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偵探事務所的玻璃窗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燙,毛利小五郎翹著二郎腿陷在沙發裡,手裡的啤酒罐空了半截,電視里正在重播相撲比賽的精彩瞬間。突然,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咚咚咚”的撞門聲,力道大得連門框都在發顫。
“來了來了!催命啊!”毛利不耐煩地起身,踩著拖鞋往樓下走。剛拉開門,一個身影就踉蹌著撞進來,帶著滿身的酒氣和汗水味,差點把他撞翻在地。
“毛利先生!救救我!”男人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他穿著件皺巴巴的淺灰色襯衫,領口沾著褐色的汙漬,懷裡緊緊抱著一件深藍色外套,袖口處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斑塊——那顏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像極了乾涸的血跡。
毛利皺著眉後退半步:“你誰啊?大清早的喝成這樣……”
“我叫酒匂學,”男人慌忙站直身體,眼鏡片碎了一塊,用膠帶草草粘著,透過裂紋能看到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我不是來喝酒的!我是來求助的!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記得發生了甚麼……”
他說著,猛地把懷裡的外套扔在茶几上,布料展開的瞬間,那片暗紅色的汙漬徹底暴露出來,邊緣還沾著幾根褐色的纖維,像是某種粗麻材質上蹭下來的。“這不是我的血!”酒匂學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哆嗦著指向汙漬,“我昨天晚上喝斷片了,今天早上在自家床上醒來,頭上多了個包,眼鏡也碎了,外套上就多了這個……我是不是做了甚麼可怕的事?”
毛利的目光落在外套上,眉頭擰成了疙瘩。柯南端著一杯水從廚房走出來,看似不經意地打量著酒匂學:他的左手食指上有塊新鮮的擦傷,像是被甚麼鋒利的東西劃的;褲腳沾著些溼潤的泥土,邊緣還掛著一片枯黃的銀杏葉——這種銀杏葉在東京市區很少見,倒是郊區的公園裡有種了幾十年的老樹。
“你昨天去哪喝酒了?”柯南裝作好奇的樣子,把水杯放在酒匂學面前。
酒匂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努力回憶著:“我……我先是在公司附近的居酒屋喝了幾杯,後來覺得不過癮,又去了南邊的一條小巷,那裡有家叫‘雨夜’的小酒館……再後來……”他痛苦地按住太陽穴,“再後來就甚麼都不記得了,只感覺頭很痛,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南邊小巷?”毛利摸著下巴,“那一帶治安可不太好,經常有小混混打架。”
“我沒打架!”酒匂學立刻反駁,語氣卻沒甚麼底氣,“我平時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怎麼可能打架……可是這血跡……”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柯南的目光掃過那件外套的內襯,在口袋邊緣發現了一小塊銀色的碎屑,像是從甚麼金屬物件上掉下來的。他悄悄用指尖沾起碎屑,藉著轉身的動作在陽光下看了看——邊緣很鋒利,帶著點鏽跡,更像是舊鐵桶上的碎片。
就在這時,事務所的電話響了,是少年偵探團打來的。步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點焦急:“柯南!你快過來!我們在綠臺公園門口看到一位老奶奶摔倒了!”
“知道了,馬上到。”柯南掛了電話,對毛利說,“我去看看光彥他們,這裡就交給叔叔了。”
毛利揮揮手,心思全在酒匂學的外套上,沒注意到柯南臨走時,悄悄把那枚銀色碎屑放進了證物袋。
綠臺公園的入口處圍了不少人,警察已經拉起了黃色警戒線。少年偵探團的成員們站在警戒線外,步美正踮著腳尖往裡看,小臉上滿是擔憂。
“怎麼回事?”柯南跑過去問道。
“就是那位老奶奶,”光彥指著臺階上的擔架,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躺在上面,眉頭皺著,嘴裡哼哼唧唧的,“我們剛才路過這裡,看到她從臺階上摔下來了,明明周圍沒人碰她,她自己就倒下去了。”
夜一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人群外圍:“奇怪的是,我們看到她摔倒前,有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在臺階下面站了很久,見她倒下就想上前,可看到有人掏手機拍照,又突然轉身往東邊走了。”
灰原推了推眼鏡:“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右腿好像不太方便,褲腳沾著和酒匂學相似的泥土。”
柯南順著夜一的目光看去,東邊的路口已經看不到那個男人的身影了,但地上留著一串淺淺的腳印,鞋跟處有個明顯的缺口——這種缺口通常是經常踩硬物才會形成的,比如工地的鋼筋或者廢棄的鐵管。
“警察在問目擊者了,”步美拉了拉柯南的衣角,“我們要不要去作證?”
“等等,”柯南搖搖頭,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剛才那個男人……你們有沒有看清他的臉?”
光彥翻開筆記本:“我記下來了!他大概四十歲左右,下巴上有顆痣,左手一直插在風衣口袋裡,好像在攥著甚麼東西。”
就在這時,一位穿制服的警察走過來,舉著記事本詢問周圍的人:“有沒有人看到這位太太是怎麼摔下去的?有沒有可疑人員經過?”
人群裡一陣竊竊私語,卻沒人站出來說話。柯南注意到,警戒線外的一棵櫻花樹後面,有個腦袋探出來看了一眼,正是剛才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他的眼神裡滿是猶豫,見警察朝這邊看過來,立刻縮回頭,快步消失在街角。
“他在害怕甚麼?”元太摸著肚子,“難道是他推的老奶奶?”
柯南搖搖頭:“不像。如果是他推的,早就該跑遠了,不會還留在附近觀察。”他轉身對大家說,“我們分兩路行動:光彥、元太跟我去追那個男人;步美、夜一、灰原留在這裡,問問周圍的人有沒有看到甚麼細節,特別是早上有沒有人在這附近打架或者吵架。”
分配好任務,柯南帶著光彥和元太悄悄繞過警戒線,順著地上的腳印往東走。那串腳印在一個十字路口拐了彎,朝著百元店的方向去了。
“他去百元店做甚麼?”元太不解地問。
光彥推了推眼鏡:“說不定是想買甚麼東西掩蓋痕跡?比如創可貼或者清潔劑?”
三人跟著腳印走進百元店,剛進門就看到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日用品貨架前,手裡拿著一包棉籤,正和店員大聲爭論著甚麼。
“這棉籤怎麼賣這麼貴?上週明明是八十日元!”男人的聲音很衝,故意把“上週”兩個字說得很重,引得周圍的顧客都看了過來。
店員皺著眉:“先生,我們的棉籤一直是一百日元……”
“不可能!”男人提高了音量,拿起棉籤在手裡晃了晃,“我上週買的時候明明是八十!你們是不是亂漲價?我要投訴你們!”
柯南躲在貨架後面,注意到男人的右手一直在抖,卻故意做出很激動的樣子,甚至還伸手拍了下貨架,把幾盒創可貼震到了地上——這舉動太刻意了,像是在表演給甚麼人看。
“他在拖延時間。”光彥壓低聲音,“或者說,他想讓別人記住他現在在這裡。”
果然,男人吵了幾句後,突然放下棉籤,嘟囔著“甚麼破店”,轉身就往外走。柯南三人立刻跟上去,只見他並沒有往偏僻的小巷走,反而徑直走向了電車站,買票的時候還特意和售票員聊了幾句,說自己要去米花町看朋友。
“米花町?”元太撓撓頭,“我們剛才不是從米花町過來的嗎?他繞這麼一圈幹甚麼?”
柯南若有所思地看著男人的背影:“他不是在繞路,他是在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
與此同時,綠臺公園這邊,步美、夜一和灰原坐在附近的咖啡店休息。這家店的窗戶正對著公園門口,剛才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就是在這裡接的電話。
“他大概一點鐘左右來的,”咖啡店的店員是個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孩,回憶著說,“當時店裡沒甚麼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接了個電話,語氣很兇,好像在跟人吵架,說甚麼‘錢都給你了,你別出岔子’。掛了電話他就匆匆走了,把這個落在了桌上。”
女孩說著,從櫃檯下拿出一個銀色的打火機,外殼上刻著一隻展翅的老鷹,邊緣有些磨損,顯然用了很久。灰原接過打火機,指尖在表面輕輕摩挲:“他接電話的時候,有沒有提到甚麼特別的地方?比如地名或者人名?”
“好像提到了……南邊的牙醫診所?”女孩不太確定地說,“他說‘那個姓佐伯的老東西,這次絕對饒不了他’。”
夜一的眼睛亮了一下:“南邊的牙醫診所?我們早上在綠之丘公園附近好像看到過一家,招牌上寫著‘佐伯牙科’。”
就在這時,步美指著窗外突然喊道:“你們看!是警車!”
三人連忙看向窗外,只見電車站的出口處圍了一群人,剛才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正被警察架著往警車那邊走,他的頭垂得很低,右手被反銬在身後,左手還緊緊攥著甚麼東西。
灰原和夜一對視一眼,立刻拉著步美跑出咖啡店。等他們趕到電車站時,正好聽到一位警察在跟同事說話:“……有人指認他今天下午在南邊的小巷襲擊了一位老人,現場還掉了一支刻著‘EU’的鋼筆,受害者說就是這個人打的他。”
“EU?”步美小聲說,“那不是‘臼井榮一’的羅馬音縮寫嗎?”
夜一走到一位看起來很和善的警察身邊,禮貌地問:“警官先生,請問這個人犯了甚麼事?我們剛才在公園看到他了。”
警察愣了一下:“你們認識他?他叫臼井榮一,有人舉報他襲擊老人。不過他自己說甚麼都不記得了,特別是下午一點到兩點這段時間,說自己一直在米花町的咖啡店。”
“他說的是真的!”灰原舉起手裡的打火機,“我們在綠臺公園的咖啡店撿到了他的打火機,店員說他一點鐘左右確實在那裡接電話,不可能去南邊的小巷襲擊人。”
警察皺起眉:“可受害者指認了他,還有鋼筆作為證據……”
“那支鋼筆能給我們看看嗎?”夜一問道。
另一位警察從證物袋裡拿出鋼筆,銀色的筆帽上確實刻著“EU”兩個字母,筆尖還沾著點深藍色的墨水,像是剛用過不久。灰原湊近看了看,突然指著筆帽內側:“這裡有劃痕,像是經常和甚麼金屬東西摩擦造成的,而且這墨水的牌子很特別,是‘青江堂’的限定款,只有南邊的文具店才有賣。”
警察的表情嚴肅起來:“你們確定他一點鐘在咖啡店?”
“確定!”步美用力點頭,“店員還聽到他打電話提到了‘佐伯牙科’呢!”
就在這時,柯南帶著光彥和元太也趕到了。聽完灰原的話,他的目光落在被警察押進警車的臼井榮一身上——男人的耳朵後面有顆很小的痣,和剛才在百元店看到的一模一樣,但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白痕,像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可現在戒指卻不見了。
“打火機上的指紋查了嗎?”柯南裝作不經意地問旁邊的警員。
警員愣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小孩問得太專業,但還是回答道:“查了,正在比對,不過初步看,不像是臼井榮一的。”
“那會是誰的呢?”光彥好奇地問。
柯南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去圖書館查查就知道了。”
帝丹小學的圖書館裡,柯南在電話簿前飛快地翻著。東京的電話簿按姓氏拼音排序,他很快找到了“蟹江田”這個姓氏,後面的地址在南邊的昭和町,離佐伯牙科只有兩條街的距離。
“找到了!”柯南指著其中一個名字,“蟹江田進,住在昭和町三丁目,職業是……建築工人?”
光彥湊過來看:“建築工人?那他手上應該有很多老繭吧?而且經常接觸金屬材料,說不定能在打火機上留下指紋。”
“我們去他家看看。”夜一拿起揹包,“不過得裝作是學校佈置的社會調查,不能讓他家人起疑心。”
蟹江田家住在一棟老舊的兩層公寓裡,外牆的塗料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紅磚。開門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看到一群孩子站在門口,有些驚訝:“你們找誰啊?”
“您好,我們是帝丹小學的,”步美露出甜甜的笑容,“老師讓我們做個關於‘鄰居職業’的調查,請問蟹江田先生在家嗎?”
老婦人的表情黯淡下來,嘆了口氣:“進兒他……昨天出車禍住院了,現在在南邊的綜合醫院。”
“車禍?”柯南心裡一動,“是甚麼時候的事?嚴重嗎?”
“就是昨天下午,”老婦人的聲音帶著擔憂,“他說要去看個朋友,騎著腳踏車出門,結果在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腿骨折了,現在還在病房裡躺著呢。”
灰原和夜一對視一眼:昨天下午,正好是臼井榮一“襲擊”老人的時間段。
“蟹江田先生平時和人結過仇嗎?”光彥裝作認真記錄的樣子問道。
老婦人的臉色變了變,猶豫了很久才說:“他……他一直記恨著南邊的佐伯牙醫。很多年前,他媽媽因為佐伯醫生的誤診去世了,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踏足過南邊,連路過都不願意……這次突然說要去南邊,我還覺得奇怪呢。”
柯南的眼睛亮了:“那他有沒有長得很像的朋友?比如……和他差不多身高,下巴上有顆痣的?”
老婦人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他有個發小叫臼井榮一,兩個人小時候經常被人認錯,連我有時候都分不清。不過後來臼井家搬走了,聽說過得不太好,經常借錢……”
真相的拼圖在這一刻終於完整了。柯南合上筆記本:“謝謝您的配合,我們不打擾您了。”
離開公寓後,少年偵探團立刻趕往南邊的綜合醫院。蟹江田進的病房在三樓最裡面,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左手打著點滴,側臉的輪廓——特別是下巴那顆痣,和臼井榮一幾乎一模一樣。
“果然是這樣,”灰原推了推眼鏡,“他們是故意用相似的長相做不在場證明。”
夜一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蟹江田恨佐伯牙醫,又因為母親的事不敢去南邊,所以找了臼井榮一幫忙。臼井需要錢,就答應配合他演戲。”
柯南點點頭:“蟹江田讓臼井在下午一點左右去咖啡店接電話,故意提到佐伯牙科,再在百元店鬧事引人注意,製造自己在米花町的假象。而他自己則趁機去報復佐伯醫生,沒想到路上出了車禍。”
光彥翻開筆記本:“那襲擊老人的事是怎麼回事?臼井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
“可能是巧合,”步美猜測,“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贓。”
柯南搖搖頭:“更可能是臼井自己心虛。他看到老奶奶摔倒不敢作證,就是怕警察盤問時,暴露自己和蟹江田的計劃。至於那支鋼筆,應該是蟹江田故意放在現場的,想把禍水引給臼井,讓自己脫身。”
就在這時,病房裡的電話響了,護士走進去接了電話,很快又走出來,對守在門口的警察說:“是蟹江田先生的電話,他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警方,關於……佐伯牙醫的。”
少年偵探團的工藤夜一和灰原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看來蟹江田在車禍後,終於想通了。
傍晚時分,警局的審訊室裡,毛利小五郎打著哈欠坐在椅子上,柯南躲在桌子底下,早已用麻醉針讓他進入了睡眠狀態。
“各位,”毛利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慣有的自信,“這起案件看似複雜,其實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替身戲碼。”
負責案件的警官愣了一下:“毛利先生?您怎麼來了?”
“我收到訊息就趕來了,”柯南模仿著毛利的語氣,“讓我們從頭說起:蟹江田進因母親的事怨恨佐伯牙醫,卻因心理障礙無法親自報復,於是找到與自己長得極像的臼井榮一,用錢收買他做替身。兩人剪了同款髮型,蟹江田負責實施報復,臼井則在下午一點到兩點間,在米花町的咖啡店、百元店製造存在感,為蟹江田做不在場證明。”
灰原拿出打火機:“這個打火機上的指紋屬於蟹江田,是他故意留在咖啡店的,想進一步坐實‘臼井就是自己’的假象。而那支刻著‘EU’的鋼筆,也是他提前放在襲擊現場的,企圖嫁禍給臼井。”
夜一補充道:“臼井榮一因為急需錢答應配合,卻在看到老婦人摔倒時不敢作證,擔心暴露計劃。而蟹江田在去報復的路上遭遇車禍,計劃失敗後幡然醒悟,主動向警方坦白了一切。至於那位摔倒的老婦人,經查實是故意碰瓷,想訛取醫藥費。而酒匂學的血跡,實為混混鬥毆濺上,與案件無關。
審訊室的白熾燈晃得人眼睛發澀,臼井榮一的頭垂得更低了,手銬在手腕上蹭出紅痕。聽到毛利小五郎(實則柯南)的推理,他喉結滾動了兩下,終於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是……是他找到我的。”
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三個月前,蟹江田突然找到我,說給我一百萬,讓我陪他演場戲。他說他恨佐伯牙醫恨了二十多年,每晚都夢見他媽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可他一靠近南邊的街就渾身發抖,腳像灌了鉛……”
他的手指摳著審訊椅的木紋,指節泛白:“我那時正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女兒的學費還沒湊齊,就……就答應了。我們在他家鏡子前比對了半天,他說只要剪一樣的髮型,穿一樣的衣服,就算站在佐伯面前,那老頭也分不清誰是誰。”
“所以你們刻意模仿彼此的習慣?”負責記錄的警員追問,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聲。
臼井榮一苦笑了一下:“他教我走路要拖著點右腿,說他小時候摔過,落下這毛病;我教他彈煙盒——用食指關節敲三下,再彈出煙來,這是我在工地學的。我們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練了,他說話總愛咬後槽牙,我就對著鏡子練了半個月。”
灰原哀突然開口,聲音清冷:“那支‘青江堂’鋼筆,是蟹江田特意買的吧?他知道你平時只用廉價圓珠筆,故意選了南邊文具店才有的牌子,就是為了讓警方誤以為‘臼井榮一’去過南邊。”
臼井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震驚:“你怎麼知道……他說那筆要三百日元,夠我女兒吃三天便當。他還說,等事成之後,再給我加五十萬,讓我帶女兒去迪士尼。”
“迪士尼?”柯南在桌子底下輕輕皺眉,光彥的筆記本上記著,臼井的女兒患有先天性心臟病,醫生囑咐不能去人多嘈雜的地方。蟹江田連這點都不知道,可見所謂的“發小情誼”,早已被仇恨磨成了利用的籌碼。
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一名警員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毛利先生,蟹江田進在醫院錄了口供,和臼井榮一的供述基本一致。另外,我們查到佐伯牙科確實有醫療事故記錄,二十三年前,蟹江田的母親因麻醉劑過敏去世,當時的主刀醫生正是佐伯。”
檔案上附著一張泛黃的報紙照片,年輕的蟹江田抱著黑白遺像,站在牙科診所門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柯南突然想起蟹江田家的老婦人說過,“進兒從那以後再也沒踏足過南邊”,原來那不是普通的心理障礙,是被仇恨釘死在原地的恐懼。
“他還說甚麼了?”毛利的聲音(柯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他說本來想在佐伯下班的路上用鐵棍‘教訓’對方,”警員看著檔案念道,“為此特意在工地偷了根鏽跡斑斑的螺紋鋼,藏在昭和町的廢棄倉庫裡。出事那天下午,他騎著腳踏車去取鋼筋,路過綠臺公園時,看到臼井正在咖啡店門口打電話,還衝他比了個‘OK’的手勢——那是他們約定的訊號,意思是‘這邊都安排好了’。”
光彥突然舉手,像在課堂上發言:“所以他看到的‘OK’手勢,其實是臼井在跟咖啡店店員比劃‘要一杯熱可可’?”他翻開筆記本,上午採訪咖啡店店員時,對方確實提到“穿黑風衣的男人比劃著要熱飲,還差點把糖罐碰倒”。
柯南點頭(在桌子底下):“沒錯。蟹江田把‘點熱可可’當成了訊號,放心地往南邊騎,結果在路口被貨車撞了。那根螺紋鋼現在還在廢棄倉庫裡,上面只有蟹江田的指紋。”
臼井榮一的肩膀突然垮了,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我那天看到他騎車過去,心裡就發慌。他教我的那些‘存在感技巧’——在百元店吵架,跟售票員閒聊,都是他設計的,說這樣警察查起來,就有十個八個證人能證明‘蟹江田進’下午在米花町……可我看到老奶奶摔倒時,腿肚子都轉筋了,就怕警察問起時間,問起我為甚麼偏偏在那個時候出現在公園。”
他的聲音裡混著哭腔:“我甚至想過,如果我當時衝上去扶她,會不會就不用坐在這裡了?可我不敢……我怕一百萬泡湯,怕女兒下學期真的要輟學……”
審訊室裡靜得能聽到窗外的蟬鳴,七月的午後,蟬聲聒噪得像要把整個世界煮沸。
與此同時,綠臺公園的警戒線已經撤了,那位“摔倒”的老婦人正被兒子攙扶著走出派出所,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紅暈。少年偵探團躲在街角的櫻花樹後,看著警員把一份《治安管理處罰決定書》遞給她,上面寫著“因涉嫌敲詐勒索,處以五日拘留”。
“原來她早上就在公園踩點了。”步美咬著冰棒,冰棒紙在手裡團成小球,“我剛才聽到警察說,她前幾天在超市摔過一次,訛了老闆兩千日元,這次是想故技重施。”
夜一站在樹蔭裡,望著南邊的方向:“人性真複雜啊。蟹江田的恨是真的,臼井的無奈是真的,連這老奶奶的貪心也是真的。”
灰原哀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細碎的陽光:“但蟹江田在電話裡說,躺在醫院看夕陽時,突然想起他媽媽總說‘冤冤相報何時了’,這也是真的。”
柯南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銀色碎屑,在指尖捻了捻:“我們去‘雨夜’酒館看看吧,該解開酒匂學的謎團了。”
南邊的小巷比想象中更窄,牆縫裡鑽出的野草沾著下午的雨水,散發出潮溼的腥氣。“雨夜”酒館的木門上掛著塊褪色的燈籠,推開門時,風鈴叮鈴作響,老闆娘正彎腰擦桌子,看到一群孩子進來,愣了一下:“你們找……”
“我們找酒匂學先生昨天坐過的位置。”柯南仰起頭,露出標準的孩童笑容。
老闆娘指著吧檯最裡面的角落:“喏,就在那兒。昨天他喝到半夜,後來巷口吵起來,他還出去勸過架呢。”
順著她指的方向,能看到牆角有塊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被甚麼液體潑過。柯南走過去,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沾起一點褐色的粉末——和酒匂學外套上的纖維顏色一致。
“巷口吵架的是甚麼人?”夜一問道。
“還能有誰,”老闆娘撇撇嘴,“就是那群染著黃毛的小混混,天天在巷口堵人要錢。昨天不知為甚麼打起來了,啤酒瓶碎了一地,有個穿藍外套的被打得流鼻血,蹭了一身血跑的,估計就是你們說的酒匂學吧?”
元太突然拍手:“我知道了!酒匂學頭上的包是被啤酒瓶砸的,外套上的血是那個流鼻血的小混混蹭的!”
“差不多。”柯南站起身,陽光透過酒館的木窗格,在地上拼出破碎的光斑,“他醉酒後想勸架,結果被推倒撞在牆上,眼鏡碎了,頭也磕了包。外套上的血跡、手上的擦傷,都是那時候弄的。”
光彥的筆記本上又多了一行字:“結論:所有謎團都與‘替身’‘誤會’‘巧合’有關。”
傍晚的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少年偵探團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老長。步美蹦蹦跳跳地踢著石子,突然停下來問:“柯南,你說蟹江田和臼井,到底誰更可憐啊?”
柯南望著遠處的晚霞,那裡正有一群鴿子飛過,翅膀鍍著金邊:“或許他們都忘了,最該被記住的不是仇恨,也不是錢,是蟹江田媽媽說的‘冤冤相報何時了’,是臼井女兒畫的全家福——我們去蟹江田家調查時,那幅畫就貼在冰箱上,上面有個缺了顆門牙的小女孩,笑得特別甜。”
夜一突然指著街角:“看,那不是酒匂學先生嗎?”
穿淺灰色襯衫的男人正站在書店門口,手裡拿著本《如何應對酒精依賴》,臉上的愁容淡了許多,眼鏡已經換成了新的,鏡片在夕陽下閃著光。看到少年偵探團,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個靦腆的笑容,揮了揮手。
“他好像沒事了。”步美也揮揮手,小臉上綻開笑容。
暮色漸濃時,警局門口傳來汽車引擎聲,蟹江田進被警員從醫院接來做補充筆錄,右腿的石膏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大概是護士幫忙畫的。他經過審訊室視窗時,正好與裡面的臼井榮一對上視線,兩人都愣住了,隨即又同時移開目光,肩膀卻都悄悄鬆了些。
柯南知道,這場由仇恨和貪婪掀起的風波,終於要歸於平靜了。就像綠臺公園的臺階,雖然被老婦人故意躺過,被警察的警戒線圍過,但明天太陽昇起時,照樣會有晨跑的人踩上去,會有孩子在上面跳格子,會有風吹過,帶著櫻花的香氣。
少年偵探團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時,光彥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大家一起湊著寫的:“真相或許複雜,但善良永遠比仇恨更有力量。”
晚風拂過,把這句話吹向更遠的地方,吹過“雨夜”酒館的風鈴,吹過綠臺公園的銀杏葉,吹過那些被命運捉弄過,卻依然選擇向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