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雨與請柬
東京灣的暴雨是從傍晚開始的。豆大的雨點砸在星穹酒店的落地窗上,噼啪作響,像無數隻手指在急促地叩門。這座臨海而建的酒店通體由玻璃和鋼結構構成,夜晚亮起燈時,整棟建築如同浮在海面的巨大星穹,故而得名。此刻,頂層宴會廳的水晶燈正折射著璀璨的光,將“年度推理文學研討會”的橫幅映照得格外醒目。
毛利蘭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翻湧的黑色浪濤,手裡捏著一杯溫熱的檸檬茶。“雨下得好大啊,”她轉頭對身邊的柯南說,“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放晴,本來還想早起去海邊散步呢。”
柯南捧著一塊慕斯蛋糕,嘴裡塞得滿滿的,含混不清地說:“天氣預報說明天中午雨就停了,蘭姐姐放心吧。”他的眼睛卻沒閒著,飛快地掃過宴會廳裡的人——大多是西裝革履的作家和編輯,手裡端著酒杯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香和淡淡的油墨味。
毛利小五郎則被幾個推理小說愛好者圍在中間,正唾沫橫飛地講述自己“偵破”的奇案:“……當時那個兇手以為把密室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我毛利小五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戲!只用了三分鐘,三分鐘就找到了破綻!”
“爸爸又在吹牛了。”蘭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角落裡,工藤夜一正和灰原哀站在書架前。書架上擺滿了歷屆推理文學獎的獲獎作品,夜一伸手抽出一本森川龍介的《暗夜手稿》,翻了兩頁說:“森川的文筆確實厲害,就是情節總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灰原拿起旁邊一本舊書,是十七年前出版的《潮汐謀殺案》,作者署名是田中一郎。“你是說他抄襲?”她的指尖劃過泛黃的書頁,“圈內早有傳聞,說他早期作品借鑑了這位失蹤作家的手稿。”
“失蹤?”夜一愣了愣。
“嗯,”灰原點頭,“田中一郎十七年前在星穹酒店墜樓身亡,案子最後以意外結案,但很多人覺得可疑。當時森川剛出道,兩人曾在同一家出版社共事。”
夜一正想追問,宴會廳入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頭髮花白的男人被眾人簇擁著走進來,臉上帶著倨傲的笑。正是當代推理文壇的泰斗級人物,森川龍介。
“森川老師!”“能見到您真是榮幸!”周圍的人紛紛上前問好,他卻只是淡淡點頭,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角落裡的高橋身上。
高橋是森川的出版社編輯,此刻正拿著一份手稿,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森川老師,您的新稿……”
“急甚麼。”森川打斷他,語氣不耐煩,“今晚研討會結束再說。”他推開高橋,徑直走向吧檯,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夜一看著這一幕,皺了皺眉:“這人脾氣真差。”
“天才總是桀驁不馴的。”灰原放下手裡的書,“不過有時候,桀驁背後藏著的是心虛。”
柯南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耳朵尖紅撲撲的,大概是剛吃了太多甜食。“你們在說森川龍介嗎?”他仰起臉,“我剛才聽到兩個編輯聊天,說他這次的新書和十七年前田中的遺稿很像。”
夜一和灰原對視一眼,沒再說話。窗外的雨勢更大了,風捲著雨點狠狠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晚上十點,研討會接近尾聲。森川龍介作為壓軸嘉賓做了簡短髮言,言語間對新人作家頗為不屑,尤其提到淺野的新作“不過是拾人牙慧”,引得臺下的淺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人真是太過分了。”蘭看著淺野攥緊的拳頭,小聲說。
小五郎打了個哈欠:“走了走了,研討會甚麼的最無聊了,還是回房睡覺靠譜。”他這次能來星穹酒店,全靠抽中了酒店的年度幸運獎,包了三天兩夜的海景套房,正好趕上研討會,便拉著蘭和柯南一起來了。
夜一和灰原則是因為投稿的短篇推理小說獲了新人獎,被主辦方邀請來參加研討會,也住在酒店的中層客房。
眾人分道揚鑣,各自回房。電梯裡,柯南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突然說:“剛才森川老師好像往頂層去了,他的套房在那裡嗎?”
“嗯,”蘭點頭,“聽說星穹酒店的頂層套房只對VIP開放,視野最好,能看到整個東京灣的夜景。”
電梯停在中層,夜一和灰原走了出去。“明天見。”夜一揮手說。
“明天見,晚安。”蘭笑著回應。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柯南看到夜一的目光似乎在頂層的按鈕上停留了一秒,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回到套房時,小五郎一頭栽倒在沙發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嚕。蘭收拾好東西,看了一眼窗外:“雨還是沒停啊。”
柯南趴在窗邊,看著頂層唯一亮著燈的房間——那應該就是森川的套房。燈光下似乎有個人影在晃動,很快又消失了。他皺了皺眉,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柯南,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蘭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知道了,蘭姐姐。”柯南應著,眼睛卻依舊盯著那扇亮著的窗戶。暴雨如幕,將整座酒店籠罩在一片潮溼的黑暗裡,彷彿有甚麼秘密正在頂層悄然醞釀。
二、午夜的悶響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是被一陣突兀的悶響打斷的。
柯南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臟咚咚直跳。那聲音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沉悶而短促,似乎來自頭頂——也就是頂層的方向。他披衣下床,跑到窗邊,頂層套房的燈已經滅了,只有走廊的應急燈還亮著微弱的光。
“怎麼了,柯南?”蘭被他的動靜吵醒,揉著眼睛走出臥室,“剛才是不是有聲音?”
“嗯,好像是從樓上傳來的。”柯南仰著頭,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柯南開啟房門一條縫,看到一個穿著服務生制服的年輕人慌慌張張地跑向電梯,手裡拿著對講機,聲音發顫:“……頂層,頂層套房,出事了!快來人!”
“怎麼回事?”蘭也聽到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上去看看!”柯南拉著蘭的手就往電梯跑,正好撞見被吵醒的小五郎,他還睡眼惺忪的,嘴裡嘟囔著:“吵甚麼吵……”
“爸,樓上好像出事了!”蘭喊道。
小五郎瞬間清醒,眼睛一瞪:“出事?甚麼事?”
三人擠進電梯,柯南按下頂層的按鈕。電梯上升時,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是警察來了嗎?”蘭握緊了拳頭。
“應該是服務生報的警。”柯南看著跳動的數字,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剛才那聲悶響,十有八九和森川龍介有關。
電梯門開啟,頂層走廊裡已經站了不少人。目暮警官帶著高木警官和鑑識人員正在勘察現場,警戒線將森川套房的門口圍了起來。
“目暮警官!”小五郎喊道,“發生甚麼事了?”
目暮警官回頭看到他們,皺了皺眉:“毛利老弟?你們怎麼在這裡?”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森川龍介先生,死了。”
“甚麼?!”蘭驚撥出聲,下意識地捂住嘴。
柯南的目光越過警戒線,落在半開的房門裡。房間裡一片狼藉,書桌前躺著一個人,正是森川龍介,胸口插著甚麼東西,在應急燈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服務生送餐的時候發現的,”高木警官拿著筆記本記錄,“大概十一點五十左右,他按門鈴沒人應,透過貓眼看到森川先生倒在地上,就立刻報了警。我們趕到後,發現房間門窗都是從內部反鎖的,只能讓酒店用備用房卡開啟。”
“內部反鎖?”小五郎摸著下巴,“難道是密室殺人?”
“目前看來是這樣。”目暮警官點頭,“毛利老弟,你們來得正好,一起幫忙看看吧。”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夜一和灰原跑了過來,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發生甚麼事了?我們聽到警笛聲……”夜一的話在看到警戒線和目暮警官時戛然而止,“森川老師他……”
“很抱歉。”目暮警官沉聲道,“他被人發現死在房間裡。”
灰原的目光掃過房間內部,最後落在書桌上散落的手稿上,眼神凝重:“我們能進去看看嗎?剛才研討會結束後,我和夜一還跟森川老師聊過幾句,他說要回房修改新稿。”
“當然可以,”目暮警官側身讓開,“你們也是重要的證人。”
柯南第一個衝進房間,蹲在森川的屍體旁。死者倒在書桌前,胸口插著一枚鋒利的鋼筆,筆尖沒入很深,周圍的襯衫被血染成了暗紅色。他的眼睛圓睜,似乎死前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死亡時間大概在一小時內,”柯南的手指輕輕拂過死者的面板,還有餘溫,“也就是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他的目光掃過散落的手稿,上面有幾頁被揉成了團,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急躁。
“鋼筆是森川老師的隨身物品。”高橋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他每次寫作都帶著這枚鋼筆,說是他的幸運符。”
柯南拿起那枚鋼筆,筆桿冰涼,上面除了死者的指紋,還有一些細微的橡膠殘留。“橡膠?”他皺了皺眉,將鋼筆遞給鑑識人員,“麻煩檢查一下上面的殘留物。”
小五郎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大手一揮:“肯定是內部作案!門窗反鎖,兇手一定是能進他房間的熟人!”他指著高橋,“你剛才說案發前見過他,對吧?”
“我……我確實在十一點左右來過,”高橋連忙解釋,“但只是催他交稿,我們吵了幾句,我就回房了,根本沒動手!”
“誰知道你是不是懷恨在心,偷偷潛回來殺人?”小五郎不依不饒。
“不是我!”高橋急得臉都紅了。
“好了好了,毛利老弟,別亂猜。”目暮警官攔住他,“我們已經鎖定了三名嫌疑人,除了高橋先生,還有淺野先生和負責頂層清潔的松本先生。”
淺野很快被帶來了,他穿著睡衣,頭髮凌亂,聽到森川的死訊時,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死了?雖然我不喜歡他,但也不至於殺人。案發時我在自己房間修改稿件,有監控可以證明。”
“監控確實拍到你十一點後沒離開過房間。”高木警官檢視平板上的記錄,點頭道。
最後一個嫌疑人是清潔工松本。他穿著灰色的清潔工制服,戴著橡膠手套,手裡拿著清潔工具,看起來五十多歲,臉上佈滿皺紋,眼神有些渾濁。“我……我案發時在樓層巡檢,清理垃圾,沒人能證明,但我也沒理由殺森川先生啊。”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怯懦。
小五郎上下打量著他:“你有備用房卡,想進森川的房間不是很容易嗎?”
松本的身體抖了一下,低下頭:“酒店規定,備用房卡不能隨便用……我沒有。”
柯南沒理會他們的爭執,注意力全在房間的細節上。空調溫度調得很低,出風口還在微微吹風,他打了個寒顫——現在明明是夏末,就算開空調也沒必要調這麼低。
書架上的書排列得很雜亂,顯然被人動過。最底層的一本《密室犯罪大全》敞開著,書頁上印著“冰鎖詭計”的章節,邊緣還沾著幾滴水珠,在低溫下泛著冷意,卻沒有完全結冰。
“奇怪。”柯南喃喃自語,“明明是密閉房間,卻有輕微的風流動感。”他搬來一把椅子,爬上通風管道,仔細檢視格柵。格柵上纏著一根細細的魚線,很隱蔽,不湊近看根本發現不了。魚線的末端繫著一小塊磁鐵,吸附在金屬格柵上。
“柯南,你在幹甚麼?”蘭擔心地喊道。
“沒事,蘭姐姐。”柯南從椅子上跳下來,眼睛亮得驚人。他已經有了初步的猜測,但還需要證據。
這時,蘭在書桌的抽屜裡翻找著甚麼,突然“呀”了一聲。“這是甚麼?”她拿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遞給目暮警官,“夾在手稿裡的。”
照片上有兩個年輕男人,並肩站在星穹酒店的門口,背景還是十七年前的樣子。左邊的人依稀能看出是年輕時的森川龍介,右邊的男人穿著白襯衫,笑容溫和,手腕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
“這個人……”高橋看到照片,臉色突然變了,“是田中一郎!失蹤的那個老編輯!”他指著照片,“傳聞他十七年前就是因為作品被森川剽竊,想不開在酒店墜樓了,當時好多人都覺得是森川害的,但沒證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照片上,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的冷風呼呼地吹著。
柯南的腦中像有電流劃過,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反鎖的門窗、低溫空調、書頁上的水珠、通風管的魚線和磁鐵、橡膠殘留、舊照片……還有松本那雙始終藏在手套裡的手。
他悄悄退到牆角,按下手錶上的麻醉針按鈕,對準了還在喋喋不休的小五郎。
“唔……”小五郎晃了晃,靠在書架上睡著了。
柯南迅速躲到書桌後面,拿起領結型變聲器,調到小五郎的聲音,沉聲開口:“各位,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以及密室的真相了。”
三、冰鎖與執念
“毛利老弟?你醒了?”目暮警官驚訝地看著“小五郎”。
“哼,不過是小睡了一會兒,”柯南模仿著小五郎的語氣,聲音洪亮,“兇手的把戲,我早就看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連一直沉默的松本也抬起了頭,眼神複雜。
“首先,我們來破解這個密室。”“小五郎”指著反鎖的房門,“大家都以為門窗從內部反鎖,兇手就無法離開,但其實用一個簡單的‘冰鎖詭計’就能做到。”
他走到門邊,指著門鎖:“兇手事先準備好一塊冰塊,將門鎖的鎖舌固定住,讓門無法完全鎖上。離開房間後,他輕輕帶上門,此時冰塊支撐著鎖舌,門看似關緊,實則沒有反鎖。隨著時間推移,冰塊融化,鎖舌失去支撐,就會自動彈回,完成反鎖。”
“但冰塊融化需要時間,萬一被人發現怎麼辦?”高木警官疑惑地問。
“所以兇手才把空調溫度調至最低,”“小五郎”解釋道,“低溫能延緩冰塊融化的速度,確保在他離開並清理痕跡後,才讓門鎖自動反鎖。書頁上的水珠,就是冰塊融化時濺落的,被低溫凍住了一部分。”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那通風管裡的魚線和磁鐵呢?”目暮警官追問。
“那是備用方案,或者說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小五郎”走到通風管前,“兇手用魚線穿過格柵,一端繫住門鎖的內側,另一端透過磁鐵吸附在門外的金屬把手上。如果冰塊融化的時間出現偏差,他可以在門外拉動魚線,強制鎖舌歸位。魚線很細,不容易被發現,事後只要輕輕一拉,就能從通風管收回,只留下一點細微的痕跡。”
柯南一邊說,一邊在心裡讚歎自己的推理——當然,這也要歸功於剛才在《密室犯罪大全》上看到的靈感。
“至於兇器,”“小五郎”指向森川胸口的鋼筆,“確實是他的隨身物品,但筆桿上的橡膠殘留,來自兇手戴的防滑手套——也就是你,松本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松本身上。松本猛地抬起頭,臉色蒼白:“不是我……我沒有……”
“別裝了。”夜一突然開口,走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盯著松本的袖口,“你的手套雖然遮住了手,但袖口露出的那道疤痕,和照片上田中一郎手腕的疤痕一模一樣。你根本不是甚麼清潔工,而是田中一郎的弟弟,田中二郎!”
松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下意識地想捂住袖口,卻把橡膠手套扯掉了一半,露出手腕上一道陳舊的疤痕,與照片上的痕跡分毫不差。
“你潛伏在星穹酒店五年,做清潔工,就是為了等待機會,為你哥哥復仇。”灰原拿出一份檔案,是她剛才讓博士遠端調取的資料,“田中二郎,十七年前你哥哥死後,你就失蹤了,改了名字,輾轉各地,五年前應聘進入星穹酒店,負責頂層清潔,就是為了接近森川龍介。”
松本——不,田中二郎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利用清潔工的身份,自由調節樓層的空調溫度,這也是為甚麼只有森川的套房溫度異常低。”“小五郎”繼續推理,“案發前,你用備用房卡進入房間,趁森川專注修改稿件時,從背後用他的鋼筆襲擊了他。之所以選用他的鋼筆,既是為了偽裝成臨時起意,也是想用他最珍視的“幸運符”終結他的生命。你清理現場時戴的橡膠手套,在筆桿留下了殘留;通風管的魚線和磁鐵,是你為確保密室成立佈下的後手。十七年的等待,終究是為了給哥哥討一個公道。田中二郎垂下頭,渾濁的眼睛裡滾下淚珠,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四、晚餐桌上的餘溫
星穹酒店的餐廳在中層,落地窗外是漸歇的雨。烏雲被撕開一道裂口,橘紅色的霞光從裡面漏出來,給東京灣的海面鍍上了一層碎金。餐廳裡已經擺好了晚餐,水晶燈折射著柔和的光,空氣中飄著奶油燉菜和烤牛排的香氣,沖淡了頂層套房裡殘留的陰鬱。
毛利小五郎一踏進包間就直嚷嚷:“餓死了餓死了!忙活了一上午,早就該補充點能量了!”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眼睛瞟向桌上的冰鎮啤酒,手已經蠢蠢欲動。
“爸,先別喝酒,”蘭把一杯溫水推到他面前,“醫生說您最近血壓有點高,少喝點。”
“哎呀,就喝一點點嘛,”小五郎討價還價,“今天破了這麼大的案子,怎麼也得慶祝慶祝!”
“慶祝的酒在這裡呢。”工藤夜一笑眯眯地從酒櫃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瓶暗紅色的葡萄酒,瓶身上的標籤有些陳舊,看起來是窖藏了不少年的陳釀。“這是酒店經理送的,說是感謝毛利叔叔幫他們破了案,還酒店一個清白。”
他擰開酒塞,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小五郎的眼睛亮了,剛才的啤酒早就被拋到了腦後:“還是夜一懂事!來,給我倒上!”
夜一給小五郎倒了小半杯,又從旁邊拿了兩瓶果酒。一瓶是淺粉色的,標籤上印著“櫻花釀”,另一瓶是淡黃色的,寫著“青梅酒”。他先給灰原哀倒了小半杯櫻花釀,杯壁上還沾著細碎的花瓣。
“灰原姐姐,”夜一笑得狡黠,“這酒美容養顏,最適合你這種聰明又漂亮的女生了。”
灰原端起酒杯,指尖碰到微涼的玻璃,臉上沒甚麼表情,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油嘴滑舌,跟你哥一個德行。”話雖這麼說,還是輕輕抿了一口。櫻花的清甜混著淡淡的酒香在舌尖散開,不烈,卻很爽口。
“接下來是未來嫂子!”夜一又拿起青梅酒,給蘭倒了小半杯,酒液清透,像淬了月光。“祝小蘭姐姐永遠這麼漂亮,讓我哥在外面天天惦記著,恨不得立刻飛回來跟你見面。”
蘭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窗外的霞光染透了。她嗔怪地瞪了夜一一眼:“又胡說甚麼呢。”手卻誠實地端起酒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青梅的酸澀裡帶著微甜,讓她想起新一臨走前,兩人在車站買的那袋青梅乾——他總說酸的東西能讓人保持清醒,可她當時只覺得,那酸澀裡全是捨不得。
“柯南,你要喝甚麼?”蘭轉頭問坐在旁邊的柯南,小傢伙正眼巴巴地盯著桌上的草莓布丁。
“我要牛奶!”柯南舉起手,聲音清脆。其實他更想嚐嚐那青梅酒,但作為“小孩子”,還是乖乖喝牛奶比較保險。蘭給他倒了一杯熱牛奶,他捧著杯子小口喝著,眼睛卻在偷偷觀察桌上的人。
小五郎已經喝了半杯葡萄酒,臉上泛起紅光,話也多了起來:“你們是沒看到那個田中二郎,被我戳穿的時候臉都白了!十七年的執念啊,嘖嘖,真是不值當。”他夾起一塊烤牛排,醬汁濺到了領帶上也毫不在意,“不過話說回來,森川那傢伙也確實該死,剽竊別人的作品還害死人家,這叫報應!”
“爸,別這麼說,”蘭輕聲道,“不管怎麼說,殺人總是不對的。田中先生雖然可憐,但也不該用這種方式復仇。”
“小蘭說得對。”灰原放下酒杯,拿起銀叉切著盤子裡的魚排,“執念就像密室裡的冰,看起來能鎖住一切,最終只會融化成水,甚麼也留不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夜一給蘭的杯子裡又添了點青梅酒:“蘭姐姐別想那麼多了,今天這案子能破,多虧了你找到的那張照片呢。要我說,你也該算半個功臣。”
“我只是碰巧發現的而已。”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裡卻有點小得意。她想起剛才在頂層套房,看到那張照片時的震驚——原來十七年前的星穹酒店,藏著這麼深的秘密。
柯南啃著布丁,突然開口:“夜一哥哥,你怎麼知道松本先生就是田中二郎啊?”他故意裝出懵懂的樣子,其實是想聽聽夜一的想法。
夜一喝了口果汁,解釋道:“其實一開始也不確定,就是覺得他太緊張了。你想啊,一個清潔工,平時見慣了客人,怎麼會在警察面前抖得像篩糠?後來看到他袖口的疤痕,又聯想到灰原說的田中一郎的事,就大概猜到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他戴的橡膠手套,跟鋼筆上的殘留一比對,就更確定了。”
“原來是這樣,”柯南點點頭,心裡卻暗道——這傢伙觀察力倒是跟新一不相上下,就是有時候太直接,不像新一那樣藏著掖著。
小五郎聽得不耐煩了:“小孩子問那麼多幹嘛!吃你的布丁!”他又給自己倒了點葡萄酒,咂咂嘴,“還是我厲害,一眼就看穿了那個冰鎖詭計!想當年我在警視廳的時候,這種案子見得多了……”
他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自己的“光輝歷史”,蘭和夜一在旁邊笑著附和,灰原則低頭安靜地吃東西,偶爾抬眼看看窗外的晚霞。柯南覺得這樣的場景很溫暖,像小時候在偵探社,新一爸媽不在家,就跑到毛利家蹭飯,小五郎也是這樣,喝了點酒就開始吹牛,蘭在旁邊一邊吐槽一邊給他夾菜,新一則在桌底下偷偷跟他分享巧克力。
“對了,夜一,”蘭突然想起甚麼,“你和灰原的短篇小說獲獎了,甚麼時候請我們吃飯啊?”
夜一眼睛一亮:“隨時都行啊!等我出院了,就請你們去吃銀座那家最有名的壽喜燒,我哥以前總唸叨著要帶蘭姐姐去,這次我替他實現承諾。”
提到新一,蘭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拿起手機看了看,還是沒有新訊息。這傢伙,總是這樣,一忙起來就杳無音信,不知道現在是不是也在哪個角落裡,對著案子皺眉頭。
“蘭姐姐,別擔心,”夜一看出了她的心思,湊近了些小聲說,“我昨天跟我哥影片了,他說案子快結束了,過段時間就回來。”
蘭的眼睛亮了:“真的嗎?”
“真的,”夜一拍拍胸脯,“他還說,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請你去吃壽喜燒,彌補這幾年的虧欠。”
蘭的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裡的陰霾被掃去了大半。她端起青梅酒,輕輕跟夜一碰了碰杯:“那我可等著了。”
小五郎還在滔滔不絕,說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甚麼“當年追你媽的時候,我可比新一那小子有魄力多了”,甚麼“下次再遇到密室案,我一定三分鐘就搞定”。蘭笑著聽著,時不時給他夾塊肉,免得他光顧著說話忘了吃。
灰原喝了半杯櫻花釀,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她看向柯南,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那個冰鎖詭計,你早就看穿了吧?”
柯南點點頭,也壓低聲音:“嗯,看到《密室犯罪大全》那頁的水珠就猜到了。不過沒想到田中二郎藏了這麼多年,倒是個有耐心的人。”
“執念能讓人變得偏執,也能讓人變得有韌性。”灰原望著窗外,霞光已經漸漸淡了,天空變成了溫柔的靛藍色,“就像十七年的雨,終究還是等來了放晴的這天。”
晚餐在輕鬆的氛圍裡慢慢進行。牛排被切成小塊,燉菜的湯汁澆在米飯上,果酒的甜香混著葡萄酒的醇厚,在空氣裡釀成一種溫暖的味道。小五郎喝得有點多,開始趴在桌上打盹,嘴裡還嘟囔著“再來一杯”。
蘭把他的外套蓋在他身上,動作輕柔。夜一正在跟柯南講阿笠博士新發明的“追蹤式滑板”,說能根據氣味追蹤目標,聽得柯南眼睛發亮。灰原則拿出平板電腦,不知道在看甚麼資料,偶爾抬頭看看他們,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銀輝灑滿海面。星穹酒店的燈光在夜色裡亮起,像一串散落在海邊的珍珠。包間裡的燈光暖黃,映著每個人的臉,剛才在頂層經歷的驚心動魄,彷彿都被這頓飯的熱氣融化了,只剩下淡淡的餘溫。
“對了,”蘭突然想起甚麼,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是給夜一的。”
夜一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銀色的護身符,上面刻著“平安”兩個字。“這是我去淺草寺求的,”蘭笑著說,“上次倉庫的事讓你受了傷,這個能保你平安。”
夜一拿起護身符,觸手微涼,心裡卻暖暖的。他把護身符塞進貼身的口袋裡,認真地說:“謝謝蘭姐姐,我一定好好戴著。”
柯南看著那枚護身符,突然想起小時候蘭也給過新一一個一模一樣的。當時新一還嫌老土,卻每天都揣在口袋裡,直到現在也沒摘下來。他偷偷笑了笑,蘭姐姐總是這樣,用最溫柔的方式關心著身邊的人。
晚餐快結束的時候,酒店經理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毛利先生,蘭小姐,這是森川先生的出版社送來的。”他把信封遞給蘭,“說是森川先生的手稿裡,有幾頁提到了蘭小姐,讓我們務必轉交給您。”
蘭愣了一下,拆開信封。裡面是幾頁泛黃的手稿,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的。開頭寫著“致毛利蘭小姐”,內容卻不是甚麼重要的事,只是說上次在米花銀行見過她,覺得她很勇敢,還說自己年輕時也認識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可惜沒能珍惜。
“這是……”蘭有些疑惑。
“大概是良心發現吧。”灰原掃了一眼手稿,“人在臨死前,總想說點真心話。”
夜一湊過來看了看,突然指著手稿末尾的一行小字:“你們看這個。”
那行字寫得很輕,像是不經意間劃上去的:“田中一郎的手稿在我書房第三層的抽屜裡,密碼是他的生日。”
所有人都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小五郎才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甚麼……手稿?”
“森川終於還是說了。”蘭嘆了口氣,把手稿摺好放進包裡,“明天交給目暮警官吧,也算是給田中先生一個交代。”
夜一點點頭:“嗯,這樣一來,田中一郎的作品就能重見天日了,也算沒白費他弟弟這麼多年的執念。”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透過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燈塔在海面上一閃一閃。包間裡的人慢慢散去,小五郎被夜一扶著,還在嘟囔著案子的細節。蘭和柯南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沒吃完的點心。灰原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酒杯,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的地毯很厚,腳步聲很輕。蘭看著前面夜一扶著小五郎的背影,突然覺得很安心。不管是倉庫裡的危機,還是今天的密室案,總有這些人陪在身邊——有點迷糊卻關鍵時刻很可靠的爸爸,聰明機靈總能發現線索的柯南,看起來冷淡實則細心的灰原,還有像弟弟一樣護著她的夜一。
“蘭姐姐,”夜一突然回頭,“明天天氣應該會很好,要不要去海邊散步?就像你一開始計劃的那樣。”
蘭笑了,眼角的梨渦淺淺的:“好啊。”
柯南抬頭看著蘭的笑臉,心裡默默想:新一,你看,蘭姐姐現在很好,身邊有很多人陪著。不過你也快點回來吧,不然你的位置就要被夜一搶啦。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月光下的波浪輕輕起伏,像無數個未說出口的牽掛。星穹酒店的燈光在身後漸漸遠去,但那份晚餐桌上的餘溫,卻像揣在口袋裡的護身符,一直暖到了心裡。
五、晨光裡的約定
第二天早上,蘭是被窗外的鳥鳴吵醒的。拉開窗簾,陽光爭先恐後地湧進來,東京灣的海面藍得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遠處的貨輪拖著白色的浪花,慢悠悠地駛向遠方。
“天氣真的晴了!”蘭伸了個懶腰,心情像被陽光曬過一樣明朗。
小五郎還在呼呼大睡,昨晚的葡萄酒顯然讓他睡得很沉。蘭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準備去餐廳吃早餐,剛走到門口就碰到了柯南。
“蘭姐姐,早啊!”柯南揹著小書包,裡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夜一給他塞的零食。
“早,柯南。”蘭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夜一和灰原呢?”
“他們在樓下等我們呢,說要去海邊撿貝殼。”
兩人走到樓下,夜一和灰原已經在大堂等著了。夜一穿著白色的T恤和短褲,揹著一個大大的揹包,看起來活力滿滿。灰原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梳成了馬尾,少了平時的冷淡,多了幾分清爽。
“蘭姐姐,柯南,這邊!”夜一揮手喊道。
四人一起走出酒店,海風帶著淡淡的鹹味吹過來,舒服得讓人想嘆氣。沙灘上已經有不少人了,孩子們在追逐打鬧,情侶們在散步,遠處有幾個衝浪的人在浪尖上跳躍。
“哇,好多貝殼!”柯南跑在最前面,彎腰撿起一個粉色的貝殼,貝殼上的紋路像水波一樣。
夜一也跟著蹲下來,很快就撿了一把五顏六色的貝殼:“蘭姐姐,你看這個,像不像星星?”他舉起一個星形的貝殼,在陽光下閃著光。
蘭笑著接過來:“真像,很漂亮。”
灰原沒怎麼撿貝殼,只是站在海邊,望著翻湧的浪花。海風吹起她的裙襬,像一隻淺藍色的蝴蝶。蘭走過去,遞給她一瓶果汁:“在想甚麼呢?”
“在想田中一郎的手稿。”灰原接過果汁,“目暮警官剛才打電話來說,他們按照森川手稿裡的密碼,真的在他書房找到了一箱子手稿,裡面還有日記,詳細記錄了他剽竊的經過。”
“那太好了,”蘭鬆了口氣,“這樣田中先生就能沉冤得雪了。”
“嗯,”灰原點頭,“出版社說要把這些手稿整理出版,用田中一郎的名字。田中二郎雖然犯了罪,但他想讓哥哥的作品被人看到的心願,總算實現了。”
兩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蘭突然想起昨天夜一說的話,心裡有點期待——新一真的快要回來了嗎?
“蘭姐姐,你看我撿到了甚麼!”夜一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海螺,“能聽到海的聲音哦。”
他把海螺遞給蘭,蘭放在耳邊,果然聽到了“嗚嗚”的聲音,像海風穿過山谷。柯南也湊過來聽,眼睛瞪得圓圓的:“好神奇!”
灰原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幾顆透明的海沙:“這個送給你,柯南。”
柯南接過瓶子,高興地說:“謝謝灰原姐姐!”
四人在沙灘上玩了很久,直到太陽昇到頭頂才往回走。夜一的揹包裡裝滿了貝殼和海螺,柯南的小書包裡也塞了不少“寶貝”。蘭手裡拿著那個星形的貝殼,指尖還殘留著海風的涼意。
回到酒店時,目暮警官已經在大堂等著了。他看到蘭他們,笑著迎上來:“蘭小姐,夜一,柯南,灰原小姐,早上好啊。”
“目暮警官,早。”蘭打招呼道,“田中先生的案子有進展了嗎?”
“有進展了,”目暮警官點頭,“田中二郎已經認罪了,我們也找到了足夠的證據,接下來就是走法律程式了。森川龍介的出版社也發表了宣告,會公開道歉,並且賠償田中家的損失。”他頓了頓,感慨道,“真是沒想到,十七年的案子,竟然以這種方式了結了。”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不會缺席。”夜一笑著說。
目暮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小子,跟你哥一樣,說話一套一套的。對了,毛利老弟呢?還在睡?”
“嗯,爸昨晚喝多了,估計要睡到中午。”蘭無奈地說。
“哈哈,也難怪,畢竟破了這麼大的案子。”目暮警官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還要回警局處理後續事宜。有時間請你們吃飯!”
送走目暮警官,四人回到房間。小五郎果然還在睡,口水都快流到枕頭上了。蘭搖搖頭,去廚房給他做了醒酒湯,放在床頭櫃上。
“我們下午就要回去了吧?”柯南問。
“嗯,”蘭點頭,“酒店的房間只訂到今天,而且爸爸明天還有工作。”
夜一突然想起甚麼,從揹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對了,蘭姐姐,這個給你。”
蘭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她和新一在遊樂園的合影,那是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新一穿著藍色襯衫,笑得有些傻氣,手裡舉著剛贏來的玩偶。背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跡:“等我回來,帶你去看真正的星空——新一。”蘭的眼眶瞬間溼潤,海風彷彿還帶著他的氣息,在晨光裡輕輕漾開。