎麼樣了。我要知道,被銀河‘支援’之後,他們變成了甚麼樣。”

“好。”秦朗放下啤酒,“還有件事——陸雲的父親...可能就這兩天了。你要不要...”

夏知微沉默。陸建國對她來說,是恩人,是長輩,也是心結。那個兩分鐘的電話,像一根刺,紮在心裡。

但她知道,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永遠沒機會說了。

“幫我訂明天的機票。”她說,“我去見他最後一面。”

陸雲的老家在江南一個水鄉小鎮。白牆黑瓦,小橋流水,時間在這裡好像流得慢一些。

夏知微找到陸家老宅時,陸雲正在院子裡煎藥,滿院子都是中藥味。

“你來了。”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父親在屋裡,剛睡著。”

“情況怎麼樣?”

“醫生說就這兩天了。”陸雲聲音沙啞,“他想在走之前,看看老家的院子,聽聽雨聲。他說...這樣走,踏實。”

夏知微走進堂屋。陸建國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眼睛還清亮。看見她,老人笑了:“微微來了...”

“陸伯伯。”夏知微在床邊坐下,“您好好休息。”

“休息夠了。”陸建國示意她靠近些,“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

他顫巍巍地從枕頭下摸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這是你父親當年...寄給我的。他被抓前一個月寄的,說要是我收到,說明他出事了。”陸建國老淚縱橫,“我一直不敢看...直到上個月才開啟。”

夏知微接過筆記本。翻開,是父親的筆跡,但不是日記,是一份名單——列了十幾個名字,後面寫著職務、關係、還有簡短的標註。

“王振華,信貸科長,主謀。”

“劉廠長,同謀,拿三成。”

“張會計,做假賬,脅迫。”

“馬小明,被迫,可爭取。”

最後一頁,父親寫了一段話:

“建國兄:若你看到這些,我大概已不在。名單上的人,有罪的有罪的,無辜的無辜的。但最重要的是最後兩個名字——陸建國,摯友,曾借錢助我,今事大,勿連累。夏知微,吾女,若長大成人,告訴她:父親沒做虧心事,抬頭看天不心虛。”

夏知微的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你父親...到最後都在保護我。”陸建國泣不成聲,“他怕連累我,所以那通電話裡,只說了三句話:‘建國,照顧好自己。別管我的事。如果我女兒找你,幫幫她。’然後就掛了。”

兩分鐘的電話,原來是這樣。

“我那時候...太懦弱。”陸建國抓住她的手,“聽到他出事,我第一反應是自保。我想,我已經在北京站穩了,不能前功盡棄...所以我沒有立刻回去,沒有拼盡全力救他。等我終於想明白,已經晚了。”

夏知微反握住他的手:“陸伯伯,都過去了。”

“過不去。”陸建國搖頭,“這些年,我幫你們,是在贖罪。但贖不完...永遠贖不完。微微,我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你...”

“父親不會怪您的。”夏知微輕聲說,“他說了,您是摯友。”

陸建國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窗外,開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瓦片上,淅淅瀝瀝,像時間的腳步聲。

那天深夜,陸建國走了。走得很平靜,聽著雨聲,握著兒子的手。

葬禮很簡單,按老人的意願,就幾個親人,安靜送別。下葬時,夏知微把那本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影印了,放在棺材裡。

“陸伯伯,您和我父親...可以在那邊好好喝一杯了。”

陸雲站在墓前,久久不動。雨還在下,打溼了他的肩膀。

“夏知微,”他忽然說,“工坊和聯盟...你放手去做吧。不用再顧慮我,顧慮我父親。做你們該做的事。”

“那你呢?”

“我處理完父親的後事,就回去。”陸雲看著墓碑,“父親最後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沒掙更多錢,是在該站出來的時候,選擇了沉默。他說...別學他。”

雨越下越大。兩人站在墓前,像兩棵不肯倒下的樹。

回程飛機上,夏知微看著窗外的雲海。她想起父親,想起陸建國,想起周子昂,想起所有在這個圈子裡掙扎、堅持、或倒下的人。

這個圈子像一面鏡子,照出人性的所有可能——貪婪、懦弱、背叛,但也有忠誠、勇氣、和不滅的理想主義。

而現在,銀河要把這面鏡子換成顯示屏,只顯示他們想讓你看的東西。

她開啟電腦,開始寫一封公開信。標題是《給所有還相信真實的創作者》。

信裡沒提銀河,沒提資料,只講了一些故事——父親的故事,陸建國的故事,周子昂的故事,還有那些在工坊院子裡熬夜討論劇本的年輕人的故事。

最後她寫道:“我不知道甚麼是未來,但我知道,未來不應該只有一種顏色。我不知道甚麼是好電影,但我知道,好電影不應該由演算法定義。我們可以輸,可以窮,可以不被看見,但不能...不能把定義自己的權利,交給別人。”

信寫完時,飛機開始下降。透過舷窗,已經能看見城市的輪廓。

夏知微合上電腦。她知道,這封信發出去,會掀起更大的風波。銀河不會坐視不管,那些已經倒向銀河的“前盟友”會嘲笑她,媒體會說她“悲情營銷”。

但沒關係。

至少,她說了真話。

飛機落地時,天晴了。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機場跑道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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