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函內頁還附了一張手寫卡片:“陸總,久仰。時代變了,電影也該變變了。明晚面聊。林深。”
林深。這個名字陸雲聽過,三十八歲,清華計算機系畢業,矽谷工作五年後回國創業,靠演算法推薦系統把星輝短影片做到行業第一。人稱“資料巫師”,據說他能用演算法預測一首歌會不會火,一個演員有沒有觀眾緣,甚至一個劇本的票房潛力。
“去嗎?”秘書問。
“去。”陸雲合上邀請函,“看看這個‘資料巫師’到底想幹甚麼。”
同一時間,夏知微接到了一通讓她意外的電話。對方自稱是“《導演,請就位》”節目組的導演,一檔即將開播的導演競技綜藝。
“夏導,我們節目邀請了十二位導演同臺PK,每期根據命題拍短片,現場評審團打分,觀眾投票。”導演語速很快,“我們想邀請您作為新生代導演代表參加。”
“我?我不是科班出身...”
“所以才更有看點啊!素人導演逆襲專業導演,觀眾就愛看這種故事。”導演頓了頓,“而且,我們給冠軍準備了五千萬的電影投資,直接對接院線發行。”
五千萬。夏知微在心裡算了算,夠拍兩部《啞光》了。
“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當然,不過夏導,我得提醒您——秦朗導演已經答應作為導師出席了。還有,星輝娛樂是我們節目的獨家冠名商。”
掛了電話,夏知微發了會兒呆。秦朗要去當導師?他沒跟自己提過。還有星輝娛樂...怎麼哪都有他們?
她給秦朗發微信:“秦導,你要去《導演,請就位》當導師?”
過了半小時,秦朗才回:“剛籤合同。節目組給的太多了,夠我拍下一部電影。而且...星輝承諾,如果我當導師,他們會投資我的新專案。”
“甚麼新專案?”
“一個科幻片,講演算法統治下的人類社會。”秦朗發來一個苦笑的表情,“諷刺吧?用演算法的錢,拍反演算法的電影。”
夏知微盯著手機螢幕,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個岔路口。左邊是繼續拍地下樂隊、關注邊緣人群的小眾電影;右邊是上綜藝、拿投資、拍更大製作的“機會”。
她還沒想明白,第二個電話來了。這次是林深的助理,聲音禮貌但不容拒絕:“夏小姐,林總想約您喝個下午茶。關於《啞光3》的投資。”
下午三點,國貿三期八十層的雲端餐廳。林深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戴一副無框眼鏡,穿簡單的灰色毛衣,不像CEO,倒像大學裡的年輕教授。
“夏小姐,你好。”他起身握手,力道適中,“我看過《啞光》和《啞光2》,很喜歡。尤其是第二部裡,主角在衛生間嘔吐那場戲,資料反饋顯示,那場戲的觀眾情緒峰值最高。”
夏知微坐下:“資料反饋?”
“星輝有一套成熟的影視內容分析系統。”林深遞過平板,螢幕上是一張《啞光2》的情緒曲線圖,“我們可以精準分析每一場戲的觀眾反應:哪裡哭了,哪裡笑了,哪裡看手機了。根據這些資料,可以最佳化剪輯節奏,甚至指導劇本創作。”
夏知微看著那些起伏的曲線,感覺像在看自己電影的解剖圖:“所以林總找我,是想投資《啞光3》,然後用資料指導我拍?”
“不完全是。”林深微笑,“我想和你合作一個實驗——用傳統的創作方式,加上資料輔助,看能拍出甚麼樣的作品。投資不是問題,宣發我們全包,上映時用星輝的演算法精準推給可能喜歡的觀眾。但作為交換,拍攝全過程我們要做記錄,做成一個‘電影創作實驗’的紀錄片。”
“實驗品?”夏知微皺眉。
“是共創者。”林深糾正,“夏小姐,你不覺得現在的電影行業太封閉了嗎?導演憑感覺拍,製片人憑經驗賭,觀眾被動接受。為甚麼不能用更科學的方式,讓好作品更容易被看見?”
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夏知微總覺得哪裡不對。
“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林深看了眼手錶,“另外,如果你願意參加《導演,請就位》,星輝可以額外提供資源扶持。據我所知,節目裡另外幾位導演,都已經和星輝簽了內容合作協議。”
離開餐廳時,北京起了風。夏知微站在街頭,看著CBD玻璃幕牆上反射的夕陽,第一次感到迷茫。
晚上,晚雲工坊的例行週會上,陸雲把星輝的邀請說了出來。
“林深想收購工坊30%的股份,作為交換,星輝娛樂的所有影視專案,優先在工坊製作。同時,他們會引進最新的虛擬製片技術和AI輔助創作系統。”陸雲頓了頓,“條件很優厚,但有一個要求——所有專案都要接入他們的資料系統。”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周子昂第一個反對:“陸總,這不就是讓我們給演算法打工嗎?今天資料說觀眾愛看甜的,我們就拍甜寵劇;明天資料說觀眾愛看虐的,我們就拍虐戀劇。那電影還叫創作嗎?叫流水線生產!”
秦朗卻有不同的看法:“我最近在研究星輝的資料系統,發現它其實沒那麼可怕。它能告訴你觀眾在哪些情節流失了,哪些臺詞引起了共鳴。這些資訊,其實可以幫助導演更好地講故事。”
“但故事的核心是情感,情感能用資料量化嗎?”夏知微問。
“也許能,也許不能。”秦朗說,“但至少,我們可以試試。如果試了發現不行,再拒絕也不遲。”
陸雲看著大家:“投票吧。同意和星輝合作的舉手。”
七個人的團隊,三個人舉手,三個人反對,一票棄權。陸雲是那個棄權的。
“那就先接觸看看。”他做了決定,“夏知微,你去參加《導演,請就位》,近距離觀察星輝的操作模式。秦朗,你以導師身份進去,但記住,我們是去學習的,不是去投誠的。”
《導演,請就位》的錄製在一週後開始。節目組包下了一個影視基地,十二位導演每人分到一個臨時工作室。夏知微的隔壁,是商業片導演郭帆——拍過三部票房過十億的喜劇片;對面是文藝片導演張一白,拿過金馬獎最佳導演;最角落的是個網紅轉型的導演,叫李子柒,在短影片平臺有五千萬粉絲。
第一期的命題是“初心”。四十八小時拍攝,十五分鐘短片。
夏知微熬了一夜寫劇本,寫的是一個地下樂隊主唱參加選秀節目,在舞臺上唱起了自己第一首歌的故事。寫到最後,她發現自己寫的其實是自己。
拍攝還算順利,但剪輯時遇到了麻煩。按照她的節奏,短片的前五分鐘都是鋪墊,第六分鐘才進第一個高潮。但節目組的“資料顧問”——一個星輝派來的年輕分析師,拿著平板說:“夏導,資料顯示,短影片時代的觀眾耐心只有三分鐘。如果三分鐘內沒有爆點,他們會划走。”
“可這是十五分鐘的短片...”
“在手機上看,十五分鐘和十五秒沒有區別。”分析師調出一張圖表,“我建議把高潮提前,刪掉前兩分鐘的樂隊排練鏡頭,直接從後臺緊張準備開始。”
夏知微猶豫了。她看著那些冰冷的資料,又看著自己拍的溫暖鏡頭,最後妥協了一半——保留了排練鏡頭,但剪短了。
成片交上去,現場評審環節,三位導師打分。秦朗給了8分(滿分10),評語是:“有情感,但節奏稍慢。”郭帆給了6分,評語是:“故事老套,不夠商業。”張一白給了9分,評語是:“難得的真誠。”
觀眾投票環節,夏知微的片子排第七,中游。
第一期播出後,夏知微的片段上了熱搜,但話題是#夏知微節奏太慢#。評論兩極分化:喜歡的人說“這才是電影”,不喜歡的人說“看得想睡”。
第二期命題是“反轉”。這次夏知微學聰明瞭,開場就是高能——主角發現最好的朋友背叛了自己。資料顧問很滿意:“這個開場好,留存率肯定高。”
但拍到一半,夏知微覺得不對。為了反轉而反轉,人物動機變得牽強。她臨時改戲,加了段主角回憶兩人過去的閃回。資料顧問看到粗剪版,皺眉:“夏導,這段閃回會拖慢節奏,建議刪掉。”
“可沒有這段,後面的反轉就沒力量。”
“資料告訴我,觀眾更在乎‘發生了甚麼’,而不是‘為甚麼發生’。”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夏知微堅持保留了閃回,但剪短到三十秒。
第二期播出,夏知微的排名升到第五。熱搜話題是#夏知微改編反轉#,評論裡有人說:“加了閃回那段,整個片子都不一樣了。”
資料顧問拿著新的資料包表來找她:“夏導,你看,閃回那段的觀眾留存率其實不低。這說明...也許有些情感鋪墊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