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帝丹小學的銀杏葉染成暖金色時,教學樓的牆面上正爬著幾縷慵懶的光。放學鈴聲像被揉碎的蜜糖,剛落下最後一個音符,一年級B班的走廊就炸開小島元太那標誌性的大嗓門:“你們快看!我在操場老槐樹下撿到的!”
圓谷光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吉田步美拎著粉色書包小跑過來,三張小臉“唰”地湊成一個圈。元太粗糙的手掌裡攤著張皺巴巴的牛皮紙,邊緣卷得像朵乾枯的花,上面用紅墨水畫著歪歪扭扭的路線——線條一會兒拐成胖乎乎的直角,一會兒又像被風吹散的毛線,終點處畫著個歪腦袋的寶箱,金紅色的顏料塗得溢位邊框,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秘寶僅限勇敢者”。
“是藏寶圖!”步美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星星,小手緊緊攥著胸前的偵探徽章,金屬邊緣硌得掌心微微發燙,“我們少年偵探團現在就去尋寶吧!找到寶藏就能買好多鰻魚飯了!”
光彥指尖點著牛皮紙邊緣,眉頭皺得像只認真的小松鼠:“路線看起來指向城西的廢棄倉庫區,那裡平時很少有人去。不過……要不要告訴柯南和灰原同學?還有夜一?”
“不用不用!”元太把藏寶圖往兜裡一揣,胸脯挺得像只驕傲的小公雞,“我們自己找到寶藏,就能證明少年偵探團最厲害!夜一要去鈴木家拿甚麼天文材料,跟他說也沒用;柯南他們啊,說不定又要嘮叨‘太危險’,太麻煩了!”
步美被“證明厲害”四個字說得心動,光彥雖然覺得不妥,但看著元太那副“誰不去就是膽小鬼”的表情,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三個小傢伙對視一眼,像三隻偷溜出窩的小兔子,踮著腳繞過校門口舉著牌子的家長們,沿著人行道往城西方向溜去。牛皮紙在元太兜裡硌出個小小的角,隨著他的跑動輕輕拍打著肚子。
他們沒注意到,不遠處的銀杏樹下,江戶川柯南正彎腰幫灰原哀撿起被風吹落的筆記本。淺金色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在兩人腳邊,柯南的指尖剛觸到筆記本封面,就聽見步美那聲雀躍的“藏寶圖”。他直起身時,正看見三個小身影拐過街角,元太的書包帶子還在背後晃悠。
“那些傢伙,果然還是擅自行動了。”柯南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偵探徽章,金屬表面還留著體溫。他低頭看向灰原,女孩抱著胳膊站在銀杏樹下,夕陽的光在她髮梢鍍上層薄金,眼神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
“藏寶圖的材質是廉價牛皮紙,紅墨水的氣味裡混著酒精,明顯是最近才畫的。”灰原的聲音像浸在涼水裡的冰粒,冷靜得讓人心安,“城西廢棄倉庫區上個月剛發生過流浪漢被襲擊的事件,他們三個應付不來。”
柯南點點頭,抬手扯了扯領口。風裡飄來食堂飯菜的香氣,遠處傳來家長們的招呼聲,可他眼裡的輕鬆卻一點點沉下去:“我們跟上去,保持距離,別讓他們發現。”
兩人默契地跟上,腳步踩在落滿銀杏葉的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灰原的白色帆布鞋偶爾會踢到卷邊的葉子,柯南則時不時抬頭看眼街角的監控探頭——幸好這條路的監控還在運作,至少能知道他們大致的動向。
另一邊,工藤夜一揹著書包坐進鈴木家的黑色轎車時,車窗外的銀杏葉正一片接一片掠過。司機發動車子的瞬間,他手機螢幕亮了亮,是鈴木次郎吉發來的材料清單:“天文望遠鏡的校準鏡片、星圖座標儀、備用電池……”他指尖劃過螢幕,忽然想起早上在走廊裡,元太正舉著片巨大的銀杏葉跟步美炫耀,說要去老槐樹下找“秋天的秘密”。
“麻煩稍微快點。”夜一對司機輕聲說,指尖在手機通訊錄裡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撥通柯南的電話。他以為那些小傢伙不過是去公園探險,卻沒料到,那張突如其來的藏寶圖,正把他們往真正的危險裡帶。
城西的廢棄倉庫區像被城市遺忘的角落。生鏽的鐵絲網纏滿枯黃的藤蔓,風捲著塑膠袋掠過斷牆,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偷偷磨牙。元太舉著從家裡帶來的手電筒,光束在雜草叢裡晃來晃去,照得草葉上的露珠像碎玻璃般發亮。
“路線上說要穿過三道鐵門。”光彥捧著藏寶圖,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抖,“第一道門……應該是那扇掉了一半的鐵柵欄吧?”
步美緊緊抓著元太的衣角,粉色書包上的兔子掛件隨著腳步晃悠:“元太,這裡好安靜啊,連蟲叫聲都沒有。”
“別害怕!”元太挺了挺肚子,手電筒光束猛地掃向遠處的倉庫,“勇敢者才配拿寶藏!你看,那棟最大的倉庫肯定就是終點!”
倉庫的鐵皮屋頂鏽得像塊爛掉的餅乾,幾扇窗戶玻璃早就沒了,黑洞洞的視窗像只睜著的眼睛。元太率先推開虛掩的鐵門,鐵鏽摩擦的“吱呀”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驚得幾隻麻雀“撲稜”著從橫樑上飛起來。
倉庫裡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幾束夕陽從屋頂的破洞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裡跳舞。元太的手電筒光束掃過堆成山的廢紙箱,照到牆角蜷縮的麻袋時,步美突然“呀”了一聲:“那裡好像有東西在動!”
光彥趕緊湊過去,推了推眼鏡:“是老鼠吧?倉庫裡都有老鼠的。”話音剛落,倉庫頂部突然“啪”地亮起盞刺眼的白熾燈,光束像把鋒利的刀,瞬間劈開黑暗。
“看來小客人很準時啊。”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柱子後傳來,緊接著,幾道黑影慢悠悠走了出來。為首的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嘴角掛著狡黠的笑,眼角的疤痕在燈光下像條扭曲的蟲。他身後跟著三個同樣穿著夾克的男人,手裡都攥著根手腕粗的木棍。
元太的手電筒“哐當”掉在地上,光束在地上亂晃:“你們是誰?!藏寶圖呢?”
“藏寶圖?”男人嗤笑一聲,彎腰撿起地上的牛皮紙,手指捻著邊緣抖了抖,“這種哄小孩的玩意兒,你們也信?”
步美嚇得往後縮,緊緊抓住光彥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你們根本沒有寶藏……”
“還算有點腦子,但太晚了。”男人揮了揮手,兩個手下立刻上前。元太剛想抬腳踹過去,就被人從背後按住肩膀,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嘴;光彥想拉開步美,手腕卻被死死攥住,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冷氣;步美嚇得閉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
不過片刻,三個小傢伙就被捆住手腳,扔進牆角的麻袋堆旁。元太的臉頰蹭到麻袋上的灰塵,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抗議,光彥則悄悄用手指勾住步美的衣角,試圖讓她別那麼害怕。
倉庫門外,柯南和灰原正貼著牆根往裡看。聽到裡面的動靜,柯南剛想衝進去,後頸突然被人狠狠按住。他心裡一驚,反手想肘擊對方,卻被另一個人抓住胳膊扭到背後。灰原剛摸出藏在袖口的辣椒粉,手腕就被牢牢鉗住——原來還有兩個歹徒守在門外。
“看來還有兩個漏網之魚。”守在門後的歹徒冷笑一聲,伸手奪走柯南口袋裡的偵探徽章,金屬徽章碰撞的聲音格外刺耳。他把徽章扔給同伴,後者掏出塊黑布,不由分說就往兩人眼睛上罩。
“別衝動。”灰原被按在牆上時,悄悄偏過頭對柯南低語,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先數清楚人數,看他們有沒有武器。”
柯南點點頭,被推搡著往裡走時,故意用鞋跟在地上蹭了蹭,在灰塵裡留下個模糊的印記。黑暗中,他聽見元太憤怒的嗚咽聲,步美壓抑的抽泣聲,心臟像被甚麼東西攥住了。
歹徒把他們倆也扔到麻袋堆旁,用繩子鬆鬆地捆住手腕——大概覺得幾個小孩翻不出甚麼浪。柯南趁他們轉身的功夫,悄悄用牙齒咬開灰原手腕上的繩結,指尖觸到她掌心時,摸到片被捏得發皺的銀杏葉——是剛才在學校門口撿的。
“一共五個人,”灰原的聲音壓得極低,氣音順著柯南的耳朵往裡鑽,“為首的那個左腰彆著把摺疊刀,其他人拿的是木棍。倉庫後門有鐵柵欄,看起來沒鎖。”
柯南剛想回應,就聽見夾克男對著手機說話,聲音大得像在吵架:“人都齊了,五個小的,跟之前一樣,每個家長要五百萬……對,城西倉庫,你們趕緊準備好車,拿到錢就撤。”
原來這些人是專門綁架小孩勒索贖金的團伙。柯南心裡一沉,難怪藏寶圖做得那麼粗糙,他們根本不在乎細節,只要能把孩子騙到偏僻地方就行。他悄悄挪動身體,膝蓋撞到身後的麻袋,發出“窸窣”的輕響,立刻被夾克男瞪了一眼:“老實點!”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倉庫裡的白熾燈忽明忽暗,投在牆上的影子像張牙舞爪的怪獸。元太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在寂靜裡格外響亮,他不好意思地動了動,卻不小心碰掉了堆在旁邊的空罐頭,“哐當”聲嚇得步美渾身一顫。
“吵死了!”一個歹徒煩躁地踢了腳罐頭,罐頭滾到倉庫中央,發出長長的“咕嚕”聲。
光彥突然開口,聲音雖然發顫卻很清晰:“我們少年偵探團才不怕你們!柯南肯定會來救我們的!”
“柯南?”夾克男挑了挑眉,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偵探徽章,在手裡拋了拋,“是那個戴眼鏡的小鬼?他要是敢來,正好一起綁了,多賺一筆。”
元太氣得臉通紅,掙扎著想撲過去,卻被繩子勒得更緊:“不許你說柯南!”
步美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早上出門時,媽媽往她書包裡塞了盒草莓糖:“我這裡有糖……給你們吃,別欺負元太。”她說著就想彎腰去夠書包,卻被歹徒不耐煩地推開:“滾開!”
柯南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他悄悄用腳尖勾住灰原的鞋,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必須想辦法讓外面知道這裡的情況。灰原輕輕點了點頭,趁歹徒轉身打牌的功夫,用被解開的手摸出藏在襪子裡的微型發信器——這是阿笠博士給她的應急裝置,能發出只有特定頻率才能接收的訊號。她指尖在發信器上按了三下,訊號像只螢火蟲,悄無聲息地飛進了暮色裡。
毛利偵探事務所的燈光亮起來時,毛利蘭正把洗好的草莓擺在盤子裡。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柯南的鞋子還擺在玄關,早上出門時說要去圖書館,可現在電話也打不通。她拿起手機又撥了一遍,聽筒裡依舊是冰冷的“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這小鬼,又跑到哪裡去野了。”蘭嘀咕著,指尖劃過通訊錄,突然停在“工藤夜一”的名字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的瞬間,傳來夜一溫和的聲音:“蘭姐?”
“夜一,你知道柯南在哪裡嗎?”蘭的聲音忍不住帶了點焦急,“他到現在還沒回家,電話也打不通。”
電話那頭的夜一剛從鈴木家出來,手裡還拎著裝鏡片的盒子。聽到這話,他腳步猛地頓住:“蘭姐,我一直在鈴木家,柯南沒跟我在一起。他早上說可能會跟光彥他們去公園……”
“公園?”蘭皺起眉,“可我問過公園管理處,說沒看到他們。”
夜一的心猛地沉下去。他掛了電話,立刻撥通阿笠博士的號碼,聽筒裡傳來博士含糊的聲音:“啊?小哀也沒回來啊,她說跟柯南一起去接少年偵探團的孩子們……”
掛了電話,夜一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滑動,調出一個隱蔽的應用程式。螢幕上跳出五個小小的紅點,全都擠在城西廢棄倉庫區的位置,訊號忽明忽暗,像是在掙扎。他給每個少年偵探團成員的偵探徽章裡都加裝了備用定位晶片,就是怕出現意外,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叔叔,麻煩去城西倉庫區。”夜一對司機說,指尖緊緊攥著手機,金屬殼子硌得掌心生疼。他又撥通蘭的電話,聲音冷靜得不像個少年:“蘭姐,你現在能過來嗎?柯南他們可能在城西倉庫區,我懷疑出事了。”
蘭趕到倉庫區附近的老槐樹下時,夜一正站在路燈旁等她。晚風掀起他的校服外套,露出裡面銀灰色的針織圍巾——還是優作去年織的,菱形紋路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夜一,我們快進去!”蘭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空手道服的袖口被風吹得鼓鼓的。
“蘭姐,等一下。”夜一拉住她,從揹包裡掏出個小小的夜視儀,“裡面情況不明,硬闖會打草驚蛇。我先從後門進去解繩子,你留在裡面保護他們,我來解決歹徒。我跟服部叔叔學過無聲格鬥,能不發出動靜。”
蘭看著他清亮的眼睛,突然想起新一小時候也是這樣,明明自己也怕得發抖,卻總裝作鎮定的樣子。她用力點頭:“你小心點,有情況就喊我。”
倉庫後門的鐵柵欄果然沒鎖,鏽跡斑斑的欄杆之間能勉強擠過一個人。夜一貓著腰鑽進去時,褲腳蹭到欄杆上的鐵鏽,留下道暗紅色的印子。倉庫裡傳來歹徒打牌的吆喝聲,夾雜著洗牌的嘩啦聲,他放輕腳步,像只貓般貼著牆根移動。
月光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照亮地上的罐頭和廢紙箱。夜一的目光掃過牆角,立刻看到縮在麻袋堆旁的五個身影——柯南正用肩膀撞灰原的胳膊,光彥把步美護在身後,元太則在偷偷磨繩子。
他從口袋裡摸出把摺疊小刀,是有希子擔心他遇到危險特意給的,刀刃薄得像片柳葉。他悄悄繞到柯南身後,刀刃貼著繩子輕輕一劃,尼龍繩“啪”地斷了。柯南猛地回頭,看到夜一時,眼裡閃過驚喜,剛想說話就被夜一按住嘴。
“別出聲。”夜一的氣息很輕,“我去解決他們,你們躲進麻袋後面。”
柯南點點頭,反手解開灰原的繩子,兩人又飛快地解開元太他們。步美剛想撲過來,就被光彥拉住,五個小傢伙手腳並用地鑽進麻袋堆後面,只露出雙眼睛往外看。
夜一站直身體時,正好有個歹徒摸出煙盒,轉身想找打火機。他腳步一錯,像片葉子般飄過去,手肘精準地撞在對方的後頸上。歹徒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夜一順勢接住他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動作輕得像放下片羽毛。
打牌的三個歹徒正為一張牌吵得面紅耳赤,沒人注意到同伴已經倒下。夜一繞到最左邊的歹徒身後,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屈起手指,用指關節狠狠頂向他的太陽穴。那人腦袋一歪,手裡的牌撒了一地。
“喂,你怎麼了……”中間的歹徒剛回頭,就被夜一抓住手腕,一個利落的過肩摔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鐵皮箱上,暈了過去。
最後只剩下為首的夾克男。他反應最快,看到地上的同伴,立刻摸向腰間的摺疊刀。可夜一的動作比他更快,腳尖勾起地上的木棍,木棍像長了眼睛般飛向夾克男的手腕,“啪”地打中他的手背,摺疊刀“哐當”掉在地上。
“你是誰?”夾克男捂著手後退,眼裡滿是驚恐。
夜一沒說話,只是往前踏了一步。月光恰好落在他臉上,一半在陰影裡,一半被照亮,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夾克男還想反抗,夜一已經欺近身,手肘撞向他的肋骨,膝蓋頂向他的小腹,不過兩招就把人按在地上,胳膊反剪到背後。
“蘭姐,可以進來了。”夜一揚聲喊道,聲音裡終於帶了點少年人的清亮。
倉庫大門被“哐當”推開,蘭衝進來時,看到地上橫七豎八的歹徒,長長地鬆了口氣。她快步跑到麻袋堆旁,蹲下身抱住還在發抖的步美:“沒事了,別怕,姐姐來了。”
“蘭姐姐!”步美終於忍不住哭出聲,眼淚打溼了蘭的肩頭,“我們不該不聽柯南的話,不該隨便撿別人的東西……”
元太撓著後腦勺,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對不起,蘭姐姐,夜一。我們以為勇敢就是甚麼都不怕,結果差點闖大禍。”
光彥推了推眼鏡,聲音還有點啞:“以後我們一定先跟大家商量,再也不擅自行動了。”
不一會兒倉庫外傳來了警車的鳴笛聲,警車的鳴笛聲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剪開了城西倉庫區的寂靜。紅藍交替的燈光透過倉庫破損的窗戶,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一場急促的心跳。佐藤美和子推開車門時,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身後的高木涉抱著檔案袋,額頭上還沾著趕路時的薄汗。
“裡面情況怎麼樣?”佐藤的聲音穿過鐵門的縫隙,帶著不容置疑的幹練。當她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看到地上橫七豎八的歹徒和縮在麻袋堆旁的孩子們時,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
高木趕緊拿出手銬,蹲下身給夾克男扣上時,不小心碰到對方後頸——那裡還留著夜一肘擊的紅印。“佐藤警官,一共五個人,都沒醒,看起來是被打暈的。”他一邊清點人數一邊彙報,筆尖在記錄本上飛快滑動,“孩子們都沒事,就是有點受驚。”
柯南正幫步美擦掉臉上的淚痕,聽到動靜抬頭時,正好對上佐藤投來的目光。她眼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是你們”的瞭然,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工藤同學,”佐藤走到夜一身邊,目光掃過他沾著鐵鏽的褲腳,“這次又是你出手?”
夜一剛把摺疊刀收回口袋,聞言靦腆地笑了笑:“他們太吵了,正好讓他們睡一會兒。”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沒誇大自己的動作,也沒掩飾動手的事實。蘭站在一旁,看著夜一被月光照亮的側臉,忽然想起優作先生曾經說過,這孩子從小就比同齡人沉穩,卻總在關鍵時刻露出不屬於少年的果決。
高木正給最後一個歹徒戴手銬,忽然“啊”了一聲,從對方口袋裡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本子的封面印著只咧嘴笑的小丑,翻開後,裡面歪歪扭扭記著幾行字:“10月15日,老槐樹放藏寶圖,目標帝丹小學……”後面還附著幾張偷拍的照片,正是元太他們在操場玩耍的樣子。
“原來他們早就盯上這些孩子了。”佐藤接過本子,指尖劃過照片上元太舉著銀杏葉的背影,眼神沉了沉,“上個月城東小學也有類似的案子,三個孩子被人用遊戲卡引誘到工地,幸好家長髮現得早。當時我們就懷疑是同一夥人,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又換了目標。”
灰原蹲在角落裡,指尖捻起片從步美頭髮裡掉出來的銀杏葉。葉子的邊緣已經有些發脆,卻還帶著淡淡的陽光氣息。她抬頭看向倉庫外,警車的燈光把夜空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紅,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大概是佐藤叫來給歹徒做簡單檢查的。
“柯南,”灰原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你有沒有覺得,那個為首的夾克男,左手指節上有咬痕?”
柯南愣了一下,仔細回想剛才的混亂——夾克男被按在地上時,左手確實在掙扎,指節處好像有圈淡淡的紅印。“你是說……”
“長期焦慮或者吸毒的人,才會有那種習慣性咬手指的動作。”灰原把銀杏葉放進步美敞開的書包,“而且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醫院那種,是廉價消毒噴霧的氣味,通常用來掩蓋……”
“掩蓋甚麼?”步美好奇地湊過來,大眼睛裡還蒙著層水汽。
“沒甚麼。”灰原揉了揉她的頭髮,“只是覺得這些人可能不止綁架這麼簡單。”
這時倉庫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幾個穿著便服的男人衝了進來,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光彥就衝過去抱住他:“光彥!你沒事吧?嚇死爸爸了!”緊隨其後的是步美的媽媽,她抱著步美哭得直髮抖,元太的爸爸則拍著元太的後背,聲音洪亮卻帶著哽咽:“臭小子!下次再敢亂跑,看我怎麼收拾你!”
家長們的到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倉庫裡的凝重。佐藤把案件的大致情況跟家長們說明後,高木已經聯絡了轄區派出所,讓他們派車來接孩子們。夜一站在人群外,看著元太被他爸爸揉亂頭髮時的齜牙咧嘴,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優作也是這樣,明明擔心得要命,卻總要用責備的語氣掩飾。
“夜一,”蘭走過來,手裡拿著瓶沒開封的牛奶,“剛才謝謝你。如果不是你……”
“蘭姐,我們是一家人啊。”夜一接過牛奶,指尖觸到冰涼的瓶身,忽然笑了,“而且柯南也在這裡,他肯定不會讓大家出事的。”
柯南正好聽到這句話,臉頰微微發燙。他剛才確實想了不少辦法,卻都沒來得及實施——夜一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快得像一陣風。他看著夜一脖頸間露出的銀灰色圍巾,忽然想起那枚被自己收起來的烏鴉紐扣,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家長們帶著孩子陸續離開時,元太突然掙脫爸爸的手,跑到柯南他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這次是我太笨了,把大家都捲了進來!”光彥和步美也跟著鞠躬,三個小腦袋低得像三顆沉甸甸的果實。
夜一彎腰扶起他們,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小的紙袋,裡面裝著三枚銀杏葉形狀的書籤:“這是鈴木伯伯家的工匠做的,送給你們。下次再想探險,記得先看看這枚書籤——它會提醒你們,真正的寶藏不是金銀,是能一起回家的夥伴。”
步美接過書籤,小心地夾進語文書裡,書籤上的葉脈在燈光下像張小小的地圖。光彥推了推眼鏡,把書籤放進筆袋:“我們記住了!以後探險一定先跟大家商量!”元太則把書籤塞進褲兜,拍著胸脯保證:“下次再有壞人,我一定先保護步美和光彥!”
孩子們的聲音像剛抽芽的樹苗,帶著勃勃生機。柯南看著他們被家長牽著手消失在夜色裡,忽然覺得,剛才經歷的恐懼和混亂,好像都變成了這枚書籤上的紋路,雖然深刻,卻終究會被陽光曬得溫暖。
佐藤和高木處理完現場,準備離開時,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回頭:“對了,工藤同學,那個為首的歹徒說,他們本來計劃明天去綁一個叫‘工藤夜一’的孩子,說有人出錢讓他們這麼做。”
夜一的腳步頓了頓,月光恰好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知道是誰出錢嗎?”
“他不肯說,只說是個戴黑帽子的男人。”佐藤皺了皺眉,“我們會繼續調查的,你最近注意安全,最好讓家人多留意。”
蘭的心猛地揪緊:“夜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會有人想綁你?”
“大概是惡作劇吧。”夜一笑了笑,把牛奶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蘭姐別擔心,我會小心的。”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柯南卻注意到,他攥著書包帶的手指關節,已經有些發白。
警車離開後,倉庫區又恢復了寂靜。風捲著銀杏葉掠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誰在低聲絮語。蘭堅持要送柯南和灰原回家,夜一則說自己想再走走,三人在倉庫門口分了手。
“你覺得,那個戴黑帽子的男人是誰?”走在回家的路上,灰原忽然問柯南。
柯南抬頭看向夜空,星星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不管是誰,肯定和那些人不一樣。”他想起夜一剛才的表情,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夜一肯定知道甚麼,卻在瞞著我們。”
“他有自己的理由。”灰原踢著路邊的石子,“就像你,也有很多事瞞著蘭一樣。”
柯南沉默了。他看著灰原被路燈拉長的影子,忽然覺得,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片倉庫區,裡面堆著不願被人看到的秘密。而少年偵探團的意義,或許就是讓這些秘密不再孤單。
夜一站在倉庫門口,直到蘭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他沒有回家,而是繞到倉庫後面的小巷裡,那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車窗降下,露出張戴著墨鏡的臉——是工藤優作的老朋友,也是負責保護夜一安全的私家偵探。
“他們果然動手了。”偵探的聲音很低,“根據我們的調查,那個戴黑帽子的男人,和半年前襲擊優作先生的人是同一個。”
夜一的指尖劃過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上是優作發來的資訊:“保護好自己,別查下去。”可他怎麼可能不查?半年前父親在歐洲遇襲,至今還在醫院休養,兇手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知道了。”夜一拉開後車門,“明天幫我查一下那個夾克男的家庭背景,尤其是他最近的資金往來。”
“你要小心,”偵探發動車子,“這個人背後的勢力,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大。”
車子駛離小巷時,夜一回頭看了眼那棟黑漆漆的倉庫。月光下,倉庫的影子像只蟄伏的巨獸,而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就像那枚被柯南收起來的烏鴉紐扣,有些黑暗,一旦遇到光,就會露出更猙獰的面目。
第二天早上,帝丹小學的銀杏葉又落了一層。少年偵探團的五個成員聚在教室後的梧桐樹下,元太把那枚銀杏書籤別在書包上,步美用彩紙給書籤做了個小外套,光彥則在筆記本上寫下“探險守則第一條:絕不單獨行動”。
“柯南,灰原,對不起啊。”元太撓著頭,臉頰紅撲撲的,“昨天要不是你們跟著,我們可能就……”
“說甚麼傻話。”柯南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是少年偵探團啊,本來就該互相幫助。”
灰原靠在樹幹上,看著他們嘰嘰喳喳討論週末去公園觀察昆蟲的計劃,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像極了倉庫裡那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雖然經歷過黑暗,卻總能重新亮起來。
夜一揹著書包走進校園時,正好看到這一幕。他停下腳步,銀灰色的圍巾在風裡輕輕飄動。遠處傳來上課鈴聲,少年偵探團的孩子們笑著往教學樓跑去,銀杏葉在他們腳邊打著旋兒,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夜一忽然想起昨晚在倉庫裡,元太說“勇敢就是甚麼都不怕”時的倔強表情。或許孩子們說得沒錯,勇敢本來就不是不害怕,而是明明害怕,卻還願意為了夥伴往前衝。就像那些在風雨裡掉落又重新發芽的銀杏葉,脆弱,卻有著驚人的生命力。
他握緊書包裡的那枚備用書籤,轉身往教室走去。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少年偵探團的影子漸漸重疊在一起,在鋪滿銀杏葉的操場上,織成一張溫暖的網。
倉庫區的事很快就傳遍了米花町,家長們都告誡孩子不要隨便撿陌生人的東西,警察也加強了對學校周邊的巡邏。那個綁架團伙被判刑的訊息傳來時,少年偵探團正在阿笠博士家吃西瓜,元太啃著瓜突然說:“其實那個藏寶圖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就是寶箱畫得太醜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聲從開啟的窗戶飄出去,和夏日的蟬鳴融在一起。柯南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銀杏樹枝,忽然覺得,那些曾經經歷過的黑暗,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都像這西瓜的甜味一樣,會被時間慢慢沖淡,留下的,是更珍惜彼此的心意。
夜一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偵探發來的調查報告——夾克男的賬戶裡,確實有一筆匿名匯款,來自一家瑞士銀行,而這家銀行的最大股東,正是半年前襲擊優作的那個組織。他把報告放進抽屜,裡面還躺著半枚斷裂的烏鴉徽章,是父親遇襲時留下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一層薄薄的銀霜。夜一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10月20日,少年偵探團的銀杏書籤,比任何寶藏都珍貴。”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遠處帝丹小學的輪廓在夜色裡若隱若現,操場上的銀杏樹葉大概又落了不少吧。他想起柯南鏡片後閃爍的智慧,灰原冷靜下的溫柔,元太的憨厚,光彥的認真,步美的善良,還有蘭姐姐永遠溫暖的笑容。
這些人,這些事,就像漫漫長夜裡的星星,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路。夜一輕輕笑了笑,轉身回書桌前,開始解那道阿笠博士留下的物理難題。明天還要和少年偵探團一起去公園觀察昆蟲呢,可不能遲到。
夜色漸深,米花町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只有帝丹小學的銀杏樹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無數枚等待被發現的書籤,記錄著這個秋天裡,關於勇氣、成長和守護的秘密。而少年偵探團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